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飛快地朝著初八發出慘叫的方向而去,鳳九娘眼看著初七跟不上自己的身形,便順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瞬間步伐快捷如飛,很快地就看見在前方道路中間,幾道人影站立,其中一個穿著白袍的男子正對著躺在地上的初八拳打腳踢,“鳳碩,住手,趕緊住手!”未到近前,鳳九娘便放聲大喊道。
那男子聽到呼喝,轉過頭來看了看兩人奔跑而來,卻並沒有停止手腳上的動作,看著他不為所動,鳳九娘右手忽地放開了初七,咬牙從頭上拔出了那金色的鳳簪,一發力,那鳳簪脫手而出,鳳簪穿破黑色的空氣,劃出一道金色的閃電,向那白衣男子急刺而去。
那男子似乎沒有想到鳳九娘突然出手,慌亂之中,急忙躲避,那鳳簪帶著一股凜然劍氣從他脖頸側方一閃而過,那叫鳳碩的男子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回過神來,看著鳳九娘,恨聲怒道,“你瘋了,竟然為了一條妖獸,想要奪我性命!”
鳳九娘此刻帶著初七已經來到了面前,她看了看鳳碩,只是冷冷一笑,一揮手把那飛出的鳳簪重新握在了手中,然後緩緩地插入並未散亂的發髻之中,抬眼又望了一眼那兩個原本牽著馬車跟初八一起同行的黑衣男子,那兩個男子站在路邊,一臉惶恐,見到鳳九娘抬眼望來,慌忙齊齊單膝跪下,“屬下萬死,剛才偶遇鳳堂主,鳳堂主說這狗兒是妖獸,我等阻擋不及,望九姐責罰。”
這鳳碩是梧桐落稽衛堂的堂主,平日裡主要掌管村中日常護衛,這二個隨從自然不敢阻止他的行動。“你們二個自去執法堂領二十族棍。”鳳九娘冷冷說道。“是,屬下遵命。”兩名黑衣男子領命急忙躬身而去。
初七此時的關注力都在躺在血泊之中的初八身上,他放出神識,檢查一下它的傷勢,渾身的骨頭已經被打斷數根,好在並未傷到經脈,初八吐出的血,只是滿口的牙被打掉了,已經昏死了過去,初七俯下身去把初八抱在懷裡,然後站起身,對著鳳九娘說:“九姐,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我要幫初八療傷。”未等她回話,他又看向站在不遠處的白衣男子,這男子30歲上下,面容頗為英俊,只是帶著一臉刻薄之相,讓人不免心生厭惡,“你叫鳳碩是吧,你打傷了我的兄弟,今日之仇,來日必定百倍奉還。”
那鳳碩看著鳳九娘出手狠辣,本就是怒氣衝天,聽到初七的話語,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小叫花子,還想報仇,信不信大爺今日便宰了你。”那鳳碩獰笑著,從腰間拔出一把長劍,抖了個劍花,指著初七就要動手。
初七活了千萬年,性子早已經淡泊如水,但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這些日子跟初八朝夕相處,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具肉身中殘留的少年心性影響了自己,潛移默化之中已然把初八真的當做了自己的家人,這種與人親近的感覺,在地球上,初七已經數萬年沒有感受到了,他曾經短暫地有過愛人,有過家人,有過親朋好友,在漫長的時光裡,他們都早已經陸續離他而去了,縱然他法力無邊,但是在凡人無法修煉的地球上,在靈氣全無的情況下,初七能做的也只是延緩他們的衰老,但是無法阻止他們的死亡。那種親人離去的痛苦和思念伴隨著初七很長很長一段日子。
時間就是治愈一切傷口的最好良藥,終於有一天,初七慢慢地可以不去想念,不再痛苦,他知道在自己心底,在那時間累積的灰燼之下,那些想念和痛苦永遠都在,
它們就像被封印住了,寂寂無聲。 當他開口對著鳳九娘說出初八是我的兄弟的那一刻,他便感覺到心中的那道封印,似乎在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所以當看到初八重傷如此的時候,他心中的殺意已然滔天,傷我親人者,雖強必誅之。這是初七做人的底線,他曾經是世間最強者,這些黃階修為的修行者,在他眼裡不過是螻蟻,伸出一根手指頭就可以隨意碾死。
強者對弱者的寬容,其實就是一種天壑差距的憐憫,你會在乎一隻螞蟻辱你,汙你,罵你嗎?但是要是觸碰到自己的親人,那麽在天道之下,也必殺之,這就是初七的底線。
此時他的修為並未恢復,體內是近些日子吸收的天地靈氣轉換的真氣,在微弱的經脈之中,真氣並不多,但是這些真氣聚集起來,足夠他激發一次自己識海中天階的念力,用念力擊碎這個鳳碩的黃階四品命魂,那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看著長劍指著自己,他在心底無聲地笑了笑,千萬年裡,那些用任何武器指著自己的強者,最後都在他面前灰飛煙滅了。
看著初七臉上緩慢浮現出的笑容,鳳九娘感覺自己心中一沉,站在他身側,她能感覺到天地間一種令人戰栗的肅殺之氣從他笑容裡緩慢綻放。這種感覺是她從未有過的,她下意識地猛然擋在了初七的面前。
她並不在意這個鳳碩的生死,雖然同為梧桐落的堂主,對於鳳碩平日的糾纏早已經深惡痛絕,明知道這個人是個卑鄙小人,但是卻拿他束手無策,畢竟他是自己哥哥的大徒弟,在大哥面前,此人溫文爾雅,異常恭敬。即便平日告狀告到族長面前,族長最多也就是以一笑了之,叱呵一句:胡鬧。
“住手,鳳碩,收起你的劍,你要膽敢再走一步,我鳳九娘必定與你不死不休!”鳳碩看著眼前這個風姿卓絕的美人,此刻冷豔如冰霜,心底不由恨的牙根癢癢,心中罵道:“賤人啊,處處與我為難,平日拒我千裡,今日竟然為這妖獸和小叫花子出頭,呵呵,總有一日落入我手心,看我怎麽收拾你。”這畢竟是師傅的親妹妹,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想到這裡,他皮笑肉不笑地說,:“既然九妹求情,那麽今日便把這小乞兒的性命留著,回頭他要是主動尋死,九妹你可不要怪我。”說完,他長劍入鞘,恨恨地看了初七一眼,:“小子,你最好呆在梧桐落別走,可沒人可以護你一輩子。”說罷,他也沒再看鳳九娘一眼,便揚長而去。
鳳九娘看著他在黑夜裡消失的背影,也全然不顧形象,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這個蠢貨,今日救你一條狗命,卻不知道好歹。
鳳九娘心中雖然不知道初七如何出手,但是她堅信一旦出手,鳳碩必死無疑。雖然初七一身修為全無,但是剛才他身上散發的恐怖威壓又是從何而來,做為一個黃階修行者,她是無法感受天階念力的威力的,僅僅散發出來的氣勢,已經壓迫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轉過身怔怔地看著初七,又看了看他懷中受傷的初八。初七此刻已然收起了心中的殺念,又是那個稚嫩的少年,滿臉人畜無害,他溫柔地說,“姐姐,快找地方給初八療傷。”鳳九娘如夢初醒一般,“是啊,快跟我來。”說完,便從初七懷中接過初八,初八身上血汙沾染她的衣裙,她渾然不在意,然後叮囑了初七一句,“跟上,不要走丟了。”,身形閃動,二人便踏入了梧桐落護衛森嚴的內村大門。
內村之內,地勢明顯複雜的多,道路隱藏在樹木怪石之中,初七全力跟在鳳九娘身後,要不是她有意放慢了步伐,早不知道把自己甩到了哪裡。初七跑的有些氣喘噓噓,心中暗道,必須抓緊時間修煉,那個鳳碩如今在暗處,自己目前的肉身修為是很難躲避暗箭傷人的。要想快速提升修為,必須要有大量的靈氣,只是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靈石是否可以用來修煉,回頭要問一問鳳九娘。
正在轉念之中,眼見前面出現了一間小宅院,院門口站著幾個護衛和婢女,看著兩人到來,都慌忙迎了上來,鳳九娘對著領頭的一個穿綠裙的婢女說道:“綠蟻,快去準備熱水和療傷物品拿到我房中。”綠裙婢女應了一聲,便急忙招呼其他人下去準備了。鳳九娘抱著初八,直接跨入小院,來到後面的房舍之中,推開一扇門,便走了進去。
屋內早就有人點上了燈火,在燈火搖曳之中,鳳九娘把初八輕輕地放在了床褥之上,然後她又細細地驗看了一番它身上的傷勢,順手把它體內折斷的骨頭,用真氣快速接上,接骨的過程裡,初八便痛醒了,時不時地發出一聲慘叫,鳳九娘隨手從床下拿起了一隻精美的繡花鞋塞進了它的嘴中,它叼著繡花鞋嗚嗚地發不出聲,便又痛昏了過去。良久之後,鳳九娘噓了一口氣,:“還好,都是外傷,經脈無損,妖獸果然抗打啊。”
此刻初七坐在門口的石階上,還在大口地喘著粗氣,體內的真氣幾乎在這一陣急速的奔跑之中消耗殆盡。他看著鳳九娘在屋中忙碌的背影,並沒有出聲打擾,對於初八的傷勢,他是心中有數的,並沒有性命之憂,被打斷了數根骨頭,估計這幾個月是要臥床不起了。陸續有著婢女搬著浴桶和草藥,熱水之類的東西進來,看來是打算給初八擦拭傷口,清洗血汙了。
他抬頭望向院子之上的天空,那天空被寬大的梧桐葉覆蓋著,密密麻麻,那些縫隙裡,有月光灑落下來,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個個光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初遇到初八的場景,心中泛起一絲絲溫暖,把初八的命魂安放在一頭妖獸身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錯了。其實無論是對人或者妖,他都沒有敵意,因為這個世界本身就是萬靈共存的,刻意樹立仇恨,區分種族,都是那些居心叵測的人有意為之。或許有一天,找到合適機會,給它再換一個人類的肉身吧。
正想到這裡,一陣淡淡的幽香入鼻,轉頭一看,鳳九娘已經默默地走到了他身邊,坐了下來。“辛苦你了,九姐。”初七認真地道謝。
鳳九娘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去,那皓腕如玉,她放佛要接住那些從樹葉的縫隙裡,從屋簷下落下來的月光,自顧自地開口道:“小時候,我就喜歡坐在這裡,伸手接這些月光或者雨絲,可是總也接不住,”一邊說著,一邊慢慢地倒過手心,就像那月光真的要從手掌之中傾瀉出來,“後來,我就想,這個世界上美好的東西是不是都是留不住的,就像一個女人的芳華和容顏。”說完,她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心道:今日好沒道理,我這番話,這個小孩子又怎麽聽的懂其中含義。
卻沒想到,身邊的初七忽然開口念道:“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念到這裡,初七展顏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在月光之下竟然有些動人心魄,他伸出一隻手掌在虛空之中,緊緊一抓,然後握起拳,放在了鳳九娘的面前,笑吟吟地說道:“是啊,這世間大多數的美好東西都是留不住的,但是姐姐的芳華和容顏,小弟卻是有辦法留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