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朝堂上的冷清不同,伯橋府邸這國君繼位的一個月來,真可謂是高朋滿座,賓客絡繹不絕。
是日日歡聲笑語不斷,夜夜雪月風花不絕,鶯歌燕舞,好不快活。
遊桓二子各自左擁右抱著美豔的侍女,與那些罷朝的大臣們一起開懷暢飲,欣賞著舞女婀娜的身材,美妙的舞姿,以及俳優伶人滑稽地表演。
這一個月以來,他們就是這樣處於醉生夢死的狀態。
宴會上,遊子見富子既不玩女人又不喝酒,更不觀賞娛樂節目,只顧著發呆咬手指頭。
於是就用手指沾了點酒水,灑向富子問道:“富子你怎麽回事啊?最近怎麽老是心不在焉的?你那手是豬蹄嗎?這麽香。”
這番話惹的眾人哄堂大笑,富子瞪了遊子一眼,沒有理睬他。
伯橋坐於上位,一聽遊子這麽一說,也很好奇於是詢問道:“怎麽了?是不是你覺得咱們這麽做多有不妥之處?詭諸他現在畢竟是國君了嘛。”
富子笑了笑,說:“請主公放心,咱們這麽做沒有任何不妥之處,不日主公便能收到國君親自擬寫的委任詔書。”
“委任詔書?不可能吧!你覺得國君他會任命我何職?”
“執政卿!”富子淡淡道。
在場所有人聽到執政卿這三個字時,全都愣住了。
伯橋也是一臉不可思議,“不不不!這絕無可能的,你是說詭諸他有可能會任命我為執政卿?這可是掌理國政的要職,他會不給自己人?”
富子卻胸有成竹道:“不是可能,而是一定。因為在我營造的這種氛圍之下,若是一個想做明君的人都會任以高位來穩住吾等的。我料想,憑借詭諸的聰明才智肯定也能想到,但以他的性情卻不一定會這麽去做。到那時,詭諸那幫臣子當中可定會有人來勸,我料想要麽裡克不然就是荀息,總之他們二人總會去一個勸說他。
據我了解,裡克不心思比較多,他或許不會出面明說,但荀息這個人有智謀,人也很忠心,所以他肯定會去勸。”
“看樣子,詭諸一行人完全都掌握在富子大人手中,吾等大可無憂咯。”桓子安心說道。
眾人隨聲附和道:“就是就是,有號稱麒麟兒的富子大人在,主公大業指日可待啊。”
“屁!他要是這麽厲害就不可能讓詭諸繼位,那麽現在咱們就在宮裡喝酒玩樂了。”遊子嘲諷道。
富子倒是心平氣和沒有與他爭論,眾人一下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都難堪的把話都咽回去了,等伯橋公子問。
那伯橋生性懦弱,也沒什麽主見,心裡還是沒有底,便繼續追問富子道:“那我們下一步該怎麽辦?”
富子看了眼周圍閑雜人等,說道:“這宴會我看今天就到這吧,明日還請諸位回朝聽政吧,大夥不可再來此處飲酒作樂了,無關緊要之人就請速速退下,等候其他人的行動。”
不一會那些自認自己為閑雜人等沒有進入伯橋圈子核心的人便很不愉快地都退下回家去了。
富子對留下來的人說:“方才走掉的那批人明日不得和咱們再待在一起喝酒了,眼讓他們先回朝堂。就當是咱們向詭諸示好的回復。余下諸君都是在朝中有一定影響力的人,只要委任詔書一下達,在座諸位就必須老實本分上朝,若再遇國君問政,有什麽就說什麽千萬別敷衍。至於主公嘛……”
“我怎麽樣?”
富子莞爾一笑,“主公只需把執政卿一職推掉,
從明日開始在家中獨自飲酒看花,從此不問政事便可。” 富子的這一手安排把留下來的人都給整懵了。
伯橋最著急,問:“這執政卿之位我怎能輕易推辭!這可是晉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職位啊!”
富子聽了伯橋的話有些失望,“容富子問主公,國君與執政卿哪個才是主公最想要的?”
“這……當然是國君之位咯。但是,若能勝任執政卿自然也是不錯,退而求其次嘛。”
富子冷哼一聲,“主公是在說笑吧。武公甍的那天我並未在曲沃所以對那晚發生什麽事情很多並不了解,詭諸一行人動作太快了,我很懷疑那日是武公故意支開我……哼!鄭伯克段於鄢,將欲取之,必先予之。這招我也同樣給你使一次,看你晉獻公如何接招?”
富子欲起身離開府邸時,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對眾人說道:“諸位!下個月中旬乃是在下的大喜之日,歡迎諸位來喝在下的喜酒啊!”
突然的意外之喜,讓眾人有些反應不過來,隨後慢半拍地陸續恭賀富子。
遊子起哄道:“怪不得你心不在焉,既不碰女人又不喝酒的,原來是在想自己的新娘啊!”
伯橋笑了笑,好奇問:“哦,我聽富安伯說過,你曾推拒過十三次婚約,真不知是哪家大氏族的小姐能有如此福運,成為麒麟兒的正室夫人。”
富子搖了搖頭,羞愧地說:“她並非出自大貴族,她是士蒍的妹妹。”
眾人一驚,“啊!士蒍的妹妹?”
還有人問:“士蒍是誰?”
桓子打趣道:“那她一定很漂亮咯!”
富子搖了搖頭,癡笑著說:“單論相貌,我見過比她美貌數倍的女子,這麽比較她算不上很漂亮,可我就是喜歡她,從見到她第一眼開始,就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是想多看她幾眼。哎,不多說了。總之請諸位務必賞光來喝在下定喜酒啊!”
遊子冷哼一聲說:“士蒍?不就是那個差點被晉武公殺頭的司市大夫嘛,那家夥很招人厭煩。庶民之身和吾等不是一路人,小心點!富子你可千萬別讓那士蒍高攀利用了你。”
富子不屑一顧地說:“遊子你在說笑嗎?你覺得這世上還有誰能瞞過我的眼睛嗎?”
遊子聳了聳肩,“那倒也是哦,不過我覺得你應當內斂一點好,別讓自己傲氣迷住了你的心智,這萬一……”
“沒什麽萬一。”富子沒有再理睬遊子轉身離開,這讓遊子在眾人面前很沒面子,心裡對富子很是不滿。
晉獻公元年,六月中旬。
晉獻公在寢宮裡秘密召集了自己主要的心腹之臣。
分別是外姓貴族裡克、荀息、呂甥,以及心向自己的公族子弟,如叔虎、韓簡、欒枝、狐突等。
會議現場的氣氛極其壓抑,所有人都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各自商議卻又互相反對。
眾人商議許久誰也說服不了誰,一直到晉獻公出現討論才終止。
“參見國君!”眾人齊聲。
“大規矩就免了,情況危急寡人就長話短說了。眼下伯橋一黨勢大意圖篡謀寡人君位,寡人采納荀息的建議冊封伯橋為執政卿希望能夠穩住他們這夥人,可沒想到伯橋居然謙讓給拒絕了,這下可就有些難辦了。諸位可有何良策?”
叔虎在眾臣中第一個發言,“只要國君旨意一下,臣便率領精兵剿滅這幫亂政之人。”
荀息立刻反駁,“萬萬不可,如此晉國又將陷入內戰當中,況且以現在國君的實力若真與伯橋一黨,特別是同當中的遊桓一族發生衝突,國君的勝算根本不大。再說於情於理也不妥,畢竟他們也是小宗貴族,地位尊貴。”
韓簡一聽就很不舒服,“嗯?荀大夫何出此言呢?難道我韓氏公族遠不如他遊桓一族高貴嗎?這些表親就是想以下犯上,妄圖篡謀國君之位。”
荀息解釋道:“韓簡大人請您好好想想,同時也請在座各位好好想想,咱們現在除了國君以外所有人加起來的封地、食邑、人口、財富,有那一樣是比遊桓一族強的?”
瞬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看來都沒有。若是如此,日後興兵之舉便不可再談論。”
“這算什麽……”
裡克見狀附和道:“雙方都有理,荀息大夫主張退,叔虎主張進,這麽討論也不是辦法,我看還是看國君的意思吧!”
晉獻公一言不發,他目光看向荀息。
荀息把握機會說道:“君上,叔虎將軍的辦法太急躁也不是沒有道理,但臣認為伯橋謙讓執政卿一事,不是示弱相反的是一種威脅,說明他志向在於君位。因此君上首先要做的就是鞏固君位,臣建議君上親自進洛陽朝見天子,讓天子頒布詔令,昭告天下證明您才是晉國正統的繼承者。這樣一來,至少能伯橋一黨短時間內不敢有僭越之舉。”
晉獻公靈光一閃,拍案叫絕道:“好主意啊!正好周厘王駕崩,天子加冕還未有任何諸侯前去朝拜進貢,寡人可借機彰顯晉國正統,姬氏諸侯之尊貴。”
此時叔虎提醒道:“讓國君親往洛陽倒是沒什麽問題,臣最擔心的是君上離開聚都後,伯橋一黨難免會有些小騷動。臣建議在國君離國朝拜天子前,給身為城父的狐突大人增兵一千控制住絳都。”
狐突附和道:“叔虎大人說的在理,不過雖然絳都沒有曲沃大,但增兵一千會不會有點少呢?萬一伯橋他們真的反了, 臣怕城中的三千軍控制不住局勢。”
欒枝一驚,“什麽!三千人都鎮不住嗎?那臣再從自己的封地調兵一千馳援絳都,確保國君在離都之後聚都不亂。”
“臣也從荀邑調五百兵增援聚都。”荀息說道。
“看諸位這麽積極,那我韓氏公族自然也不能落下,臣也從韓邑調兵兩千前來助陣。”
呂甥就有些尷尬了,雖然他身為貴族,卻沒有任何封地,因此就無法調集自己的士兵。
晉獻公得見自己的心腹之臣一個個積極的為自己出謀劃策甚為高興。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麽,總覺得心裡空蕩蕩的,他無心隨口說道:“唉!若是士蒍在此,真不知他會向寡人進何妙計?”
在場所有人都看向了晉獻公,士蒍已經離開曲沃十一年了,許多人第一時間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都在腦海裡想一陣子,士蒍是誰?
狐突上前問道:“君上是否有意召士蒍回絳都?”
“……”
欒枝卻輕蔑說道:“此人已十一年未涉入朝堂能有何高見,況且他又是一庶身,身份與我等不符,不可同朝為官。”
“哎,欒枝大人此言差矣。士蒍君的智謀總是別出心裁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就比如上次攻打荀國時,他就率先想到挖地道計謀於我先,單論這點,我荀息就很欽佩他。”
晉獻公吩咐狐突道:“那就差人寫封書信叫士蒍回絳都吧。”
狐突問:“請君上明示,士蒍回絳都後任以何職?”
晉獻公伸了個懶腰,懶懶散散地說道:“從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