“嗚,嗚嗚嗚……”
傍晚時分,凌小越出宮門,身後便跟著了一個微胖微胖的小侍女。
“你別哭了行不行?哎呀我都要被你煩死了,不就是說了句不要你嘛,可你現在還不是跟著我?”凌小越被哭得腦袋都要炸了,回頭就煩躁無比地說道!
這事兒說起來就是團漿糊。
原以為王后見他就是直接表揚表揚幾句,發個獎狀的事,沒想到後面蹦出來個高鄺王,聽了他義憤填膺的一頓批駁演說之後,便扯著他用膳問政來,乃至最後是議論了大半天的治國之道。
最後突然來了個:賜令、賜篆術、賜美人,還說到若最終得以擒拿那兩名圖錄師歸案,則特赦罪籍,另可許他入宮辦秘篆學館學習,並頒旨重賞。
那什麽青玉案司的腰令和篆術且不提,你賜美人就賜個正常點的啊,賜個不滿十六歲的胖丫頭是怎回事?
靠,我有那麽衣冠禽獸嗎?
當場就讓這胖丫頭侍奉我為主,我一個現代人根本接受不了你這樣的奴仆思想好不好?什麽奴不奴,主不主的,喲呵,結果好了,我剛懟了一句我不是什麽主人你也不是奴仆,這家夥就一路哭到現在。
“綠芽啊,我真的不想當別人的什麽主子,你幹嘛非要當奴婢呢?”凌小越歎了口氣,苦口婆心地說道。
傍晚的天色暗得很快,剛出宮這一會兒,夕陽就被暮色漸漸取代。一縷雨後的晚霞照在這個胖丫頭和凌小越身上,映出紅彤彤的殘暈。
胖丫頭叫綠芽,尚不滿十六。年齡不大,胸前倒鼓鼓脹脹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夥食太好。一張臉白白胖胖的,略去嬰兒肥的部分不看,倒也似乎有幾分清秀。
就是不知道瘦下來怎樣,呸呸呸,這種事可不能想,我不是畜生,我不是畜生……
“奴,我……那我不叫奴婢,叫婢子好不好?”胖丫頭委屈抽噎著說道。
“不好。”凌小越皺眉乾脆道,“我不喜歡。”
“那,那主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嗚嗚嗚,尚儀說了,說,如果沒有主子,那奴婢就只能送進慎刑司了……”綠芽嚎啕大哭,無比可憐的娃。
凌小越不勝煩躁:“行了行了,那你就叫綠芽吧。”
轉身離開,一前一後兩個身影在夕陽余暉下拉扯出長長的斜影,最後大到看不見。後面那個敦實的小身影緊跑慢跑地跟上,乖怯瑟縮的,竟是生怕被扔下。
道旁停著輛馬車,幾個宮人正遠遠等候……
王宮裡,高鄺王身後跟著幾個老宦官,還有一隊的宮人附綴在遠處,慢慢踱向宮殿他處。
高鄺王仍在回想,與那個小小罪籍在膳廳裡的所議所論,一切畫面聲音似乎都還在隱隱回放,讓人不由得漸思漸遠。
“民生民道,於此二物,何解?”
“回王上,ph試紙最初是用來分辨土壤之酸鹼的,因為有些樹木草植不可種在酸性土壤裡,如檉柳、谷子、高梁等,而有些東西又不可種在鹼性土壤裡,如野杜鵑、松樹、杉類等。
酸土色澤一般偏黑偏褐,松散透氣,鹼土則偏白偏淺,易結塊。兩種土壤天差地別,實則又是與大氣降水、地表礦物、腐殖質的積累息息相關。天時致地利,地利致人和,人和致政通。
這是農道。
顯微鏡最初是用來分辨人體之微,可深入血肉之中,辨細胞,察微菌,究病理。細胞形成組織,組織構造器官,器官統籌為系統,
系統組合為人體。再往大說,則可分辨病毒、細菌、真菌、植物、動物等所有生靈之通處。不知源,何以知流? 這是醫道。
如此種種,皆是發明自民,用之於民,豈不是民生民道?我東方人口億萬眾,皆是有祖有靈之血肉,皆是有智有勇之頭腦,既然才智不輸,究理之法殊同,為何就不能創物造法以惠萬民?”
“凌卿所言,嘶……孤怎如此不解?不過,雖不解,但覺意通達之至,分外高深。”高鄺王不覺甚懂,然已肅然,又問道,“既如此,孤敢問國有何弊?還請教。”
“萬民視眾吏為頭頂之主,眾吏視王上為頭頂之主。然所食、所著、所用,無不由萬民自地裡種出、自蠶桑織出、自雙手造出。數量最廣大的生產者不為主,反倒視剝削者為主。剝削者不飲水思源,不愛之不自警之,反倒視生產者為芻狗,視己為牧民之主,貪婪無止境,縱欲無止境,競相兼並,肆意揮霍。風調雨順,生產尚豐時,一切尚維續。風不調雨不順,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時,生產之果無法維持剝削鏈條時,則民俱揭竿,國朝動蕩,旦夕翻覆。
這就是弊!”
“何以解弊?”高鄺王肅容再問。
“若不動國製,則只能盡力提高生產力、生產總量,遏製兼並,打擊貪腐,若動國製,恕卑職也無法可解……”
“生產力、生產總量?何解?”
“土地之廣度、五谷之產出、種植之法、民力所耗、交通之工具、造物之機杼、萬民之數……彼其所合,即為生產之總量。士農工商,除士以外,皆為生產之道,非止農時,工商亦是。”
高鄺王皺眉……
“那又何以治妖呢?”高鄺王再問。
凌小越喝了口茶,侃侃而道:“理土地,規建築,劃街道片區,網格自治。以秘篆者之道,以篆術之法,各區立下警示之柱,循環放映光影圖文,示以妖形,展以妖跡,列以妖類潛匿之征,配以人言解述,循循善誘,告誡萬民。每戶每民皆造身份冊,標以唯一編號,製以防偽之術,統一管轄,時常查驗。街道片區舉告妖蹤,公開獎賞,官方保護。則妖類無所遁藏,細作焉敢為禍?”
“啪!”
一隻手掌猛然落在了桌上。
高鄺王眼中的驚喜之色一閃而過,但旋即又難以自抑地克制起來,再問諸道,問國政之法,問天文,問地理,問文教,問軍務,問經濟,問農事……眼前坐在他身邊的俊秀青年郎竟無一不知,無一不曉,刹那間就驚呼為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