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運動會集體合照上,最後一排最左邊,一個角落裡,沒人注意的卻格外顯眼的地方,他站在那裡,校服拉鏈拉到一半,身體略向右傾,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他的家鄉是冬天會下很多雪的地方,在一些人造冰雕前,留下了他和媽媽的合影,應該是第一張照片,在那個古老的年代。媽媽抱著他,他注視鏡頭,眼神不羈,令他想笑,二十年後的他。醜與帥,聰明與笨拙在他身上左右逢源,無論聽到哪一種表達,他都不會高興,因為那些詞匯都很極端。沒人會高興,他生活的世界不就是那樣嗎?不是左就是右,所有人都在努力往中間走,可到最後依然徑直向前走的人又有多少?他不知道什麽是無能為力,但是他曾無數次想象那種感覺,當有一天真的無能為力時,這些想象是否能幫他一把,讓他不至於跪倒在地。奔跑是孩子的天性,長大後的他真的不願意奔跑了。同樣,那些沒吃過的好吃的零食再也不想吃,那些沒玩過的好玩的玩具再也不想玩。他依然不明白人生某些時刻的第一次機會和第二次機會差在哪,是贏的幾率,還是輸的方式,或者是下雨天不清醒的思緒。他在等,那等待好漫長,等到或等不到都只是一種結果,但在這一切之前下定決心的準備太不容易。窮人家的孩子有窮的玩法,富人家的孩子有富的玩法,他沒有遙控車,沒有小提琴,但他有彈珠,石子,一樣,還不都一樣,充實了他無聊的童年生活。他站在他面前,露出邪惡猙獰的笑,他也站在他面前,眼神善良又惋惜。明天是運動會,作為小學四年級800米選手的他今晚興奮得睡不著覺。第二天,當他在跑道上奔跑時,聽見了全班同學賣力的加油聲,他心裡高興,大步跑向前,一切都值了。確實,他長這麽大,愛面子,愛虛榮時常存在,以此麻痹自己那顆脆弱的心。他有點要強,但並不是很要強,他想做的更好,但他不是聖人,犯錯使他清醒。有些事,他永遠也不明白;有些人,他永遠也搞不懂。他永遠也不明白,好吧,那些不明白,就不要明白。有些想法隻存在於這一秒,下一秒便悄悄溜走了。他一事無成,在人生頓悟之時,其實想想,一日三餐足矣,實現點價值才會心安理得吧。在底層摸爬滾打這種事扔給父母,他過著舒適懶散的生活,竟然要為今天中午吃什麽,一會看什麽電影而發愁。這是溺愛,終究不是好事。他天不怕地不怕,還曾挑起事端,被學校記了處分,還曾打碎玻璃,發泄那無用之氣,他懊惱自己的不清醒,希望報應快點來。那些束縛著他的事,他願意放下,也容易放下,如果放不下,等到困時睡上一覺,第二天早上從一場好夢中自然醒,然後忘了一些,開始新的旅途。他承認自己很孤獨,因為與人打交道似乎很難,人們都不願邁出自己的第一步,也許站在原地更安全。你要跳舞嗎?你愛唱歌嗎?或許你很久沒這樣,或許你從來沒這樣,你只是習慣了,忘記了人類與生俱來的自由的靈魂。不假思索是他的獨特,因此被很多人喜愛,也被很多人厭惡。他只是想那樣說,那樣做,那樣沒錯。他喜歡獨自一人,幻想自己在一間四面玻璃的小房間,隔著玻璃,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外面,看得見的是一億光年外的星辰燦爛。仰望星空應該選在農村,當安靜與星幕籠罩著你,你會感受到那份莊嚴與感動,一次次的仰望如癡如醉。他那樣善良,也那樣邪惡,這是對的,如果永遠保持同一種狀態,會很累。他在情竇初開的年紀看過許多言情小說,
他向往著一份美好的愛情,可回到現實,他一竅不通,看見女孩,會害羞。後來,他遇到了她,暗戀了她很久,他深陷其中,她的治愈系的笑容仿佛陽光,讓他傷痕累累的心痊愈。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由兩面組成的,真的他,假的他,也不那麽重要了。天真無邪的他變得麻木不仁。當一盆冷水淋下來,沒法躲,於是他站在那感受它,想象那是一場洗禮,之後向左轉身離去,回到家中,擦洗身子,換上乾淨衣服。他似乎在準備著什麽,他想他在為那不可預知的下一次做準備。有時他也很累,累得無法思考,想法來了又溜走,隨著時間,慢慢消失。在夜晚燈紅酒綠的城市街頭,風與他的身影相伴,他一動不動,身心俱疲,不知下一班車何時會來,也不願攔下一輛途經的出租車,告訴出租車司機自己的目的地。於是他開始等,放空或觀察旁人,心裡揣度著他們的故事,那些沒用的想象令他頭疼,算了,還是想想住所最近缺了什麽必備的生活用品,牙膏?衛生紙?也許都不需要。車來了,他上車,在擁擠的人群中找到一個位置,抓緊扶手站立,車帶著他出發了,搖搖晃晃,漫長而僵硬。車上有時安靜,有時吵鬧,他都不喜歡,不是因為氛圍,而是因為不安。他不愛說話,除非是特別特別特別親的人,比如父母。他的話都說給他聽,他幫他辨別是非對錯。他不想說話,他靜靜看著,聽著,期待著,接受著,然後呢,然後著。肮髒的顯現生動,體面的卻不值一提,人們更喜歡假的體面來掩飾真的肮髒,以此寬慰自己深夜不會難以入眠。他害怕,為那還沒發生的事情,他想當真有壞消息來到時,他會鎮定下來,如果能點上一隻煙, 那就更好了,還顯得很酷,可惜了,他不會抽煙,也沒敢試過。有時,他也想改變自己,想完全變成另一種樣子,可是不真實讓他不自在,讓他頻頻犯錯,他也從不改正,一如既往,一錯再錯。他懷念那些美好的回憶,想念給予他美好回憶的人,可是怕一旦再重現,再見面,記憶會被重新定義,留在那,就應該落滿灰塵。他的朋友很少,用手指便能數過來,他珍惜友情,因為他們帶給他的快樂讓他不那麽快樂的日子有了改變。憂鬱小王子是某一個同班同學給他的別稱,想來確實符合自己,明明衣食無憂,卻杞人憂天,他想忘記這個稱呼,卻記得更牢。他的記性時好時壞。那些人聚在一起,笑著指著他說,快看,他好傻,他聽到了,也沒聽到,轉身離開,雙手緊握又松開,一架飛機帶著轟鳴聲從雲層中飛過,留下一道雲煙,很美。擁有太多,讓他覺得害怕不安,因為一旦失去,還不如從未擁有。灰落在桌面上,如果沒有很厚一層,不打掃也罷,他想它們是小精靈,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的家和小學、初中、高中都在一條街的同一側,因此整整十二年,這條路他走了無數遍,這一路的風景也總是不一樣,他很感激在這條路上他能健康快樂地成長起來。沒有大智的他想向別人呈現自己是大智若愚,那是他的小心思,虛榮又牽強。他該怎麽樣對她表示感謝,那沉默且迷茫的生活裡,曾有她不經意的溫暖,他真想告訴她她一定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而他會默默看著她,打心底裡鼓勵她、幫助她,即使他從沒主動接近她,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