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侯緡七年十二月冬
一場如期而至的大雪暫時掩蓋住了晉國小宗之間的矛盾,大家在相互排擠下勉強著生活在一個“大家庭”裡。
但是,這種勉強還能持續多久?恐怕取決於曲沃武公何時不在人世而定。
雖然冬天天氣嚴寒,可曲沃城裡卻熱鬧非凡,百姓們因晉國的統一而安居樂業,晉國百業才得以興盛。
可即便是盛世之下也隱藏著二次內戰的危機,只不過大多數人依舊保持樂觀積極的心態……
今日也是詭諸世子的喬遷之喜,他即將搬入國君賞賜的宅邸去居住,原本詭諸是想安安靜靜的喬遷不想驚動任何人,然而身為世子的他,他的一舉一動怎麽可能不會被人察覺到呢。
一大清早,城裡就有許多貴族前來道喜祝賀,有的貴族甚至是從昨天星夜從翼城趕來,特地為詭諸慶賀。
詭諸新宅的門檻都快被這些貴族給踏平了,然而離經叛道的詭諸卻沒有安排司儀一個一個接待,他只是讓下人們在大廳擺上幾張桌案,桌子上擺滿茶水點心隨意供人自取,自己卻獨自在裡屋看起書來,閉不見客。
那些前來祝賀的貴族們,一大清早冒著嚴寒就趕過來熱情洋溢地來道喜,卻吃了個閉門羹,還有那些特地從外地趕來的貴族們一天都沒吃飯,好不容易到了詭諸的府邸,結果連口早飯都吃不上,熱水也沒得喝。
不到半個時辰,人滿為患的府邸門口,一下子清淨了許多,下人們見桌案上還剩些茶水點心,於是眾人自己分食而盡,之後便將桌案歸置原位。
這時從不遠處,只見士蒍滿頭雪花的跑了過來,懷裡抱著打包好的禮物來到府邸門口。
“諸位,煩勞通稟一聲,就說士蒍特來慶賀主公喬遷之喜。”
下人冷冷說道:“士蒍君可以進去了,世子早有吩咐,若士蒍前來可隨意出入府邸。”
士蒍一幅受寵若驚的樣子,“啊,那多謝了。”
一進府邸士蒍就聽見下人們的議論,他們都很不憤,為什麽士蒍不是貴族出身卻得到世子如此器重。
士蒍聽後心裡美滋滋的,那種驕傲的感情油然而生。
來到裡屋,屋裡的溫度就和春天一樣溫暖,屋旁左側放置著一個碩大的青銅暖爐,從裡面散發出的熱浪給整間屋子加熱。
詭諸前身扶貼在書案上手捧書簡,正與坐在左下側的男子討論著時政。士蒍見那人二十來歲的樣子,長著一幅狐狸臉型,雖是青年模樣,但臉上已略顯滄桑,稚嫩的同時又讓人覺得他十分幹練,唇上蓄胡,發濃須密,一身黑衣華服,體型勻稱,充滿老貴族的高貴氣度。唯有一對不時眯成兩道細縫的眼睛,透露出心內冷酷的本質。
詭諸見士蒍來了,便突然暫停討論開始介紹來人,“是士蒍來啦,這位是裡克他是我的發小也是裡氏一族的族長。”
詭諸的突然介紹讓裡克有些應接不暇,士蒍又先拱手致禮,裡克出於禮節倉促回禮,然後問道:“不知士蒍君是何出身啊?”
士蒍低下身子回道:“士蒍出自白身,並非什麽貴族。”
“什麽?!”裡克滿臉疑惑地看了一眼詭諸,詭諸則面無表情。
裡克心裡有些反感士蒍的出現,他不耐煩地說道:“既如此,那……就請入座吧。”
裡克說道:“世子,國君以同齊國達成聯姻,估計明年開春就會迎娶齊女,屆時將由在下隨行負責安全。”
詭諸歎道:“為了娶這麽一個齊女,我晉國花費如此代價,真不知道君父是怎麽想的。”
裡克呵呵一笑,說:“沒法子,誰叫齊國是大國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最近遊桓二氏與那富子近日裡安靜了許多,雖然不知道他們將欲圖何為,但是就目前的局勢來看,咱們依舊處於被動。”
“詭諸啊,長此以往可不行啊!”裡克滿臉擔憂。
裡克瞟了一眼士蒍又說道:“詭諸不是我說你,今日你明明可以借這喬遷之喜以此來結識拉攏那些貴族壯大自己的實力,結果你又……唉!你這個古怪脾氣能不能改改,不要什麽人都收為家臣,現在我們需要的是有財力有實力的公族,而不是些什麽白身。”
士蒍一聽就明白,裡克這番話是衝著自己來。
詭諸聽後笑了笑,說道:“士蒍從你剛進來我就注意到了,你懷裡揣著的是什麽好東西?”
士蒍連忙從懷裡掏出,“這是屬下慶賀主公喬遷之喜的禮品,裡麵包裹著的是屬下特地為主公製做的糕點,屬下還在裡面加了些牡丹花利於身體健康,這糕點雖不是什麽貴重的禮品,但卻是小人的一番心意。”
詭諸驚奇,“呦呵!真沒看出來啊你還會做糕點,好趕緊送上來讓我嘗嘗看。”
“嗨!”
詭諸拿起一塊嘗了嘗,連連點頭,“嗯,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糕點,比宮裡的那些庖廚做的好吃多了,這味道像是王庭的禦廚才能做出來,裡克你也嘗嘗。”
說著士蒍將懷裡另一包牡丹餅給裡克送過去,
然而裡克一臉不屑,“不必了你就放這吧,這糕點再好吃又有什麽用。”
看著詭諸高興地吃著自己做的牡丹餅借機說道,“屬下母親原先是王畿姬氏,這牡丹餅是我母親教給我的。”
“哦?這麽說你母親和咱們算的上是遠親啦。”
詭諸微微一笑,一邊吃著,忽然靈光一閃說道:“要說這牡丹花,倒是讓我想起了一則故事,想請二位說說看法。”
士蒍趕忙退回下位,“請主公明示。”
詭諸道:“據說夏桀的寵妃喜妹酷愛看這花海,而且是要一年四季都要見著。那年正值冬季就如同現在一般,皇宮後花園裡的一切景物都被大雪披上了潔白的素裝,各種花草樹木的枝葉都已凋零了,這下喜妹可不樂意了,她要求夏桀以天子的威嚴命令天下所有花草樹木重新盛開,結果其余的花草全都重新盛開了,唯獨這牡丹就是不開。那麽你們二位覺著接下來夏桀會以什麽方式讓它開放呢?”
士蒍搶先說道:“用火!用火提高周圍的溫度逼迫它開花。”
裡克聽後立刻反駁道:“哎,何必如此著急呢。要等!一直等到它開花為止,雖然寒冬臘月它不開花,可是牡丹總有開花的日子,反正其它的花朵都已經屈服了,又不差多等它一時。”
這時詭諸眼裡流露出一絲靈光,嘴裡說道:“我認為要斬草除根!既然它不肯為王后開花那就永遠都別開花,既然不能順從天子的意圖,那還留著幹什麽。”
士蒍與裡克陷入沉思之中,詭諸見狀輕咳一聲,“這話又說回來,兩位覺得目前晉國最大的危機是什麽?士蒍你先說說看。”
士蒍戰戰兢兢生怕說錯,直言道:“屬下人微言輕恐不敢多言。”
“哎,你可放心大膽的說,今天這裡沒有外人不分高低,來者皆是友,皆是客。”
士蒍看了眼裡克,裡克雖然不服氣,但也向他點頭示意,鼓勵著他。士蒍這才說道:“團結和正統目前是晉國的兩大危機。而這團結的首亂根源在於遊桓二氏,他們同屬主公一宗,從現實和法理上來說,如果國君……”
說到這,士蒍停頓一下,呵呵一笑道:“國君定有那百年之後,屆時遊桓二氏同樣也是有能力繼承君位的可能。然而屬下認為現如今大可不必與遊桓二氏爭一時之長短,因為現如今晉國從法理上講,正統依舊是大宗,是躲在虢國的姬侯緡,小宗依然是篡位,名份未定……”
士蒍邊說話邊觀察著詭諸和裡克的反應變化,裡克和詭諸皆不言語,看來是士蒍一語中的。
見士蒍停了下來,詭諸點了點頭,“說下去。”
“也就是說,晉侯緡的生死才是重中之重,當前防備遊桓二氏為時過早,再說誰會成為君位的繼承者還是全憑曲沃武公的決斷,如果在小宗沒有獲得正統法理之前,誰要是破壞了小宗之間的團結,那麽國君一定會出手阻止的。這也是為什麽主公會得到國君的賞賜,而伯橋他們卻受到懲處的原因所在,衡山國的兵,其實國君心裡早已經清楚……”
裡克驚住了, 沒想眼前這位出自白身的青年竟然會有如此見識,他默默拿起桌案上士蒍做的糕點吃了起來。
裡克說道:“士蒍君方才說的正是我所想的,但還是疏漏了一處,那就是一旦國君獲得正統,國君的後繼之人定是一位朝野實力強大之人。換而言之,詭諸你只是國君目前穩定朝局的棋子,換不換世子全在你與伯橋一派的實力使然,若你的實力太過弱小,強扶你繼位,那伯橋一系必定篡權,與其使晉國再生內亂還不如直接廢了你,改立伯橋為世子,而世子被廢之日就是你詭諸必死之時啊!當然這一切都要寄托於晉小宗奪得正統之名。
因此世子還是應該多多吸納公族人才,爭取他們的支持!當然啦,像士蒍君這樣的自然也算其中吧,但更多的還是擁有財富地位的貴族。臣近日與原氏家主原氏黯相談甚歡,他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世子可與其見上一面。”
隨後裡克又說道:“在公族,不!不要說公族了,就是咱們這些異姓貴族都清楚,他伯橋生性懦弱,遊桓二氏以及那個富子那麽死心踏地的支持他為的什麽,還不是因為伯橋好說話方便他們三家控制嘛!詭諸你可要為咱們晉國早做打算啊!”
裡克一番話也讓士蒍驚歎不已,深覺此人厲害啊!
詭諸想了想說:“原氏黯……此人我知曉,確實是個有大智慧的人。不說這個了,迎親那天君父要我去負責迎接齊國公主來晉,裡克你負責當天的衛戍任務千萬別出什麽事端。”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