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是一個村子的名字,但是當初七跳下馬車,站在村口落日的余暉之中眺望它的時候,心中卻湧起了滔天巨浪,再也無法掩飾住震驚的神色,好一個雄偉壯闊的村落。這種雄偉壯闊是超乎了他的想象的,在他千古的記憶裡從未見過這樣一個村子。
村子坐落在山谷之中,這是一個如同口袋形狀的山谷。本身棲鳳山脈並不險峻,而山脈延續到這裡的時候,仿佛被人用斧頭劈開了一般,山谷的石壁光滑陡峭,然後似乎又有人從別處搬來了數座大山疊放在了山谷的四周,那些山峰疊砌在一起,便高聳入雲,形成了一道無可跨越的屏障。
這些並不是最讓初七感到吃驚的,讓他震撼不已的,是他看見了那山谷深處的一棵樹,一棵梧桐樹。雖然距離有些遙遠,以他的神識,他還是可以看的異常清晰,這是一棵真正的參天大樹,它的樹身如同一柄刺向天空的利劍,隱沒在雲海之中,那些原本同樣巍峨壯麗的山峰,在這梧桐樹面前,就顯得異常渺小了。梧桐樹的枝乾伸出,在半空之中,華蓋如亭,覆蓋著整個幽深的山谷,已可蔽日。
這必定是上古哪位大能的傑作了,用搬山倒海之能,布出如此地勢,整個山谷隱隱透露出古老陣法的氣勢,難道耗費如此威能,就是為了護住這棵梧桐樹?
初七心中還未來得及仔細思量,那位早就下了馬車,站在他身側的鳳九娘此刻開口說道:“初七,別發呆了,村中隻可步行,隨我進村去吧。”初七震撼的表情落在鳳九娘的眼中,雖說已經見慣不慣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因為這少年流露的表情而有些得意,這本來就是任何人初見梧桐落時,都會流露出來的自然表情,但是這少年在震撼之後,又明顯地陷入了思忖
。她並不知道初七在想什麽,她正想開口詢問,忽然聽見初七喃喃地說道:“梧桐落,落鳳凰,梧桐樹上棲鳳凰。”說完這句話,初七似乎有些明悟,他的眼神猛然閃發出亮光,目光炯炯地望向鳳九娘:“九姐,這裡是不是真的有鳳凰來過?”
這下輪到鳳九娘被震驚住了,因為梧桐落確實是有鳳凰棲身過的,鳳凰者,鳳皇也。並非鳳為雄,凰為雌。
鳳皇乃百鳥之王,女媧便是鳳皇,也可稱風皇,她本身又是應龍的後裔,應龍便是那有翼的創世神龍,所以追尋血脈的話,女媧又可算是龍族。
這些初七自然是知曉的,女媧稱帝之後,建立鳳族,以鳳為姓,鳳氏族人便尊女媧為女帝,如此延續了千萬年。此時封印在初七識海裡中就有一篇女媧留給他的《女帝心經》。如果此處真有鳳凰來過,那麽會不會是女媧飛升九重天的時候途經此地,見到這棵梧桐樹便短暫地在此歇息過,然後不知道什麽原因,留下了一支原本同她一起飛升的鳳族子弟,在此世世代代,千萬年的守護著這株梧桐樹。
這梧桐落中必定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想起初見鳳九娘的時候,自己心中隱然泛起親近之感,而那鳳九娘對自己似乎也有天生好感,要不然也不會那麽快地決定收了自己做小廝。這都是因為兩人命魂中都留有女媧的氣息,這種氣息就如同血脈一般割裂不了的。雖然初七並不是女媧的骨血,但是卻是她用五色石所造,在某一種意義上初七跟鳳族也可算是族人了。
初七人老成精,心中所猜測的距離真相已然異常接近。女帝在此處棲身過,雖然在這世界也是屬於上古傳說,要不此山也不會叫棲鳳山,
但是距離太遙遠,並無考證,人們通常談論起來,也僅僅是把它當成一個虛構的故事來說。 甚至於梧桐落內的絕大多數族人也不知曉這段隱秘的往事,他們只是習慣了千萬年在此處生活,而那梧桐樹是他們必須守護的神樹,用族長的話來說:這梧桐樹是上天庇佑族人的象征,必須用性命捍衛的。
做為族長的親妹妹,直到近二年來,她接管了族中錄事堂的堂主之位,鳳九娘才知曉這個秘密。而如今這個叫初七的少年竟然一口道破了天機了,她如何不大驚失色。可惜她又何嘗知道,這句:梧桐樹上落鳳凰,在初七穿越而來的地球上,早就是人盡皆知的一句歌謠。
初七並不知道自己隨口的一句話,竟然就這麽輕易地揭開了梧桐落守護千萬年的秘密。由此可見,人和人之間的認知差距,其實就是信息來源不對等的差距。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你如獲至寶得來的東西,又或者堅守的某種信念,在他人眼裡根本就是一個笑話。
鳳九娘望著眼前這個面容稚嫩的少年,愈發覺得有些深不可測。她不知道自己把他帶回梧桐落是不是一個錯誤,又或者是某一種機緣。
此時夜幕已經完全垂落下來了,在夜色之中,山谷裡雲霧繚繞,靈氣充沛,倒也是極好的修煉之地。入村的道路是用大塊的青石板砌成,異常寬敞,應該能夠並排行駛四輛馬車,道路兩旁同樣栽種著一株株高大的梧桐樹。鳳九娘默默地往前走,初七也默默地跟在後面,反而是初八歡快地跟著那兩個牽著馬車漢子遠遠地走在了前面。
梧桐落分為外村和內村,外村分布著大片的農田,依稀還可以看見有農人打著篝火在田中忙碌,此刻正是春播的季節,農人都在忙著插秧,以待下一場春雨的到來,依山而建的是一排排的茅草屋,屋頂的煙囪裡炊煙升起,偶爾可以聽見雞鳴狗吠,孩子的嬉鬧之聲,跟初七之前一路所見的凋敝的景象大不相同,這梧桐落確實是人間桃花源。
“這些農人都是附近的鄉民,他們多半是被妖獸毀家滅園,還有一些是被鯨鯊幫盤剝的家破人亡,逃到此處,祈求我梧桐落收留,族長好心把他們安置在外村,派族人日夜巡護,不讓他們再被歹人所欺,慢慢地這裡便也成了如此這般氣候。”鳳九娘一邊說著,並沒有回頭。
卻聽到初七在身後慢悠悠地說道:“關愛天下萬靈之疾苦,本該是天下修行之人的責任,可不知道何時起修行之人便不理俗事,卻依舊從蒼生之中掠奪修煉資源,欲壑難填,這早已背離了女帝修道的初心。人人都以為只要一心一意修煉,心無旁騖,總有一日可羽化飛升,與天地同歲,殊不知這何嘗不是一種癡心妄想,你道心都偏了,又如何可以得道。”
聽到這裡,鳳九娘猛地停住了腳步,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初七這幾句如同醍醐灌頂一般,她的道心突然有些松動,久未提升的修為也隱隱有突破的跡象,是啊,所謂大道至簡,就是這個道理啊,天地之間存在的本來就是很簡單的道理,為何還要苦苦追尋,而不得領悟,只是因為人心的複雜啊,那些欲望,冷漠,仇恨早就佔滿了道心,如此不純淨的一顆心,又如何追尋這世間至簡的大道。
鳳九娘壓製住內心的心潮澎湃,她轉過身來,一雙美目再一次注視著初七,似乎要把他整個身體看透,她此刻已然斷定初七必定不凡。凡人只看表象,聖人總結道。
她看著初七那雲淡風輕的模樣,竟然再也不敢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少年,一個普通的十二,三歲的少年是絕對說不出這種話的,修行之人其實並不看重年紀的長幼,修煉到黃階之後,壽元也有二,三百年了。
所謂達者為師,便是修行之人所信奉的, 通常一個宗門之中,並不是按照年紀和入門早晚來劃分師兄弟的關系的,修為最高的必然是大師兄,哪怕是一黃口小兒。你七老八十的年紀,技不如人,也必須恭恭敬敬地喊人家一聲:師兄。
她一臉肅穆地朝著初七深深地行了一個叩拜之禮,口中道:“多謝先生指點,九娘感激不盡。”看著她如此鄭重行禮,初七倒是有些意外,作為一個萬年老怪,不僅修為高絕,滿腹經綸,總結一下這世間的道理,對於他來說幾乎是信手拈來。
他急忙用雙手攙扶起面前叩拜的鳳九娘,苦笑著說:“九姐不必如此,如此大禮,小弟心中惶恐。”既然頂著小乞兒的肉身,他自然不好意思冒充人家祖宗,初七還是一個比較入戲的演員。“小弟哪當的起先生二字,小弟修為全無,以後還要依仗九姐的庇護。”
鳳九娘被他雙手扶著,竟然臉頰粉紅,畢竟這麽多年來,未嘗與陌生男子如此親近,哪怕對方只是個少年。看著她面若桃花,美豔不可方物,初七不覺地有些癡了。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許久之後,鳳九娘也是心性灑脫之人,很快就調整了自己的情緒,笑著說道:“那我們以後可否以姐弟相稱?”看著她恢復了之前的江湖女俠的模樣,初七心裡想著:我其實缺一個女朋友,嘴上卻說著:“如此甚好。時辰已不早,姐姐還是帶我早些進村吧。”
正在說話間,突然前方夜幕中傳來了初八痛苦淒厲的一聲嚎叫,那慘叫聲在幽靜的山谷回響異常響亮,兩人對視一眼,不由地齊齊快步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