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軍得勝而歸,這是晉國小宗自奪位以來對外戰爭的第一次大勝利。
曲沃武公讓曲沃城的士卿貴族以及百姓們全都夾道歡迎得勝還朝的將士們,並讓世子詭諸與公子伯橋親自出城門十裡迎接。
軍列隊伍排成一字長龍浩浩蕩蕩地從遠處走來,城裡圍觀百姓們的歡呼聲也越發激烈了。
裡克騎著高頭大馬神采奕奕,他與原氏黯並駕齊驅,卻故意將遊桓二子安排合坐在一輛戰車上,而且還是並入戰車方陣裡面,完全不想讓他們二人出現在大眾視線裡。
韓簡與畢萬並駕走在裡克後面,韓簡覺得不妥,便跟畢萬將軍絮叨起來,“畢萬老前輩,您看看裡克這家夥心高氣傲的樣子,您可是德高望重的老將軍了,在我爺爺韓萬手下擔任這麽多年的偏將,此次出征又擔任營造官負責押運糧草功勳卓著,他裡克何德何能讓您老屈下?”
畢萬沒有正臉看韓簡一眼,他隻冷冷一笑,說:“老將軍?韓簡公子,我現今年也才四十有出頭何談一個老字?再說壓咱一頭就壓咱一頭吧,反正我也習慣了,再者說他們是在前線指揮軍隊作戰的。倒是韓大人您此番出征功勞可就有點拮據了。您既不在前線出戰又不在後方押運糧草,能騎著大馬出現在百姓面前耀武揚威已經實屬不易了……”
“這……”韓簡自知羞愧,主動放慢馬速不與畢萬同行。
畢萬鄙夷地瞟了一眼身後的韓簡,“哼!仗著你那個公族爺爺進入軍中,本以為是個將門虎子沒想到是個草包。
平時看上去挺英勇的,這一到打仗的時候就這個不行那個不願的,躲在我的大帳裡整天胡吃海喝不說,還妄圖亂指揮,讓後勤軍士奴隸們上前線殺敵。不通三軍之前,卻通三軍之任。蠢材!”
韓簡唉聲歎氣的低著頭沒有精神,知道此次出征,他第一次出征的表現讓很多人失望,韓簡覺得辜負了他們的期望,他原本以為自己能夠像爺爺韓萬那樣,是個揮斥方遒的大將,可結果是他卻是個膽小、懦弱、不能服眾的人。
“您是韓簡公子吧?”
韓簡一愣聽到有人喊著自己的名字,他尋聲找去,發現他旁邊有一個相貌醜陋的男子騎著瘦骨嶙峋的老馬朝他笑嘻嘻。
心裡十分膈應,不耐煩問:“你是……誰啊?”
“我呀!士蒍啊,您不記得我啦?就是很小的時候在你府上當過雜役,頭還被打破的那個,那回還是您送在下傷藥呢。”
韓簡猛然回想起來,“哦!你就是那個舞杓之年擊殺大將的士蒍?怎麽!你怎麽……你也建功立業了?”
士蒍謙虛著說:“建功立業言過其實了,這一切還是要國君的封賞才行。話說回來我那兄弟乙醜他現在還好嗎?”
“兄弟?哦,是姬乙醜啊。”韓簡呵呵一笑,“好,他好著呢,這個姬乙醜現在都快成了我的義弟,想不到你的那位兄弟還是翼城的貴族後裔啊。”
士蒍一怔,心情不安問道:“看來你已經知道他的身世了,你是怎麽知道他是晉國大宗的後裔呢?”
韓簡冷笑了笑,“他自個說的,就在我爺爺準備認他為義孫的時候,他親口當著眾人的面說出來的。你那個兄弟啊,真是屬猴的,真會順杆子往上爬,在我韓府裡過的真可謂是風生水起,府裡的仆人們對他可都是服服帖帖的,加上人也長的秀氣好看,他要是個女人該多好。我在想如果當初你要是也能像他這樣,興許就能夠留下來了,估計你會比現在更有出息。”
士蒍義正言辭地說:“可在下不是那種順杆子就往上爬的人啊。”
韓簡冷哼一聲,跟隨大軍緩緩開進內城……
次日,此次出征的將軍們都被邀請進入曲沃城宮殿裡赴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士蒍也包括在內,而且還是曲沃武公欽點的。
在此之前,士蒍的心一直都是惴惴不安的,他知道如果此番慶功宴自己還是沒有一席之地的話,那自己可能就真的沒有機會出人頭地了。
士蒍很幸運也很激動,因為自己終於被國君邀請了。不過在貴族看來,慶功宴只不過是一種貴族之間增進加深感情的儀式宴會吧了,他們這些貴族自然是平常心而已。
曲沃武公早在殿內設好了慶功宴,邀請公族、異姓貴族們齊聚一堂,其樂融融的共襄盛舉。
第一次參加此等盛大宴會的士蒍心裡難免會有些緊張。不過士蒍為了這場宴會下足了功夫,身上穿著的衣服都是親自去綢緞鋪定製的,寬大的左衽衣領和袖口,腰間還特地掛帶著一塊玉佩,這讓穿慣了緊身草衣麻布的士蒍多少有些不習慣。
士蒍今日全部是按照齊國貴族的穿著風格設計的,光一件衣服就花光了他大半積蓄。
士蒍心疼的都快哭了,這回他終於明白趙夙曾經對他說過的那番話,現在他覺得這是至理名言啊!
大殿之上國君還未到,眾人也沒有入座,可士蒍一介平民不懂得這個禮節,只見他一屁股坐下去,看見盤裡的燒雞鹿肉隨手就拽下一隻雞腿吃了起來。
吃了好一會,見眾人即不開宴又不坐下吃飯,士蒍不解,便大聲提醒道:“那個……諸位為何不坐下吃飯啊?”
一時間所有人目光都看向士蒍,有的用鄙夷地看著他,有的人嘲笑他,還有的人連連搖頭唉聲歎氣,嘀咕道:“唉!如此無禮之人為何還要請入殿內,叉出去該多好。”
“此人難登大雅之堂,不知禮節,與他同殿真是有辱吾等貴族。”
這時原氏黯清了清嗓子,在一旁提醒道:“士蒍君,國君未到你不能坐下,另外也不可隨意開宴吃食。”
士蒍放下手中的雞肉連忙起身,“哎呀呀!實在是不好意思,太餓了沒忍住。再說我在鄉下的時候餓了就吃飯,可沒在這裡禮數多。”
說完就在剛買的衣服上抹油,這一舉動更讓貴族們看不上。
伯橋附耳對詭諸說:“兄長這就是你的家臣?如此的不懂禮數,這幸虧是沒讓君父看見,否則他可就被叉出去了,要我說就讓士蒍這家夥離開大殿唄。”
詭諸抿嘴一笑沒接伯橋的話,心想:士蒍這家夥可真有意思,真不知道待會他要怎麽面對國君,想想都很期待。
大約一刻鍾後,殿外金磬輕響,司禮官高呼道:“國君到——”
殿內頓時一靜,所有人都依禮穩妥站好,只有士蒍難掩激動之情,站立時還時不時搖搖晃晃的,等那道黑袍身影在殿上正位落坐後,倉促跟隨著眾人一起行山呼之禮。
曲沃武公這個已過花甲的老人,兩鬢斑白,面有皺紋,但近三十多年來的軍旅生涯,故而行動氣勢仍是雄威尚在,沒有半點龍鍾老態。降諭平身後,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不老實站立著的士蒍。
曲沃武公都不用猜就知道此人肯定就是諸兒向自己推薦的士蒍,心想:平民到底是平民,沒有見過什麽世面連站都站不好。
曲沃武公粗略看了一下士蒍的樣貌,覺得他醜陋無比,頭大眼突尖嘴猴腮的,實屬可憐。就是這幅模樣竟讓曲沃武公心生憐憫,沒有追責士蒍的失禮之罪。
開宴前,曲沃武公便開始依次論功行賞。
“裡克何在?”
“臣在。”
“此次出征,卿統軍有方,不但率部消滅了荀國還揮師征服了賈國,堪稱此戰首功。韓萬年事已高難堪大司馬一職,著即任裡克為大司馬(國防部長,相當於全軍總司令)夏官之長,掌日常武事,總領軍政事務。”
頓時底下群臣一片驚歎之聲,遊桓二子神色緊張,這下伯橋也慌了神也開始站立不安起來。卻見富子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地看著眼前的桌案。
曲沃武公清咳了聲,底下頓時安靜許多,裡克領旨謝恩後就默默退到一邊,面無表情故作鎮定,但手因為心情激動而一直顫抖卻怎麽也控制不住,暴露了自己的內心感受。
“原氏黯何在?”
“臣在。”
“此次出征,多虧你足智多謀,屢出奇策方能使得大軍能夠在兩個月之內平定荀、賈兩國,實乃此戰第二功,著即升任中大夫。並且……寡人還要將荀國舊地賞賜給你,原氏黯從今日起你就以荀為氏吧。”
原氏黯猛然抬頭欣喜萬分,叩拜曲沃武公,“多謝國君,荀息謝恩!”
這下又一片驚雷,原氏黯此番可能不是獲賞最好的,卻是獲賞最多的一個。就這一下子,他得了官職、封地、姓氏,真是羨煞旁人了。士蒍在委屈巴巴地看著荀息,既羨慕又嫉妒。
“遊子、桓子何在?”
遊桓二子聽見國君傳喚自己,於是急忙上前等待著封賞,二人也希望能獲得豐厚的封賞。
然而國君只是雙倍追加他們的俸祿僅此而已,雖然這筆俸祿是筆巨款,但相比裡克同荀息的封賞,那可就差遠咯。兩子雖心生不滿可也無話可說,他們乖乖領賞便默默退下。
“韓簡、畢萬何在?”
“臣在。”
曲沃武公臉色微微陰沉,看了一眼韓簡似乎有些失望,“畢萬、韓簡各自賞俸200石。”
“畢萬領旨謝恩!”
“韓萬……領旨謝恩!”
一眾貴族功勳都封賞完畢後,接下來就是到了眾人最期待也是最不期待的環節。
曲沃武公微微眯眼瞅了一眼士蒍,沒有立刻叫他上前聽封賞,而是沉默了一會,故意觀察士蒍的反應。
令曲沃武公感到驚奇,士蒍並沒有被這意外冷漠的場面所嚇住,身子不再搖晃,反而氣定神閑不慌不躁的等候著。
“士蒍上前聽封!”安靜地大殿上突然又出聲響,倒是把不少臣子給唬住了,只見士蒍神色自若來到殿中,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草民士蒍拜見國君。”
曲沃武公招了招手說:“士蒍你上前些,讓寡人好好看看你的臉。”
曲沃武公再次仔細看了看士蒍的長相,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失禮了,寡人失禮了。士蒍啊,你為何長的如此有喜感呐。”
士蒍一驚,“啊?這……稟國君,面相是父母給的,更是上天所恩賜的,草民自己做不了主。”
曲沃武公又問:“那士蒍,你想讓寡人賞你點什麽?依寡人看,乾脆你就入宮當一個俳優吧,每天給寡人說說笑話解解悶也挺不錯的。”
士蒍表情立刻嚴肅道:“啟稟國君,臣……不會說笑話,而且臣認為自己並不好笑!”
曲沃武公聽罷平複下心情後點了點頭,“嗯!看不出來你還挺有自尊的,不過你不做俳優真是可惜了。士蒍聽封,著即封你為曲沃司市下大夫(工商局局長、公務員)月俸祿一百貫。”
“臣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