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少年推著裝滿陶器的車引來城內路人的旁觀,狐突與祁隆安紅著臉低著頭,這裡是翼城他們兩個生怕碰見族裡熟人,只有士蒍抬著頭目視前方,一旁眼明心細的狐突瞧出了士蒍的心事,笑道:“太光又在胡思亂想了吧!”
士蒍很賣力的推著車說:“大胡子、祁隆安,難道你們不想出人頭地嗎?你看只要咱們把手中的青瓷陶罐全部賣了換錢,就可以置辦武器盔甲去參軍了。”
祁隆安點了點頭哈哈大笑,露出他那已經掉了兩顆門牙的牙床說道:“我隻想跟在兩位兄長後面出不出名的無所謂。”
狐突插話道:“聽我父親說最近曲沃武公加大了對翼城的進攻,現在正是國君需要我們站出來的時候了。”狐突說這話時情緒激動很是興奮的樣子。
然而士蒍卻對狐突的說辭有些不讚同,“大胡子我覺得那個叫姬稱的是個能人,敢同國君爭高下,倒也是個人物啊。”
狐突很是不屑,“哼!亂臣賊子而已,我狐突遲早有一天會親自將他斬首獻於國君,這樣我就能光耀狐氏一族了。”
士蒍看了一眼狐突,想起來狐突準確來說不能算是正統華夏族人,樣貌膚色與中原人卻有幾分不同,他的身上擁有蠻夷血統,這也是為什麽士蒍稱狐突為大胡子的原因。
而晉國長年與赤狄、山戎等蠻夷打交道,晉國很多家族甚至晉國公室成員裡,都會與外族通婚聯姻的情況,這些都屬於正常現象。
只是讓士蒍好奇的是,狐突一個擁有蠻夷血統的人,居然比他這個華夏族人還要忠君愛國,這種感覺真的很微妙。
正當三人暢想未來,想著如何努力才能出人頭地時,突然從城內衝出一隊人馬,三人躲閃不及沒能及時將車子推到一旁,結果車子被掀倒在地,車上的陶罐器皿被打碎一地,他們三人出人頭地的夢想瞬間被毀滅。
狐突氣急敗壞地叫住肇事者,“打碎了我們的貨物沒有賠償就想走嗎?!”
肇事者騎著馬轉頭看向三人,輕蔑道:“三個小孩竟如此放肆!本大爺要趕赴戰場為國君效力沒功夫陪你們三個瞎胡鬧。識相的快快把車推開,否則我饒不了你們。”
狐突本想上去繼續理論,士蒍卻一把拉住了他並搖了搖頭。
“為什麽?!”狐突很氣憤。
士蒍示意讓他看看那人後面,狐突往後一瞧,只見大批騎著高頭大馬的士兵,一輛輛戰車正浩浩蕩蕩地開出城門,領軍的身著黑玄鎧甲,氣度不凡。
這時有人喊道:“國君出城!左右清道!國君出城!左右清道!”
“狐突、隆安咱們快把道路清理乾淨。”說著士蒍彎腰開始撿起從車上甩出來的陶碗盤壺,車被掀翻在地,青陶器跌得粉碎。
三人撿起鋒利的陶片,手掌都被割破了,整個手在滴著鮮血,狐突瞪大雙眼注視著騎馬遊行的士兵,心裡想著有什麽法子使這士兵跪在我面前呢?他的父親好歹也是一員武將,再加上狐氏一族又是晉國的貴族,他的父親他的家族定可以為自己出這口氣。
這時行軍儀仗隊裡一個熟悉的身影引起了狐突的警覺,狐突從軍陣當中看到了自己的父親,頓時驚慌失措,“太光、隆安我……我先走了。”
“額……好吧。”
狐突轉身離開,隻留下士蒍同祁隆安兩人收拾殘局。
當兩人打算收拾殘局後準備去弄點吃食時,祁隆安家裡的仆人也找到了他並將他帶回了家中,
現場只剩下士蒍獨自一人收拾殘局,那名士兵也在不斷催促著他搞快點。 經歷了一天的不幸,弄得士蒍整個人都身心疲憊,於是他便隨手找來了一個草席躺在一座橋上睡著了。直到一個叫乙醜的貴族“叫醒”了他,並決定跟隨他,成為他手底下一名士兵。
直到半夜三更,一座貧瘠的茅草屋裡,士蒍的母親姬氏同妹妹士鸞仍在燭火昏暗的燈光下辛勤地工作著,哥哥士郎因為繁重的農活早已睡下了。
母女二人借著忽明忽暗的燭光,秉燭夜談,“想不到六哥也能耐的住自己的性子,母親咱們家也算是有盼頭了。”
姬氏欣慰笑了,“太光真是長大了呢,原本以為他會一事無成,可是沒想到這小子還挺聰明的嘛。”
正當兩人聊著的時候,門外的腳步聲驚動了母女二人。
“是誰啊?是太光嗎?”
姬氏詢問但見來人並沒有立即回答,人影擰立不動,母女二人相視一見,正當士鸞準備去叫醒士郎時,來人終於回話了。
“母親,是孩兒。”士蒍進了屋。
“太光!這麽晚了你怎麽才回來,你怎麽……你的手怎麽受傷了,還有你衣服怎麽都破成這樣了,你這一天都去幹什麽了呀!”
士蒍沒有回答母親的任何問題,只是一味低頭沉默不語。
“嗯?怎麽不說話啊,太光是出什麽事了嗎?”
士蒍搖了搖頭,這時他的肚子餓的咕咕直響,母親見他這樣默不作聲的態度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什麽時候了還沒吃飯啊,快進裡屋吃飯吧。”
士蒍下意識地往門外又退了退,“不,不了母親,我不進去了,因為孩兒馬上就要走了。”
母親同小妹一愣,“走?太光你要到哪裡去?”
這時哥哥士郎也被三人的對話吵醒,他睡眼惺忪地來到士蒍面前,說道:“我說六子,你又要幹嘛?聽兄長的話老老實實回來耕種,別一天到晚跟狐突和姓祁的在外面瞎混。”
“大哥,六哥他還沒吃飯呢,我先給他弄點吃的去吧。”小妹說道。
“啊!這麽晚還沒吃?哎呀你說你一天到晚都在幹嘛呢,快進屋吃點東西。”
“我要去從軍!”士蒍大聲說道。
“什麽!”在場三人全部吃了一驚。
母親質問道:“太光!你,難不成你瘋了嗎?!”
“我沒有瘋。母親請等著我,總有一天,兒定會出人頭地,到時候一定回來接母親還有大哥和小妹,讓你們各個都錦衣玉食,享受榮華富貴。”
“……”
“……”
“……”
場面頓時寂靜了下來,士蒍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他很擔心母親還有大哥不同意他去參軍。
母親雙眼緊閉,眼角似有淚水,他明白士蒍的性子,留是肯定留不住了,她強忍著悲痛,凝視著自己辛苦養大的兒子。
“六哥……”妹妹揪著衣領口,滿臉擔憂的看著士蒍。
只有大哥表情淡定,他說道:“六子,哥呢一輩子估計都不會離開農田了,我也不是特別明白你現在到底是怎麽想的,但既是你執意如此,那哥便支持你。可是六子,外面不同於家裡,在家裡我們能夠容忍你,可在外面一切都要靠你自己,現在改口還來得急。”
士蒍點了點頭,“多謝大哥教誨,但六子去意已決。”
過了好一會兒,母親似乎也想通了。她滿眶熟淚,以從未有過的溫柔的聲音說:“兒啊,去吧,走你自己喜歡走的路。”
士蒍略微有些吃驚, 因為在她的印象當中,自己的母親總是一副指責的樣子,從未像今天這樣如此溫柔。
“母親!”
士蒍跪拜在母親面前,給磕了三個響頭,此時的他的眼裡早已充滿了淚水。
“天色不早了,母親、兄長、妹,我走了……”
士蒍背負著家人的希望,腰間佩著祖傳短刀,拜別家人後就從容出發了。
“等下……”
士蒍轉身望去,心有余悸。
不一會只見母親從房間裡拿出一件包裹和一卷書籍。
“兒啊!這個包裹裡有娘親手做的衣裳,還有些乾糧。這卷書是兵書,是你太爺爺當年做周王大夫時從周王宮的盟府裡謄抄下來的,你既然從軍那這書肯定用的上。”
士蒍露出笑容,接下包裹與書籍。
“那母親,孩兒我走了。”
母親點點頭,依依不舍道:“要多多保重,在外做事一定要勤快,別在懶懶散散的了,千萬別惹事生非,做人要心地正直萬不可加害於人,再還有……”
平日裡士蒍都很厭煩母親的嘮叨,但今日卻讓士蒍格外覺得心安,他在想或許以後就在也聽不到母親的嘮叨了吧,他一定會懷念吧。
士蒍在他十一歲的那年走出了家門,一路上他強迫自己不往家的方向回頭看去。
士蒍仰望星空,在那一瞬間,他似乎有著從未有過的快樂,皓月當空,星光閃爍,兩邊黢黑的農田寂靜無聲,唯有士蒍走在月光照亮的大路上,士蒍邁開大步,昂首前進,找尋他心中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