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士郎還是無法放下鄉下的母親與小妹,最終選擇回鄉繼續當他老實本分的百姓。
士蒍送士郎到曲沃城外,目光注視著他往回家的方向走,而士蒍依舊留守曲沃繼續為夢想努力奮鬥。
士蒍用詭諸賞賜給自己的黃金分出十兩贈送給了狐突,雖然狐突多次拒絕,但是士蒍堅持如此,狐突也只有勉為其難的收下了。而士蒍則另外尋找房屋去住,他覺得自己不能總這麽寄人籬下。
晉侯緡八年十二月冬(公元前697年)
詭諸已經冷落了士蒍三四個月了,每一次的家臣集會都沒有召集士蒍前來,而此次詭諸又收了一位異姓大貴族做家臣,名曰原氏黯。為了歡迎原氏黯的加入,詭諸府邸特地盛大的連開三日宴會。
第三天夜裡,所有詭諸的家臣幾乎都到場了,可士蒍依舊沒有被邀請,士蒍有好幾次徘徊在詭諸府邸,想要進去卻被下人拒之門外。
天上飄著鵝毛大雪,士蒍正準備轉身離去時,卻遇到路過的趙夙趙衰兩兄弟,兄弟二人是贏姓趙氏一族,其父趙公明在朝中隻任下大夫。
不過趙公明的長子趙夙卻因為處事幹練,機敏過人,擔任晉國小宗的大行(今日外交官)。
而年僅五歲的趙衰相比他年長十歲的哥哥趙夙,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是家族裡的天才兒童,三歲就能熟記周禮,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只是他性格內向不善言辭。
現在的趙氏在晉國還只不過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小貴族,不過日後將在晉國如日中天,甚至稱王稱霸!
趙夙偶遇士蒍心裡甚為驚喜,自從虢國撤退之後就一直想要結交認識一下,甚至有段時間趙夙還想著要收士蒍做自己的家臣,只是被詭諸搶先一步。
趙夙向士蒍拱手行禮,“士蒍君為何不進入宴席?難道詭諸公子沒有請你嗎?”
士蒍委屈地像個孩子似的,“我惹主公生氣了,現在想來道歉悔改,可是主公他不給我這個機會。
再說那個原氏黯,初做主公的家臣就得此重視,想當初我答應做主公家臣時真是狼狽不堪。唉!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呐!”
趙夙莞爾一笑,然後盛情邀請士蒍,說:“外面天氣寒冷,若不嫌棄,士蒍君可否願意與我們兄弟二人回府上喝酒聊天呢?”
士蒍轉身看了看詭諸府院的大門,“你還別說還真有點冷,那就有勞趙兄帶路了。”
士蒍跟隨趙夙入府邸。剛進去,給士蒍的第一感覺就是“大”南北通透,宛如一條長街,越往裡走越是覺著。
可深入以後的第二感覺就是簡樸窮破了,有些屋子早就殘破不堪,花院裡雜草叢生,藤蔓亂攀,即便是冬天蛛網都隨處可見,池塘乾涸了不知多久,如今只剩下個大坑,裡面積滿了雪,走廊裡的木柱子頂部早已腐爛不堪。府院裡的光亮昏暗沉沉的,似乎是沒有多點些燭火。
士蒍不禁覺著,與其說趙氏是貴族,還不如說他們是住在大廢宅院裡的平民。
不過,趙府裡的下人還是挺多的,有一多半都是落難的趙氏族人,只因無處可去,隻好投靠趙夙本家了。這和士蒍他們家族落難時倒有幾分相似,不過趙氏一族好歹還有趙夙這個靠山,日子相對好過些。
但他們同下人乾的活幾乎同等,除了身上穿著衣物不同罷了。
別看趙府破敗不堪,可趙氏一族的族人們穿著打扮卻十分講究,還都是進口貨色,衣服面料全是從齊國定購的,
有道是天下衣冠皆出齊。 齊國生產的衣冠是天下一絕,款式新穎,質地柔軟,繡工極佳。而晉國本國產的卻是粗布麻衣,款式陳舊,這可能是晉國長年戰亂且與蠻夷常年打交道有關,晉人的審美出了些偏差或是沒有心思去拾到這些衣冠之禮節。
士蒍對趙氏一族越來越感興趣,他好奇地問道:“趙兄,請恕在下冒昧地問一句,您的府邸簡陋,可為何您和府上族人們的穿著卻雍容華貴?要我說,在晉國還真就找不出第二個氏家貴族穿衣能有你們趙氏這麽好看講究的。”
趙夙打趣地說道:“嗨!這府邸嘛,無論面積是大是小,裝飾是華麗還是簡樸,終歸只是居身之所,隨個人心意罷了。可這服飾衣裳就是臉面了,他不單單只是要自己穿著舒適,更重要的是讓他人注意到你的存在,這就是一件衣裳的價值,若一件衣裳無法做到吸引大眾目光,那索性還不如赤身裸體來的自在些,您說是嗎士蒍君?”
士蒍聽後哈哈大笑起來,“妙語妙語!在下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高論,今日真是受教了。”
不一會,府上管家前來請他們入席赴宴,三人坐於內府,府中青銅火爐燃燒著木塊,給整個室內加溫。
士蒍與趙夙把酒言歡,一邊欣賞著雪景,一邊暢談人生家國大事,二人相談甚歡,越聊越起勁。士蒍與趙夙二人都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他們兩人的情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相似的,都想出人頭地乾出一番大事業來,可以說是同道中人了。
趙衰在一旁也插不上話,索性就自顧自地吃起菜來不理會他們二人。
酒過三巡以後,趙夙借著酒勁跟士蒍絮叨起為什麽詭諸不宴請他的緣由。
趙夙問曰:“士蒍你可知自己的身份?”
士蒍此時也是半夢半醒的狀態,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知道,當然知道。否則我也不會冒著這麽大的風險以區區三百之眾大破晉侯緡的兩萬大軍。
可是,現在的我又不知道了。我不知道為什麽像我這樣的人居然得不到任何獎賞,就只是因為我非貴族出身?
呵呵,也對!世間皆是如此,我士蒍並非個例,但如此下去我該如何是好?身有千重功名在,卻無一路入仕途。我真是……無奈啊!”
趙夙呵呵一笑,“縱有貴胄功名,不及姬姓世家。其實我們趙氏也和士蒍兄你的境遇差不多,雖是貴族卻不進反退,這都快憋屈死我了。 現在在晉國有四類人,士蒍兄可知是哪四類?”
“不知?願聞趙兄高論。”
“奴隸、國人、異姓貴族、公室貴族。每種人都是固化產物,並不是上下流通的結果。
除非遭遇外部因素,例如戰敗亡國,天災降世,否則貴族的兒子永遠是貴族,平民的兒子永遠是平民,公族永遠比異姓更高貴,規則就是這麽簡單卻無法改變。就像……就想我們頭頂的這片天一樣,看的見卻摸不著,既讓人心疼卻又讓人無奈。”
士蒍抬頭往天看去,心裡一股子的怒氣頓時湧上心頭,他指了指天說:“我兄長說姬姓就是天,就是天命不可違,你不姓姬就永遠不能登天,所以他認了命回鄉務農去了。
可我沒有回去,因為我就要登天,天有多高我士蒍就有多高。”
趙夙精神亢奮,“士蒍兄想登天?好!有志氣,不過登天之時可別忘了兄弟我呀。”
士蒍莞爾一笑,“我可不光只是想登天那麽簡單。而是變天,打破天規,讓非貴族、貴族、公族之間上下疏通,開創能者居之的時代。”
“能者居之的時代嗎?”趙夙顯露出一臉向往的樣子,將手中爵裡的酒一飲而盡。
趙夙頓了一下,又嘀咕道:“這真的有可能嗎?”隨後他便安然入眠。士蒍正襟危坐思考人生,不一會也倒地而睡。
趙衰連忙叫來管家給士蒍和趙夙身上披上毛毯,防止著涼。
屋外大雪紛飛,舊年即將過去新年快要到來。可能士蒍還不知道,再過幾天自己就要滿二十成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