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不言悄悄地掀起帳篷一角，他剛才伏在地上時沒聽到有人圍過來的聲音，向外張望也沒看見監督帳篷的人，從自己“暈”過去算起，時間已過去了不少，應該足夠陳尚形收到消息並作出決策，莫非自己這次賭對了?

　　方不言不敢放松片刻，他可沒有把命放在別人手裡的習慣，如果陳尚形真準備對他動手，說不得便要腳底抹油了。

　　整整一晚上，方不言都沒有入睡。營地裡人群的活動一切照常，該守夜的守夜，該睡的睡覺，他預想中最差的情況並沒有出現。

　　這種安靜祥和的景象一直持續到凌晨。

　　太陽升起前的一個時辰，是人一天之中最為困頓的時刻，軍隊發起夜襲往往便會選在這個時間。

　　而對於方不言來說，在經歷了整晚的警惕之後，緊繃的神經也有些遲滯了。

　　因此直到帳門口響起腳步聲時，方不言才猛然驚覺，心中大罵自己竟如此粗心，既然有人能夠來到帳口，那更遠處說不定早已張開弓弩對準帳篷了。

　　發覺自己可能陷入絕境的方不言起了一身冷汗，腦中飛速運轉如何擺脫當前的困境，可卻發現無論怎麽做都起不了多大的幫助，如今的情況已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安心一點，也許情況沒你想得那麽糟呢。方不言在心裡安慰自己，隨後定下心來準備隨機應變。

　　“方兄弟，你醒了嗎?”門外的人喊了一聲。方不言聽出是李允的聲音，頓時心中大定，知道自己是賭對了，如果陳尚形真想對付自己，無論是放火還射箭，絕不需要人來知會自己一聲。

　　當下方不言應了一聲，裝出一副不滿的聲音說道:“現在是醒了，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老板有請。”

　　“深更半夜請人，這是哪裡的待客之道?”

　　李允不是程浩那樣的武夫，心中對方不言和老板之間的打算，有不少自己的猜測。現在看到方不言一副睡眼朦朧的樣子，甚至還裝模作樣地打了兩個哈氣，頓感心中有氣。

　　但他涵養極好，當下只是沉聲道:“事出緊急，還望閣下多多包涵。”

　　方不言見他並不發火，於是也不再做作，跟著他前往陳尚形所在的營帳。

　　“到了。”來到帳篷門口，李允一拉帳簾給方不言讓路，自己卻不像要進去的樣子。

　　“你不用進去嗎?”方不言問道。

　　“老板吩咐，讓你自己進去。”

　　方不言駐足傾聽，營帳裡靜悄悄的，隻勉強能聽到兩個呼吸聲，其中一個稀松平常，另一個悠遠深沉，應該是分屬陳尚形和程浩。

　　在確認了營帳裡沒有埋伏之後，方不言向李允“嗯”了一聲，躬身進入營帳。

　　這還是方不言第一次進入陳尚形的居室，一進門，心中便感歎果然是大戶人家。

　　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地毯，方不言認出材質是天鵝絨的。一張書桌上擺著的文房四寶，各個透露出古色古香的氣息。此外房間的角落裡還擺著不少收藏品。

　　你又不是常住在這裡，就一個旅行的帳篷，有必要搞得這麽豪華嗎?方不言在心裡暗自埋汰了一下。

　　陳尚形手中本來握了一本書卷，看到方不言進來，頓時臉上露出微笑:“小友來了，快，請坐。”

　　方不言自認為掌握了局勢，當下也不客氣，大喇喇地坐在陳尚形對面，引得程浩對他怒目而視。

　　陳尚形對方不言的輕視視若無睹，歉聲說道:“這麽晚了還請小友前來，

老夫實在是感到不安啊。”　　方不言心中冷笑，你故意挑這個點，不就是想著趁我精神困頓，好在之後的談判中佔上便宜嗎?

　　只是大家對這一點其實都心知肚明，方不言也就看破不說破，假惺惺道:“哪裡，既是陳先生有邀，小可哪有不從的道理?”

　　陳尚形聽出他話裡有刺，也不著惱，道:“方小友在老夫這裡過得可還舒心啊?”

　　“自然沒什麽不舒心的，不過要是某人能夠別總來煩我，應該能過得更舒心。”

　　程浩聽出方不言是在暗指自己，他本就對方不言心懷不滿，聞聽此言後更是怒火中燒，恨不得立時拔刀把眼前這個討厭的家夥砍成兩截，可是又想起老板的吩咐，因此隻得繼續狠狠盯著方不言。

　　“程隊長之所以這麽做是職責所在，他畢竟要負責整個營地的安全，還望小友多多包涵。 ”

　　“這個自然。”

　　隨後兩人之間發生了一場精妙絕倫的談話。

　　你說某某地方的百姓活得十分富足，我便講誰誰將軍麾下的士族訓練有方。你說從北方進口的茶葉有十三種泡法，我便說前朝的繪畫又七種流派。

　　方不言在這個過程中也發現了一件十分神奇的事，盡管自己過去的記憶一點也沒有保留下來，根本不知道也不清楚陳尚形說得人、地、和物，可就是能夠信口開河，和陳尚形聊得不亦樂乎。而陳尚形也真是深諳貴族之間的談話之道，明知自己在胡說八道，居然還能夠聊得下去。

　　就這樣二人之間的談話持續了足足一個時辰，就連侍立在一邊的程浩也是暗中直怎舌，這兩個人怎麽能夠胡扯這麽久。

　　要是有不知情的外人見到這麽晚了帳篷裡還燈火通明，並且不時傳出相談甚歡的聲音，怕不是會以為裡面的兩個人是什麽多年未見、正秉燭夜談的老友吧?可誰想得到這兩個人其實口蜜腹劍，正在進行言語上的較量?

　　經過漫長的語言交鋒，陳尚形知道方不言與自己一樣，都是談話場上的老手，想從他嘴裡套出什麽信息，恐怕比登天還難，於是話鋒一轉:“我見小友在與李副隊長的決鬥中，昏厥了過去，可受到了什麽傷害?”

　　方不言搖搖頭:“未曾受到什麽傷害。”

　　陳尚形又說:“程隊長將他當時的所見告知於我，他說小友下盤虛浮，似乎不會半點武藝，此事當真?”

　　方不言說:“不錯，我確實不會一點武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