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書桌上的老台燈忽明忽暗,將沈淵尚算英俊的臉龐映照得蠟黃。
透過閃滅的燈光,隱約可見沈淵渙散的雙目,仍對準著書桌上的一張病歷單。
“最後聖地——輻射病醫療中心檢驗報告單”
姓名:沈淵
年齡:25歲
職業:聖地監獄管理所醫師
性別:男
診斷:右眼放射性眼疾,瞳孔細小血管已有輕微出血,並伴有間歇性疼痛,已有擴散現象。
處理:需手術切除右眼。
手術危險度:高
....
打印時間:七曜歷580年5月5日
靜默得讓人窒息的房間內,沈淵徹夜未眠,如雕像一般呆坐著,只有忽閃忽閃的燈光略微舒緩著壓抑的空氣。
看著病歷單,過去二十年來的人生經歷一幕幕浮現在沈淵腦海裡。
少年時期他的父母相繼因為輻射病死去,之後憑借過人的天賦和努力,他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聖地唯一的一所大學——聖地綜合學院,並在那學習外科醫學。
再過數年,於學院畢業後成為了聖地監獄管理所的醫師,並憑借他醫師的身份帶著小他十歲的妹妹沈魚,從聖地最底層的F區搬進了離監獄管理所不遠的D區。
據聖地綜合學院的書籍記載,沈淵出生且成長的聖地,其實是一個藏身地底的巨型避難所。
但學院的書籍並沒有記載聖地是如何建造的,也沒有說明實為地底避難所的聖地,為何有著大山、河流、平原……抬頭望去,甚至還有天空和太陽。
沈淵自然是怕死的,不過他更怕的是,在他的右眼切除後,即便活了下來,自己也將不能再在監獄管理所任職。
那樣的話分配給自己的住所就會被收回,而他也將無力支撐生活支出,就不得不再次搬回F區生存了。
好不容易帶著妹妹遠離了輻射量相對高的F區,沈淵哪裡甘心。
如今看著這張病歷單,往事如煙飄散,仿佛周圍的一切都在對他的努力予以嘲弄。
清晨六點,街區東邊的人造“太陽”緩緩升起,突如其來的“陽光”透過小窗戶照射進沈淵的房間,才使得沈淵已如石像般的身形微微動了動。
沈淵撐了撐困倦的眼睛,望向窗外已是白晝的“天空”,這才伸出木偶般的左手,按滅了台燈,走向房間角落的盥洗室。
往常都要洗漱半個小時才去監獄管理所上班的沈淵,今天對著老舊的鏡面,只是草草整理了一夜未脫的白色醫師製服,便轉身出門了。
“沈醫師,您來了,今天來這麽早。”
聖地監獄管理所大門口的門衛小王看到沈淵的出現,微微帶著訝異的語氣說道。
“早,小王。我是第一個到的嗎?”
沈淵強忍著睡意抬了抬頭回道。
“所長剛剛已經來了。對了,聽說昨天您為那個外來者診治的時候暈倒了,看到您今天來上班我就放心了。”
所長已經來了?
沈淵微微一怔,暗自嘀咕:平時所長不都是接近中午才來的嗎?今天這麽早,難道是因為那個外來者?
沈淵雖然心裡在思考外來者的事情,腳步卻是不停,直直走進了這座魔方似的格子大樓。
……
聖地監獄管理所五樓,一間四面都由防彈玻璃製造的監牢門口。
“小沈,你看他病情怎麽樣?”監獄管理所的所長指著監牢裡的外來者問道。
監獄管理所的所長叫李富貴,年齡在四十歲左右,滿嘴胡須渣子,不過略顯寬松的外套依然掩蓋不住李富貴壯實的肌肉。
就沈淵所知,李所長和他一樣,也是F區的底層平民出身的,所以李所長對他格外關照。
只不過和沈淵通過聖地綜合學院離開F區不同的是,李所長年輕的時候服役過聖地警衛部隊,退役後被安置到監獄管理所做了一個小職員,經過十來年的努力才一步一步走到了監獄管理所所長的位子。
沈淵沒有轉過臉面對李所長,只是盯著玻璃對面的那個衣著破爛,陷入昏睡的外來者,似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所長:
“年齡大約在70歲,身體狀況很糟糕,不知什麽原因昏睡過去,以他現在的體力狀態,”沈淵頓了頓,“恐怕活不過這周了。”
李所長雙眉緊皺,有些失望道:“聖地好不容易見到一個地上世界來的人,沒想到他這麽虛弱,本來還想從他身上探查一下外界現在是什麽情況呢。”
李所長說完,似是有感而發地喃喃道:“不過看他樣子,估計外邊世界也好不到哪去, 算是隨了上面那些人的意吧。”
李所長後面那句話聲音雖然輕,不過身側的沈淵卻聽得明明白白。
原來聖地核心那些人很排斥與外界聯系,而李所長卻想聯系外邊世界!
沈淵內心思考著李所長話語的意味,表面卻是面不改色,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小沈,我先去辦公室打個盹兒,今天上面要派人來審問這個外來者,我才提前來看看情況,沒想到他一直昏睡不醒,到時候上面來人了你接待一下。”
李所長瞅了瞅昏睡中的外來者,打了個哈欠,便往辦公室去了。
目送李所長遠去,一夜沒睡的沈淵也有些困意上湧。
就在他視線離開李所長的背影,轉回監獄的時候,沈淵瞳孔突然放大,身體一個踉蹌,差點跌倒,雙手則應激性地捂著嘴以防叫出聲音。
只見玻璃牢籠裡的外來者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了身,正站在玻璃前直直注視著沈淵。
沈淵此刻雖然還在驚駭中,但終究還是回過神來開始審視外來者。
外來者這時已經露出了先前被灰白亂發遮擋的面龐,是一張異常蒼老的臉。
飽經風霜的面部肌膚,像張皺紋遍布的老樹皮。但那雙未曾渾濁的眼眸表示著這位老人依然保持著清醒。
老人下擺那枯槁的雙手,似乎輕輕一碰便會骨折。值得注意的是,老人右手中指上還扣著一枚黑色的轉輪狀古怪戒指。
沈淵咽了口唾沫,就這麽和老人隔著玻璃互相對視,壓抑的氣氛仿佛要將面前這塊薄薄的玻璃擠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