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領軍的將領名叫姬肥,是晉侯緡的遠親,說是遠親其實也沒有太親近的血緣關系,就只是因為他自己姓姬,就一直視自己為晉國大宗而自傲,在他眼裡,眼前這些手無寸鐵的鄉勇就是流民暴徒,死不足惜。
此刻的戰場上已經呈現出一面倒的局勢,雖然鄉民人數眾多,但敵軍裝備精良,兩邊差距太大很難取勝。
但若取勝也並非沒有辦法,俗話說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只要有人殺了姬肥,敵軍就會慌亂,到時候局勢很有可能就會逆轉。
姬肥狂妄自大,騎著高頭大馬居然站在軍列的最前沿,正心情愉悅地欣賞著這場屠殺,完全沒有防備有人會暗處放冷箭。
士蒍使出全身力氣將弓弦拉滿,將箭矢搭上,在慌亂的人群當中伺機尋找著姬肥的身影,矮小的身軀使他能夠自由穿梭於戰場之中,終於讓他找到了一個絕佳射殺姬肥的位置。
士蒍在確定四周沒有敵情干擾的情況下,張弓搭箭,緊閉右眼左眼瞄準,不斷調整著姿勢與呼吸,一直到箭頭對準了姬肥那碩大的頭顱為止。
從這一刻起,士蒍覺得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時間流逝十分緩慢,突然一道金光閃過士蒍的腦海裡,只見他輕松放手……
“嗖!”
一支箭矢飛射而出,且正中姬肥的太陽穴,姬肥應聲倒地,從馬上跌落下來,鮮血染紅了地面,周圍的士兵見他頭上插著一支箭矢,紛紛怔住了,不知這是從何處射來。
突然,僅接著箭矢猶如雨點般,一箭接著一箭飛射而來,又有許多叛軍士兵被射殺,此時叛軍的後面出現了一支曲沃小宗的軍隊,原來這支軍隊恰好路過這裡,忽聞溪谷有爭鬥的聲響,便聞聲趕來。
這下局勢出現了大逆轉,叛軍被前後夾擊,原來快要潰散的鄉民士兵們又重新組織起來反抗,曲沃小宗的軍隊疾馳而來,這夥叛軍在沒有將領的指揮下,絲毫沒有戰鬥力,跟剛才的表現截然相反,從虎狼之師一下子變成了魚腩部隊。
士蒍為了防止自己的戰利品被人奪取,快速來到姬肥屍體邊上掏出短刀,乾脆利落割下了他的屍首,又從屍體的衣服上撕扯下來一大塊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
這場戰鬥很快就結束了,余下叛軍死的死,投降的投降。這時一個老將軍清點戰場時發現,敵軍將領的屍首不見蹤影,於是急忙向軍中一位騎著白馬身著犀皮鎧甲的青年匯報。
“啟稟公子,敵將已被斬首,但奇怪的是他的屍首卻不見蹤影。”
青年問道:“是我們軍中的哪個士兵殺了他嗎?”
“不是,老臣仔細詢問過了,沒有任何一個士兵承認。”
青年嘴角微微一笑,“哦?有意思,莫不是這些鄉民當中的某個人乾的?”
“是我乾的!”
這時,士蒍領著姬肥的屍首興衝衝地避開侍衛闖入軍中來到青年面前。
“大膽!你是何人膽敢擅闖軍中。來人……”
“且慢叔祖父。此人前來肯定有要事稟告,讓他把話說完。”
士蒍跪拜在地,然後雙手捧獻被包裹著嚴嚴實實的敵將首級,說道:“大人!敵將姬肥被小的斬首,現小人特將敵將首級獻於大人。”
眾人紛紛驚愕住了,除了那個青年依舊平靜地看著士蒍以外。
在他們眼前的這個人,看樣貌也不過十五六歲而已,他居然斬首了一位將軍?真是不可思議,於是眾人議論紛紛。
青年下馬來到士蒍面前,雙手穩妥地結過了首級轉交給其身後的軍士,之後將士蒍雙手扶起來,語氣很平和地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大人,小的名叫士蒍。”
“姬氏,詭諸,這是我的名字。”
士蒍猛地抬頭,見青年頭戴弱冠,看樣子已然成年,青年高頭大個,身材健碩,皮膚略顯黝黑,刀削而又厚重的眉毛,鼻子山根高聳透天,鼻子圓隆不露鼻孔,好似龍鼻一般,讓人一看就覺得此人定是非凡之人,雙眼時隱時現的精光,讓他身上有一種大隱隱於市的涼薄氣息。
老將軍輕咳一聲,“這位是國君的長子。”
士蒍大驚失色,再次向詭諸跪拜,“小的失禮,還望公子海涵。”
“不必多禮。啊,想不到你一個尚處舞杓之年的人,居然能夠取下敵將的首級,若要是到了我這般弱冠之年那你豈不是能夠打虎擒龍了嘛!”詭諸哈哈一笑道。
“士蒍?這個名字怎麽聽起來這麽耳熟啊?”韓萬默默低估道。
“叔祖父怎麽了?難道你認識他?”詭諸問道。
“哦!我想起來了。公子,此人在三年前與老臣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他還帶著一個比他還小一點的孩子混在難民隊伍裡,當時我就看出此人相貌不凡。”
士蒍聽後一驚,“您是韓萬大人嗎?”
韓萬有些羞愧,面對士蒍他心有愧疚,“當年之事,實屬無奈,還請不要放在心上。”
士蒍連連搖頭,“都是過往之事了。”
韓萬欣慰地點了點頭,“少主,依老臣看來,此人雖尚屬舞杓之年,但卻有膽有識,公子不妨將他收入帳下,興許將來會有大用。”
詭諸注視著士蒍那參差不齊的五官,“士蒍!”
“在!”
“往後你就跟在韓萬身邊做個侍童,你願不願意?”
“這,多謝公子厚愛。”士蒍低下頭想掩飾此刻無比激動的心情。
可是韓萬心裡是拒絕的,誰願意要這麽個長相醜陋的隨從呢,但既然公子發話也只有點了點頭表示讚同,“嗯,如此也好。士蒍你願意做我的出入侍童嗎?”
士蒍連連點頭,“小的願意侍奉其左右,只是小的還有一個年幼的弟弟,小的可否帶他一同去做侍童。”
韓萬點了點頭,“可以,現在你就可以回去帶著你的幼弟,但是要快,少主與我還要趕往邊境禦敵,望你抓緊時間。”
“嗨!”
這是士蒍與詭諸初相識,此時兩人的身份地位可謂是天上地下之別,但又有誰料想到,就是這君仆二人合力推動了晉國歷史的走向,所以說人的一生,努力奮爭固然重要,更要有意想不到的厄運。那何為人生,機遇與危險並存,大人物往往可以撥開危險抓住機遇,而小人物則躲避危險,看不到任何機遇。
眼下曲沃武公正率領東拉西扯集結來的兩萬晉軍與天子召集的五國聯軍對峙在曲沃三十裡外。
這場戰鬥雙方雖互有勝負,但讓曲沃武公意識到自己雖然打敗並趕走了大宗, 但周天子對於姬姓諸侯國的那種干涉能力還是相當大的。
雙方態度都很堅決互相頂牛,但五國聯軍大兵壓境,曲沃武公心裡也有些犯怵,心裡想著要和談,但談判談判,總要有的談才行。
沒辦法,為了緩和同周王室的關系,曲沃武公決定往後讓一步,同意不繼位晉侯,依然奉晉侯緡為晉國的國君。
但曲沃武公要周天子敕封自己為晉國的執政卿,總領晉國的一切軍政大權,這也就意味著晉侯緡只是晉國的象征,曲沃武公才是真正的晉國主宰者。
周桓王也知道這是曲沃武公最後的讓步,於是他傳信於人尚在虢國避難的晉侯緡,將這一消息傳達給他。
晉侯緡得知後,當然不會認同了,這晉國原本就是他們大宗的,他曲沃武公是僭越搶奪了他的江山,現在還要大宗彎腰屈膝向曲沃小宗認輸?想都別想。
於是晉侯緡駁回了曲沃武公的議和條件,並以拒絕回國表示抗議。然而周王與其他五國諸侯此時都已經厭惡了陷入晉國大小宗氏之間的鬥爭,於是聯軍與曲沃武公撇下晉侯緡,單獨達成協議,雙方撤軍休戰,不理會晉侯緡的態度。
周王直接認命曲沃武公為晉國執政卿,但曲沃武公又婉言回拒了天子的認命,繼而改讓韓萬暫時擔任執政卿,此舉為曲沃武公贏得了盛譽,讓天下所有人都認為曲沃小宗高風亮節,翼城大宗反倒是小家子氣了。
曲沃武公通過這次危機,意料之外的掃除了大宗僅存的威信,可謂是意外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