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幾上放著一封書信。
是小野寺隆的筆記,方方正正的。
對流的天氣此刻似乎抵達了東京的上空,冬季獨有的北風從窗外吹進。
將書信吹到了小野寺七瀬的掌心中。
【小野寺七瀨,親啟。
當你看見這封信的時候,我已不在。
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只要我還活著一天,我們父女二人便不可能過上幸福的日子。
所以我決定就此結束。
在我走後你不必過度悲傷,因為將不會有討債的人再上門。
武富士、地方金庫、長信銀行等等這些的債務會隨著我的死一筆勾銷。
人本生來,膚淺、苦短、疑惑,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就讓我的懦弱和纏繞在七瀨你身上的不幸就此消失吧。
七瀨你一定要堅強的過完自己之後的人生,不要像我一樣將人生走的一塌糊塗。
想一點快樂的事情吧,七瀨。
比如當你再過二十幾年後,會發現你的年齡比爸爸還要大了。
再過些日子東京將積雪,寫到這裡不免想起矮矮的你穿厚衣服會有多笨。
但想說的太多,可說的多了就下不了決心了。
那就這樣告別吧,七瀨。
再見了。
——小野寺隆】
書信很短,但小野寺七瀨卻一直死死的盯著。
仿佛上面有千言萬語,又仿佛每個字的背後都有著上千字的注釋。
不認真讀的話,是不行的。
不認真把每個字都看出新的世界,是不行的。
終於,在太陽落山,月亮爬上夜空的時候,小野寺七瀬才算讀完了整封書信。
她雙手用力抓著書信的邊沿,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書信揉碎。
那雙猩紅的眼睛望向小野寺隆懸著的身體。
一個懦弱到自殺的人,又哪裡有理由讓自己堅強的活著呢?
啊,但如果知道昨晚的壽喜燒就是最後晚餐的話。
應該把牛肉都讓給爸爸的。
反正自己已經不會再吃人類的食物,而爸爸其實很喜歡吃牛肉。
臨死之前吃點好的,便是監獄裡對死刑犯也會如此吧。
“……”
“啪嗒。”
“啪嗒啪嗒。”
小野寺七瀬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淚珠順著臉頰滑跌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再過些日子東京將積雪。
再過些日子東京將回春。
到那時,融雪不用說一句話,大地就已淚流滿面。
“這樣哭可不行……”
小野寺七瀨摘下眼鏡用右手擦著淚水。
但這樣還不夠。
她又用另一隻手,兩隻手一起擦著眼淚。
這樣也還是止不住,她便只能把臉埋進胳膊中。
還好自己是吸血鬼,即使眼睛彤紅的話也不丟人。
七瀨低著頭,將書信折疊整齊收入懷中。
自己是紅著眼睛的吸血鬼,就算上街的話也不會丟人。
“嗦嗦。”
她在父親的錢包中摸索出兩千日元,算上自己身上的錢,二十萬零五千出一點頭,去武富士還債是正好的。
父親的死,是因為欠債太多被逼死。
所以說,自己絕對不能欠債。
一想到自己還欠著債,小野寺七瀬便全身血液忍不住逆流。
既然自己和父親都欠著武富士的錢,那這筆錢,
不去償還是不可以的。 只是夜已經深了,武富士的街頭商行已經不再辦理一般業務。
那就去武富士的總部吧。
小野寺七瀬知道,武富士的總部就在西新宿站那裡,這點不用看報紙,單單那張借款單上就寫明了總部的地址。
“東京都新宿區西新宿町八丁目十五番一號武富士”
“東京都新宿區西新宿町八丁目十五番一號武富士”
“咣當咣當。”
電車呼嘯著粗糙而過,光與影在車廂交替來回。
小野寺七瀬就這樣安靜的坐著,手裡抓著書包。
“喂,你看那女孩的眼睛,是紅色的……”
“可能是結膜炎吧。”
“我又不是沒有得過結膜炎,根本不像好吧。”
九十年代美瞳彩片都還尚未發明,隱形眼鏡倒是投入了使用。
紅著一雙眼睛的小野寺七瀬在人群略是顯眼,還好她一直低著頭倒也沒有多少人發現。
只是宛如念咒語般,她一直低聲呢喃著‘東京都新宿區西新宿町八丁目十五番一號武富士’。
出了新宿西口站口後,倒也不用刻意的去找。
因為武富士的總部實在是太顯眼了,在經濟破滅的現在,哪家的摩天大樓燈火通明就一定是了。
畢竟其他公司早就受到影響半死不活了,只有全日本第一的高/利/貸公司才會徹夜通明。
而且為了彰顯自己是天降猛男、經濟奇才、創新先鋒,武井保雄還把自己的照片掛在公司門口。
面積巨大的大廳富麗堂皇,各種各樣名貴的材料和看起來很厲害的雕塑、浮雕等亂七八糟的元素堆砌在一起,給人營造出了一種很有錢,還是很有錢的感覺。
與其他公司死氣沉沉的狀況不同,武富士大樓內部到處是一路小跑的職員。
他們像是勤勞的蜜蜂,從外界一億多國民的存折那裡采取到蜂蜜。
自己留下一丟丟作為口糧,絕大部分都要上交給武井保雄,助其在一年前就成為了全日本納稅第一人。
而武井保雄丟下的那一縷殘渣施舍,則會當做是莫大的恩賜。
提著書包身穿校服的小野寺七瀬低頭走到了前台。
“請問你是來找誰,小妹妹?”
前台的櫃員眯眼看著小野寺七瀬。
來公司的女子高中生她見得多了。
每天都得接待好幾個。
都是上面的那人物指名的‘女兒’, 那些大人物們就是好這一口。
他們雖然有著讓人瞠目結舌的金錢,但卻也深知自己青春不在。
只有從發尖到骨子裡都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少女那裡,才能貪婪的吸收到那一星半點的曾經的青春回憶。
“武井保雄。”
小野寺七瀬直接說出了武井保雄的名字。
“啊,武井爸爸?”聽到武井保雄的名字,前台櫃員一下挺直了腰板,“你是找,代表取締役會長(董事長)?”
“嗯。”小野寺七瀬點了點頭,“我是想將欠的錢還給他。”
說著,小野寺七瀬從懷裡取出了二十萬零五千。
二十萬是二十張萬元鈔票。
至於五千的成分就複雜了,有千元鈔票,也有一百面值的硬幣。
前台櫃員小姐皺起了眉毛,眼睛裡滿滿的塞滿了迷惑。
那個硬幣她認識。
是百元的,還有五百元的……
這樣的硬幣出現在武富士的大樓裡,是一種極大的侮辱。
“咣當當。”
一枚百元硬幣不小心從櫃台上滑落,咣當當的轉動著溜在大理石的地面上。
“啊,不好。”
小野寺七瀬小聲驚呼著,連忙彎著腰低頭追了過去。
溜溜轉動的硬幣終於停在了地上,只是一隻皮鞋卻不小心踩在了上面。
的確是不小心。
直到彎腰低頭的小野寺七瀬撞到了自己的腿時,專務董事小瀧國夫才終於肯低頭看向腳下。
他的眼睛,正好對上了小野寺七瀨猩紅色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