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無傷背著袁耀向東而去,他打算一路穿過棲霞山到東邊的鎮龍郡去。
鎮龍郡和湘郡雖一山之隔,地理位置卻天差地別。湘郡北邊是橫貫東西的漢嶺,崇山峻嶺,多的是人跡罕至的蠻荒之地,這裡荒獸出沒,甚至有人力不能抗拒的猛獸,時常侵襲湘郡,因此能逃的都逃了,留下來的,要不是避禍而來,要不是些亡命之徒,畢竟深山多凶險,也多珍寶。而湘郡東邊、南北走向的棲霞山是漢嶺的一條分支,因為人跡多些,相對安全許多,但常人也要結隊從狹窄處走上小一個月才能通過。
鎮龍郡則不同,雖然它背靠棲霞山,但北邊是穿越漢嶺的通道,南下則是一片平坦,往東則有從漢嶺深處流出來的大河一路奔赴至大海,是一個繁華至極的大郡。到了那裡,去各處都方便,而且門派林立,想來老魔頭也不敢貿然追來。
軒轅無傷盡挑些草高林密的地方去,每兩個時辰休息一次,雖然帶著袁耀,但他預估只需要十天的時間就可以到達鎮龍郡,那時候人魔即使想來追也無濟於事了。
袁耀昏睡到天亮時分才慢慢醒來,軒轅無傷以為他會大吵大鬧,還準備好了說辭,結果他一直沉默,而且十分配合,該吃飯吃飯,該休息則休息,軒轅無傷想安慰他幾句,卻不知說些什麽,隻好默默的趕路。
直到中午吃飯時,袁耀才問道:“你為什麽不拿那張地圖?”
軒轅無傷道:“我說了,那東西會招來禍患,我不想多惹是非。”“可是那是我報仇的唯一希望!”“你父親沒有把它給你,你就應該明白,他們不想讓你再去報仇,而是想讓你平平安安的活著。”“可是爹娘沒了,家也沒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啊?每次想到以後一個人孤零零的活著,我的心就好痛好痛。要不軒轅叔叔,你讓我回去,我就算打不過那個魔頭,我死也要和爹娘死在一起,到了下面,我會跟爹娘說明白,他們不會怪你的。”說完就往來路衝去。
軒轅無傷一個閃身,追上去,把他提了回來,道:“我既然答應了你爹娘,就一定要護你周全!”看他還在掙扎,就封了他穴道,繼續趕路。
一下午的時間,袁耀要不想著法子逃跑,要不就坐那哭哭啼啼的,看得軒轅無傷著實心煩,不耐的道:“你今年快十八了吧。一個大男人整天哭哭啼啼的,以後怎麽報仇?”
袁耀哽咽著道:“誰跟你說我是男的?”軒轅無傷一怔。
袁耀接著說道:“你背了我一路,難道察覺不出來嗎?”
軒轅無傷頓時有些錯愕,昨夜背起的時候,的確覺背部有些異樣,但他雖然行走江湖多年,大多時候都是在深山、老林、大澤等僻靜之地逗留,交往的是些莽漢豪客,加上心裡一直記掛著那件事,到現在對男女之事還是處於懵懂狀態,因此也只是覺得異樣而已。
袁耀看到軒轅無傷錯愕的表情,噗嗤一笑,把頭上的方巾拿掉,一頭青絲頓時散落下來,再倒些水往臉上擦了擦,泛黃的膚色褪去,一張潔白姣好的面容頓時展露在軒轅無傷面前。
袁耀得意的道:“我的喬裝居然騙過了老江湖軒轅叔叔,我還是蠻厲害的嘛!”“那袁莊主他們為什麽……”“為什麽一起騙你?他們也是無心的,只是習慣了。我爹一直想要個男丁來傳宗接代,結果偏偏隻生了我一個。而我聽多了二叔的故事後,對高來高去的俠士充滿了向往,而裡面說的又都是男人的故事,我索性就作了男人的裝扮,
逼著他們叫我少爺。但我是真心的想把家族、把猿門發揚光大,所以我把名字也改了,袁耀,光宗耀祖的意思。”“那你原來的名字?”“袁瑤,琪花瑤草的瑤!” 軒轅無傷隻覺一陣頭大,不料那丫頭突然給自己拋了一個媚眼,嬌滴滴的道:“軒轅叔叔,你說我好看不好看?”
軒轅無傷不自禁的點了點頭,又趕緊正色道:“我是你二叔的至交,是你的長輩。”
袁瑤撇了撇嘴:“算了吧,你剛剛抓我的時候,胡子都快被我扒拉掉了,一個裝老的假胡子,肯定比我大不了多少。”
軒轅無傷下意識的去摸一下胡子,卻聽袁瑤笑道:“原來真是假的啊,居然被我詐到了。要不你把胡子拿下來?還是說你年紀比我還小,怕我讓你叫姐?”
軒轅無傷轉過身不理她,用刀砍些藤條、樹枝綁了一個背椅,把袁瑤往上面一按,封了穴道,固定好,背上繼續趕路。
既然知道她是女兒身,軒轅無傷就沒那麽粗暴對待她,結果這妮子一路上要不問他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要不突然低聲嬌柔的魅惑自己,害得自己好幾次都差點岔了真氣,從樹上掉落下來,而那妮子卻咯咯的大笑。軒轅無傷看她日漸開朗,也放心下來。
這日傍晚,袁瑤突然安靜了下來,隔著篝火對軒轅無傷道:“軒轅叔叔,你知道嗎?今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往年這個時候我們莊裡都會十分熱鬧,來叔他們會準備各種好吃好玩的,二叔會帶著禮物趕回來,我媽會準備好長壽面,而且今年我爹答應我了,會教我震掌。但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
軒轅無傷安慰道:“以後叔叔每年都陪你過生日,好不好?”
袁瑤看了軒轅無傷一眼,遞給他一杯水,自己又拿起一杯,道:“書上說,酒能解千愁,以前爹不讓我喝,我就偷著喝,現在我想聽爹話了,爹卻不在了。”說完一飲而盡,軒轅無傷也跟著喝了一口,默默的聽著。
袁瑤繼續道:“軒轅叔叔,對不起,要不是我任性,也不會搞成現在這樣,可是我真的很想他們,對不起!”
軒轅無傷道:“那些都不是你的錯,其實你表現得很勇敢了……”話沒說完,突然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剛想提起真氣,卻已不省人事。
軒轅無傷是被刺眼的陽光照醒的,剛想站起,腳下卻空空的,軒轅無傷嚇了一跳,低頭一看,原來自己坐在一棵大樹上,身上被用藤曼纏了好幾圈,但稍微用力也就掙脫了。
他搖了搖還有些昏沉的腦袋,大概也知道了是袁瑤給自己下了藥。自己行走江湖多年,居然栽在了一個小丫頭手裡。躍下樹來,看到樹乾上被剝去了一大塊皮,上面刻了幾行字:“軒轅叔叔,對不起,我沒辦法放下爹娘獨活,謝謝你一路來的照顧,勿念!”
軒轅無傷暗道一聲糟糕,仔細辨別周圍的足跡,深山密林,就自己來路有一些痕跡,當即往來路奔去,同時喊道:“袁瑤!你在哪?”可是跑出去了一個多時辰也毫無回應,他又擔心她是否想不開尋了短見,又回到原地在周圍的懸崖、高樹上找了一圈,依然毫無所獲。
軒轅無傷懊惱自己怎麽可以放松警惕,她那些調笑、那些開朗的話,只是為了讓自己放下戒備,自己也算老江湖了,怎麽可以這麽輕信?又想到,這丫頭明明內心悲痛欲絕,卻還在強顏歡笑,又是心疼又是自責。
軒轅無傷找了一圈,慢慢冷靜下來。袁瑤從來沒出過門,而且聽她言語,最有可能的是回袁家莊,然後去找她父母,回到袁家莊就有希望找到她。
軒轅無傷來時花了兩日夜的時間,回去少了袁瑤,次日黃昏就趕到陸家莊,遠遠的看到陸家莊起了大火,心裡一沉,快步過去。而眼前的一幕讓他既驚且怒。
熊熊燃燒的莊門前,袁瑤果然在,她此時跟一個血袍老者在纏鬥,與其說是在纏鬥,不如說是袁瑤在徒勞的揮舞著拳頭,而那血袍老者一邊隨意應對著,一邊調笑道:“姓袁的長得五大三粗,怎麽生出你這麽千嬌百媚的女兒?不過你娘倒是不錯。哈哈哈,老祖還以為得到寶物後,又要一個人閉死關了,有你這麽個小姑娘陪著,不寂寞!不寂寞!”說話間,隨手撕掉了袁瑤的一絲衣服,露出些雪白的肌膚,讓老者越發興奮起來。袁瑤憤怒的進攻,卻被老者輕描淡寫的擋了回來。
軒轅無傷目眥欲裂,喊道:“無恥老賊!”全力一掌向那老者打去。那老者身著血袍,指長臂長,一頭白發,聽聲音就是那血指人魔,之前顯然用了縮骨類的功夫喬裝成小翠的模樣。
血指人魔看到軒轅無傷,揮臂把袁瑤震開,喜道:“軒轅小子,你果然回來了。我就說呢,任誰也舍不得這麽水靈靈的姑娘。這次沒有那姓袁的兩口子,看你怎麽逃?”屈指成爪,凶猛的向軒轅無傷襲來,指尖竟隱隱有些光,那是罡氣,這魔頭恨極了軒轅無傷,一上來就全力以赴。
軒轅無傷展開身法與他周旋,但少了袁氏夫婦的牽製,這魔頭又恢復了功力,軒轅無傷終於見識道了他的恐怖。這魔頭不僅爪功精妙,而且功力深厚,僅帶起的爪風就刮得人臉生疼,若是被碰到,估計立馬是幾個窟窿,而自己雖然憑借著身法的精妙打了他幾掌,奈何功力尚淺,只是讓他身體一震,破不了護身罡氣。他知道,等自己真氣耗盡,也就是兩人殞命之時。
袁瑤被人魔推開後,吐了一口血,她雖然有些力氣,但缺少對敵經驗,知道自己上去只會礙事。那天,她用從父親藥房偷拿出來的藥把軒轅無傷迷倒後,怕被他循著足跡來抓自己,因此割了些柔韌的藤曼,借著藤曼在高樹之間蕩著前進了數百丈後再落地向南,然後折向西回家,因此軒轅無傷一路向西並沒有看到她。
她本意是趁著那魔頭傷勢還沒回復,回到莊上,或者可以找到爹娘的足跡,一路跟過去,為他們埋骨也好,或者一家人拚死也好,反正她不想一個人離開。不料才走了一日,便撞上了提前恢復的血指人魔,被他抓到了這裡,親眼看著他把袁家莊付之一炬。
此時看到軒轅無傷出現,她又是歡喜,又是懊悔,又是著急,更多的是對自己無能的憤怒。之前因為自己嚇破了膽,被人魔近身,讓眾人錯失了殺死他的機會,今天,又被人魔當成誘餌,引得軒轅無傷現身, 自己終究是個累贅啊。
若是自己死了,是不是就不會牽累人了呢?只是……她看了看軒轅無傷,定下心來,轉身向身後熊熊燃燒的大門奔去。
軒轅無傷雖然左支右絀,但一直在關注著袁瑤,看到她跑向大火,喊道:“袁瑤,不要!”就想抽身去救,但被人魔逼了回來,隻得賣個破綻,讓人魔的血爪在右腿上劃了一下,疾步往袁瑤而去。只是還沒等他到大門近前,大門和其上方的建築便轟然倒塌,軒轅無傷和追來的人魔隻得急忙後撤。而這一倒,似乎起了連鎖反應,劈裡啪啦的燃燒聲中,陸續傳來倒塌的轟隆聲。袁家莊就在棲霞山旁,房子都是以木材為主,這一場火只會越燒越大,而袁瑤也難幸免了。
“可惜了這個美人兒。”人魔假惺惺的道,“不過,你居然敢走神?”話音沒落,雙爪已欺近軒轅無傷身前。軒轅無傷一個閃身,躲了過去,他雖然內心大慟,卻並沒放松對這魔頭的戒備,只是腳下一個趔趄,被人魔抓破了些衣服,堪堪躲過。一陣疼痛從右腳小腿傳來,卻是剛剛被劃的那個傷口,長近一尺,而且傷到了內裡的肌肉,雖不甚疼痛,卻已影響到自己的速度。
軒轅無傷知道袁瑤已經凶多吉少,當下不再猶豫,轉身飛奔而去。
人魔見狀笑道:“現在才想逃?晚了。”於是不緊不慢的追著。這個人受了傷,他有信心在一裡之內追上,但是他更享受這種看著敵人慢慢堆積恐懼直至絕望的感覺,何況對方還讓自己受了重傷,如果不好好報答一下他,怎麽對得起人魔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