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夜裡,李府的酒宴照常舉辦,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樣,李長清跟平日並無二樣,他在開席的時候,敬了大家一圈酒,然後略微有些抱歉地告知現場嘉賓,犬子因為染恙,無法出席今晚的詩會,望大家海涵。場中眾人倒有一大半的人流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畢竟隨著李白詩名遠播,越來越多的讀書人開始渴望參加李府的夜宴,所以在外面一張李家的請柬已經可以賣到數十兩銀子了,但是仍然滿足不了趨之若鶩的需求。
李長清對此自然知曉,為了不讓那些花了銀子,買了高價請柬進來的讀書人背後罵娘,他特意宣布今晚詩會,只要參與寫詩的,每人都可以拿到五十兩紋銀,奪得第一名的另外賞銀五百兩。話音未落,全場轟然叫好,李公子缺席,那麽這第一名就是誰都可以覬覦的了,所以不少讀書人,開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了。
李長清叮囑了一下管家李福繼續主持舉辦詩會,又請求幾位在場的翰林學士下場作為評判,安排妥當之後,便拱了拱手,離開了宴席。
他順著兩旁種滿竹林的小徑,快步走著,一臉的陰沉。平日裡那張笑容可掬的胖臉上,布滿陰霾。後面幾名護衛遠遠跟著,也不敢靠近,都知道自家老爺今天脾氣特別惡劣,已經砸碎了幾件特別名貴的古董瓷器,所以誰也不想去觸霉頭。
穿過二重院子,李長清來到了自己的書房,這間書房平日裡只是用來接待重要人物,秘密會談的地方。沒有老爺的吩咐,任何都禁止踏入的。所以望見李長清進了這個小院,那些護衛便自覺地站在了院子門口,四處警戒起來。
書房中早就點上了長明燈,李長清走了進去,一名站在黑暗中的老者,順手幫他關上了門。李長清頭也沒回頭,直接坐在了一張圈椅之上,整理了一下長袍,抬起頭看著那老者問道,“老楊,事情進展的如何?”
那老者恭敬地行了一禮,輕聲回答,“屬下已經親自去下城區的那個院子裡探查了一番,裡面早就人去屋空了,那名叫張三的捕頭,也未回家,不知道是死是活。屬下已經命人全城排查,都是在暗地裡進行,不會驚動綁匪。”
李長清面沉似水,沉思了片刻,問道,“那個小丫鬟,有沒有問題?”老者搖頭說道,“我已經找她問過話了,她應該是不知情的。”他遲疑了一下,接著說,“我問她為什麽不用穿天炮示警,她說不敢用,怕那些人惱羞成怒,少爺會有危險。另外那兩名暗中保護少爺的手下,已經找到了,被一個趕馬車的打暈了,綁成粽子一般,丟在了小巷子裡。那人正是今日前來送信的青年,應該是積善堂的夥計,所以我懷疑背後之人可能是錢世恆。”
“呵呵,錢世恆,循規蹈矩了這麽多年,尾巴終於是藏不住了,看來那個少年的身份非同小可啊。”李長清笑了笑,“一名亡國的前太子,值得那葉凡秋如此看重嗎?竟然關進了甲字號監獄,他真以為他做的那些破事,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嗎?只是陛下懶得跟他計較而已,看來這姓葉的也是個飯桶,花費了十多年的時間,都還沒有問出天機盤的下落,那個玄機子還真是塊硬骨頭。”
姓楊的老者賠笑說道,“皇帝陛下為了天機盤還真是有耐心啊,只不過那個少年已經被關進去這麽多日子,不知道會不會已經歸西了?”
李長清的面色又凝重起來,他的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許久才開口問道,“提刑司知道這件事情了嗎?”楊老頭想了想,“那胖子今夜沒有動靜,但是我估計他應該是知道了一些。”李長清呵呵笑道,“那宮胖子自然是想看我們暗查司的笑話,作壁上觀,靜觀其變啊。沒想到啊,我李長清生了這麽一個混帳東西,竟然跟外人合夥算計自己老爹,錢世恆這個人在京城裡呆了這麽多年,能把我的底細摸清了,不簡單啊,之前,我們有點小瞧這位江湖郎中了。”
“那麽提司大人,那個徐天壽,我們救還是不救?”楊老頭小心翼翼地問道。
“救,當然要救,不救豈不是對不起我寶貝兒子。”
李長清表面上看著是聲名顯赫的官商,其實內地裡的真實身份卻是鎮海國督察院暗查司的提司,這原本是為數極少的幾個人知道的秘密,如今這層身份被竟然被錢世恆知道了,看來督察院內部出了奸細。等這事結束了,督察院要好好地自查一番。
如果不是那姓錢的鋌而走險,這名奸細也不會這麽快就暴露出來,錢世恆為了救人,看來這是拚了老本啊。他以為自己機關算盡,棋高一著,卻不知道每一步走的都是臭棋,而且是破綻百出的那一種,難怪那南蠻小國,會在這些人手中滅亡,完全是不堪一用。
“大人,那下官這就去城主府衙找姓葉的要人。”楊老頭請命道。
李長清看著他搖了搖頭,“你去分量不夠,你也沒有理由去,難道要告訴全天下,我李長清的兒子被人綁架了?雖然大家都不會捅破,但是畢竟還跟著一層紙,那張紙就是老夫的面子啊。”
楊老頭慌忙謝罪,“下官愚鈍,提司大人責罰。”
李長清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幾步,他看了看書桌之上,下午錢世恆派人送來的那封信,他把信箋抓在手中,揉成了一團,那信箋便碎成了齏粉。
見著楊老頭滿臉惶恐神色,李長清和顏悅色地開口說道,“你何罪之有,這樣吧,你去找一趟宮大人,讓他出面,呵呵,那百福客棧死了那麽多人,南海派外門弟子也算不得螻蟻,總要有個交代的,你告訴那胖子,他把人撈出來,那院長的位子,我不跟他爭。”
看著楊老頭一臉的驚疑,他又輕聲說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真以為那位子那麽好坐,我算是看明白了,無論誰坐在那位子就相當於在火上慢慢地煎熬著,時間久了都不會有好下場。你還真以為我們都是皇帝陛下的耳目親信?呵呵,不過都是鷹犬而已,所以我算是想清楚了,等著把那傻兒子安頓好,老楊,你就跟我一起歸隱山門,安心修道去吧。這紛亂的天下,已經沒有什麽值得留戀了?”
楊老頭嘴唇蠕動著,雙目之中隱隱有淚光,很多話終於沒有說出口,他點了點頭,“屬下明白了,我這就去找宮胖子。”
站在推開的窗子旁,李長清望著楊老頭瘦弱的身形在夜空中消失,他看了看那輪皎潔的月亮,忽然想起兒子前二日寫的那句詩: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他在心底由衷地歎息道,真是好詩啊。那個叫初七的少年,不知道什麽來歷,竟然讓自己兒子那榆木腦袋一夜間就開了竅,這少年太可怕了,難道他的身份真的僅僅是那亡國太子這麽簡單?
看來葉凡秋是沒搞清楚狀況啊,以為只是隨手碾死了一隻螻蟻,這姓葉的,畫蛇添足,想借刀殺人,看來這次算盤要落空了,這少年又豈是那麽好殺的。所以即便知道葉凡秋殺不了他,李長清這個順水人情也是要做的,將來相見,好歹也是結了一段情分了,這場說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www.uukanshu.net 就當是送給自己兒子的禮物了。
好久沒去督察院辦公了,想著那陰森冰冷的地方,李長清忽然覺得自己渾身不舒服,心中罵著錢世恆這個江湖郎中,真不是個好東西,回頭落在老子手裡,就讓你在那地方呆上一輩子。
站了許久,李長清腦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緩緩地關了窗子。轉身走進了書房中的一間偏屋,那間屋子上著鎖,他從袖子裡拿出一把銅鑰匙,打開了房門,房門在安靜地夜裡發出嘎吱聲響,李長清遲疑了一下,然後就走了進去,回身重新把門關好,插上了門栓。
小屋內焚著香,這種名貴的檀香是可以讓人精神氣爽的,但是因為這房門常年緊鎖,又沒有開窗,所以那煙霧在空氣中沉積下來,檀香味濃重的有些讓人喘不過氣來。
進門對面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張供桌,供桌上擺放著香火和供品。在牆上掛著一張六尺長的工筆畫,畫中一名白衣女子栩栩如生,姿容清麗。李長清仰著頭,默默地注視著那畫中的女子,眼中滿是柔情,輕輕地歎息了一聲,看著那香爐中的檀香快要燃盡,便伸手又拿出三隻細長的插香,點燃之後,小心插在香爐中,嘴中對著那畫像念道,“子衿,你離開都十三年了,兒子如今已經十四歲了,雖然頑劣一些,但是那心性還是像你,玲瓏剔透,如今已經被逍遙派收入了門下,也是值得慶幸的,下個月,他也要去困龍島了,這孩子的機緣現在看來會比你我都高,我倒是希望他能有什麽收獲。”
畫中的女子,面帶微笑,安靜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