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那些男人們摩拳擦掌,吵吵嚷嚷,恨不得一拳頭要摟死誰那種可怕的樣子,苦菊的心裡,就禁不住怦怦直跳,生怕他們惹出什麽大禍事。
元男跟著替爸爸辦事的慶哲,上藥水洞還沒回來,這也使她感到不安。
好在,元男是跟著慶哲去的,大概不會出什麽事。
不過,聽說如今這個世道,就是出門行路也不太平,苦菊也不免暗暗的擔心。
苦菊想到,餓著肚子的丈夫和兒子就要回來了,而自己竟沒有什麽東西給他們吃,就產生了一種負疚的心情。
她把著灶間的門框站了一陣,更加心煩意亂,可實在想不出什麽辦法,就走到院子裡。
這時候,風淑又跑來了。
“哎喲,你看我這個記性,白天還想得好好的,想著叫草垛兒帶回來,可是一打岔,就忘得一乾二淨,做晚飯的時候,才又想起來啦。
就拿它對付一頓吧,福實爹從昨天晚上起,就一直跟我叨咕這事。”
鳳淑嘮嘮叨叨地說了一陣,把遮在裙裡的大木瓢,拿了出來。
木瓢裡,裝著一點燕麥和十幾個小土豆。
“嗟,這是哪兒來的?你家也挺困難的呢!”
苦菊說著,因為很突然,竟忘了用手去接。
其實,從昨天達三叫她去拿燕麥的時候起,她就一直感到難為情,實在不好意思到他家去借糧食了。
“正因為都困難,才勻著吃哩,燕麥是福實爹昨天到下莊去借來的,剛才我又到立石莊的一個熟人家裡,借了幾升土豆,別掛心,給孩子們煮頓飯吃吧,就是這玩意兒,要是不缺吃,該有多好!”
鳳淑連連咂著舌頭,像來的時候一樣,又一陣風似地跑走了。
窮人總歸是幫窮人的,一到春天就斷了糧,現在這個光景,全村都一樣在挨餓呢。
想到這些,苦菊心裡的愁思,也似乎減少了一些。
剛在明燦家裡,吃了一點粗飯,餓得哭了一整天的小寶,來了困勁兒,已經“噝兒噝兒”的睡著了
苦菊將燕麥和土豆分成兩份。
不能不想到明天的飯,苦菊用土豆和燕麥摻合上白天在地裡采來的蒿芽和野菜,做了點菜窩窩,又用兩小把麥麩,做了幾個疙瘩。
這種飯食,對於窮人家的孩子們來說,就算是上等的食品了。
元男呼哧呼哧跑進院裡的時候,蒸菜窩窩的鍋剛燒開。
“媽,我餓!”
孩子一靠灶房門,頭一聲就喊餓。
“元男回來啦,你是上藥水洞去了嗎?”
苦菊的心裡,正在埋怨丈夫不該叫孩子上六十裡外的藥水洞去,此刻看到兒子平安回來,心裡不禁高興起來。
“嗯,路上看了不少熱鬧,豆滿江可美啦,四面八方來了那麽多人,都去打地主去了,我往回走的時候,還看到又矮又胖,窮凶極惡的日本鬼子兵,正在搶雞,搶狗,搶糧食,搶女人呢。
媽,鍋裡是啥?我快要餓死了。”
元男恨不得把路上的見聞,全部倒出來,同時也聞到了鍋裡散發出來的香氣,沒法抑製自己的餓勁兒,真把他急壞了。
“飯就快要熟啦,你先抱弟弟進屋去吧,可是那些日本鬼子,你是在哪兒看到的呀?”
苦菊一面解開背帶,放下熟睡的小寶,一面不安地問。
“先是在金店溝渡口看見的鬼子兵的,後來在三道溝附近也看見了,他們都穿著黃衣裳,帶著刀,扛著槍,在三道溝看見的都是騎著大洋馬的,可多可多啦。”
“那些鬼子,是上哪兒去的呀?”
“不知道,我在船上聽一個老大爺說,真的要出大亂子啦。”元男回答。
“大亂子?那是啥意思呀?”苦菊緊張得問。
“我也不知道,噢,妹妹上哪兒去啦?”
“上明燦叔家去啦,明燦媳婦生孩子啦,生了個漂張的娃娃。”
“生孩子啦?嘻嘻,明燦叔叔該害臊啦。”
“看你這孩子說的,你在路上將沒看見咱莊的人嗎?”苦菊又問。
“沒有看見咱莊的人,我想到三道溝去看看,慶哲哥偏不去,老是催我快走,沒辦法,我們就照直回來啦,爸爸還沒回來嗎?”
“你爸爸還沒回來呢,我去找你妹妹,你先進屋等著。”
苦菊把灶裡燃著的劈柴掏出來,剛要出門,草垛兒就回來了。
“媽,有飯嗎?我快要餓死了!”
“有,正想去找你呢,快進屋吧。”
“爸爸和哥哥都回來啦?”
“就你哥哥回來了,進屋吧,媽給你們盛晚飯。”
草垛兒捂著肚子,在灶房裡閃著鼻翅兒,聞了聞升騰著的,香噴噴的熱氣,蹦蹦跳跳的就朝上屋跑。
小寶好像也醒了, 上屋裡傳出兄妹倆逗他玩的聲音,和小寶接連不斷的咯咯笑聲。
聽著孩子們歡樂的笑聲,苦菊一時忘了憂愁,她打開油光鋥亮的鍋蓋,用湯匙尖扎了一扎,菜窩窩正好熟透了。
元男餓得,連這麽一小會兒都忍不住了,又打開隔扇門朝廚房催了句。
苦菊拉過托盤,擦了擦,瞅著鍋裡飯,算計了半天。
不論怎麽分,也不夠五個人吃一頓的。
於是,苦菊自己便不打算吃了,她拿起鐵杓舀起來。
給丈夫先舀了一碗,鍋裡剩下的還不夠兩碗,苦菊又把一小塊菜窩窩盛在碟子裡,算是小寶的份,然後把剩下的分別盛在元男和草垛兒的碗裡。
這一分,鍋裡就一乾二淨,連刷都不用刷了。
苦菊又拿出了一碗,酸溜溜的醃芥菜,放在托盤裡,這東西,不拿出來還好,拿出來更使人傷心,孩子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種飯食怎麽能填飽肚子呢?
想到這裡,苦菊不禁又恨起這個窮日子來了。
“什麽時候才能讓孩子們,痛痛快快的吃個飽呢?
孩子們一聽到媽媽喊吃飯,呼啦跑過來,沒等放好桌子就圍住了托盤,乙男在旁邊“哦哦”地叫著,把手向桌子伸過去。
“呀!菜窩窩!”
元男抓起匙子,開心得歡叫起來。
“哥,你最喜歡吃菜窩窩吧?”
草垛兒用巴結的口氣,是想讓哥哥感覺到自己是和他要好的。
可是元男這一會,似乎根本沒工夫搭理妹妹,立即就狼吞虎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