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王后驀地一笑,放下手指道:“照你所說,這兩樣東西難道都是你一人所製?”
她輕笑的聲音帶了那麽些打趣,玩味的神情至今未褪。一雙勾人的眼睛笑意盈盈地盯著凌小越。
“本宮也算見多識廣,大霍、峨兮、鴻陸、東炎這麽多國家都曾遊歷,與西方之人也算打過交道,竟總覺得此二物非你所製。”
“荒謬!”
凌小越怒身而起,仰面正視道:“我泱泱東方,傳先承賢,源遠流長,繁盛綿延至今,自該能人之輩輩出,創物之法累迭。民生民道常用常新,社稷社會恆固恆豐。奇技淫巧也不外乎契合天地之道,驚法新物也不過是順應自然之理,憑什麽有東西造出來就一定認為是西方所出……”
武殿內室裡,正聽著一臉戲謔的高鄺王忽然神情滯,竟漸漸坐起了身子,肅容以對。
兩位老宦官在旁,立刻也是睜開了老眼昏花的眸,一絲銳芒閃過。
就聽外面的凌小越激昂慷慨,辭意錚錚道:“科學不是西方獨屬,真理豈是東界不存?只要有大開之民智,只要有發展之需求,只要百姓還在生養不絕,只要大地沒有頃刻間化為烏有,生產力就一定會促進發明創造的出現。這是萬物生長之道、欣欣向榮之理,亦是我人族昌盛之途,國家恆強之路。
恕卑職死罪,王后您有此語、有此論斷、有此先入為主,不是您孤陋寡聞,而是因為您自大與傲慢。我曾聽聞過一句話,這世上沒有什麽原罪,如果一定要有,那麽弱小不是,傲慢才是!
自大與傲慢會讓人目空一切,會讓人故步自封,會讓人自以為天下無敵,會讓人看不到他人的強處,也看不到自身的短處。
不能正視他人與自己,就不能正視問題,不能解決問題,不能發展恆強。
自大與傲慢落在一個人身上,會讓人駐足不前;但自大與傲慢落在一個國家身上,卻會讓整個國家閉關鎖國,落後於世界!
卑職生氣,不是因為您冒犯於我、輕蔑於我、詆毀於我,而是因為這是您毀埋與踩踏的是我作為一個東方人的尊嚴,是我自傲生於東方的尊嚴!若王后您都如此,那整個國家的風氣又豈能不如此?將小民之心踩下,毀的不是小民,成的不是您的高高在上,而是毀了萬民,成了敵國的日趨強大!
上位有風,臣自襲之。眾吏有風,民自襲之。故卑職請王后收回此言!”
凌小越“砰”地跪地,滿臉淚水變成通紅的臉龐。那是氣意之上湧,那是憤火之余兆,那是整個人都要進入到顫抖之中的模樣,如同臣士死諫!
他喵了個咪的,讀過九年義務教育的就是不同凡響啊,學過幾篇課文就唬起人來一套一套的。歷史課本裡的治世觀念一加成,幾段古代駢文做個架子,再來上一段秀翻天的戲精操作,邏輯詭辯,概念混淆,不怕你不上道。
王后愣住。
但旋即之後,就是嬌俏的臉龐微微發紅,氣得竟抖了起來,怒叫道:“大膽,你——”
滿殿之人鴉雀無聲,一種崇拜且震驚的目光隱隱匯聚而來。那些年輕的宮女們忍不住地偷偷瞄之,臉頰桃紅。可那幾個老嬤嬤們就不一樣了……完全是面露殺氣。
“來人,將他給本宮叉出去!!”王后尖利地喊道。
於是整個武殿裡頓時間就亂了。
“住手!”殿門大開,高鄺王便走了出來。
偌大一個宮殿裡,
就因為走出了一個男人,霎時間萬籟俱寂。所有的宮人宮女們全都伏身,所有的老嬤嬤全都俯首,所有的翠色宮裝女子也低眉而視。秋風入廊廡,寂室空蕩蕩。 王后的氣憤平靜下來,欠身行禮道:“見過王上!”
眾人便齊聲道:“見過王上——”
唯有凌小越像是錯愕了半晌,才後知後覺地連忙起身,又再次施禮:“卑職,卑職見過王上……”
高鄺國是大霍王朝的附屬國,所以歷代皆不稱皇,隻可稱王。就連六部的規製都沒那麽完善,王裔也隻稱世子。
高鄺王善意一笑,視線隻落在凌小越身上,立馬親切地將他扶起:“凌卿不必拘禮,來來來,坐!來人,賜茶!”轉頭一聲吩咐。
凌小越聞言誠惶誠恐:“卑職,卑職只是個小小赤臂,當不得,王上……”
屁話,老子當然誠惶誠恐,你們婆爺倆這是一唱一和的幹啥呢?準備給小爺我下套?如果是要下套,我是拒絕的。我可是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告訴你們,我可不傻的,別想用那套奴仆思想給我洗腦,沒用,白搭!
老子這裡不接受白嫖!
凌小越內心叫囂, 面上倒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樣。
高鄺王強按他坐下,卻是感慨萬千道:“之前未見時,孤還隻當凌卿是個滑頭小人。不過小小一名罪籍罷了,又疑是西方細作之人,王后說要拿你當顆楔子,攪弄攪弄朝堂上的那幫人,孤隻覺勉為有趣,便同意了。卻不想來此一觀,竟是聽見如此振聾發聵之言,真知灼見,鞭辟入裡,方知以凌卿之心志,可稱國士!那些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可遠不如你,遠不如你啊!”
“不敢,不敢……”凌小越低頭道。
“王后,你可還有氣?”高鄺王轉頭臉色微沉。
這個高鄺國第一大的白富美此時不由得露出些委屈,隻得收斂起嬌憨性子,欠身道:“王上,臣妾知錯。”
乖乖,豪放禦姐一下子又變成軟糯小白兔了,凌小越心裡一陣怎呼,但戲精上身,自然立馬又裝得誠惶誠恐地連忙從椅子上跳起來,可不敢讓個王后對著自己欠身:“是卑職有錯,卑職失禮,卑職狂妄!一時有氣,故頂撞了王后,卑職萬死!”
高鄺王聞言大笑:“凌卿可不能死啊,如凌卿這等才志,若不能為孤、為高鄺鞠躬盡瘁,豈不顯得孤是個昏君亂主?哈哈哈哈……王后也是,她是個后宮婦人,慣使性子,倒是凌卿別心有怨懟就好。”
這個男人一手抓一個,搞得王后好不尷尬,凌小越又盛情難卻,只能是將頭低得更顫顫巍巍了些。
“不要慌張,孤可不食人。呵呵,凌卿可食過了午膳?”高鄺王露出笑意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