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菊眼前一黑,瞬間,遠方的蒸籠峰,忽地向旁邊一歪。
餓得累得,苦菊把半個身子靠在井架上,向井裡張望。
只見幾丈深的井底井裡頭,有一個眼睛大大的,發縫挑得筆直的,顯得疲憊無力的女人,正在凝視著她。
井裡,還有一個圓圓的藍天。
苦菊陡然驚醒:
那果真是我嗎?
自己的臉,長得什麽樣,現在連她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了。
當她還是姑娘的時候,到泉邊汲水時照出來的臉,可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那時候,如果人家誇她長得漂亮,她覺得並沒有什麽不好。
但又怕別人說的是假話,就再也不敢到水邊去照自己的臉了。
自從她和允涉用一大碗清水,代替了喜酒,舉行了婚禮,兩口子一同過起長工的生活以後,就更沒有那份閑心思了。
有時,她去收拾堂屋,地主太太叫她先把大玻璃窗呵上氣,然後再用乾抹布擦,那時,她偷看過明晃晃的窗玻璃上自己的臉龐,那恐怕就是在故鄉的最後一次,看到的自己的面影了。
自從逃難越過狄子嶺後,就再也沒有一眼泉水,或者是一泓清澈的溪流,可供自己照臉了。
去年冬末,倒套子的男人們,從伐木場回來的時候,明燦給媳婦買了一面巴掌大的鏡子。
大家都覺得這玩意兒挺稀奇,村裡的老小娘兒們,都圍了上來,你也照我也照,就是那時候,苦菊的臉,還沒有這麽消瘦,蒼白。
苦菊在井旁,惘然站了一會,終於才清醒過來,她搖了搖頭,慢慢往下放吊桶。
“媽!”
剛要去提,升到井台邊的吊桶,苦菊的背後,響起了草垛莊有氣無力的聲音。
苦菊回頭一看,草垛兒的小胳膊上挎著個小籃子,面色焦黃的站著。
“你上哪兒去啦?
“剜菜去了,這個給小寶。”
草垛兒從籃裡掏出一個大菟竹,遞給了苦菊,孩子的籃子裡,還盛滿了雪白的旋花根。
“餓了吧?”苦菊心疼得問。
“不餓。”
草垛兒苦笑著,緩緩搖著頭,她的小嘴唇,已經乾裂了。
苦菊用眼神,看著旋花根旁邊的一堆枯黃樹葉問:“那是啥?”
“這是花椒樹葉子,是給爸爸當煙抽的,佛子山那面山坡上多著呢。”
霎時,草垛兒那張像黃瓜花一樣蠟黃的小臉蛋兒,在苦菊那淚霧蒙蒙的眼裡,變得白花花的,模糊不清了。
近來,犯愁的事,多了起來,丈夫的煙也抽得多了,可是,在這個壞年頭裡,哪有那麽多煙,給他抽啊!
有一天,丈夫到山上打柴,回來的時候,擼了一把乾花椒葉,卷成一支煙咬在嘴上,一邊抽一邊笑著說:
比真煙還香呢!
草垛兒的年紀還小,現在還不可能理解爸爸惆悵的苦笑裡,包含著愁苦的歎息。
不論爸爸怎麽去拚命乾活,卻連一口煙都撈不到抽。
女兒今天為爸爸采來陳年枯葉的孝心,此刻深深打動了苦菊,也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苦菊差一點沒哭出聲來,她連忙把臉轉到一邊,把水倒在水罐裡,勉強笑了一笑說:
“趕快回家做午飯吧。”
“有米嗎?”草垛兒急忙問。
“有。”
“哪來的米呀?”草垛兒又問。
“家裡的。”
“家裡哪有米呀?”草垛兒再問。
“留了點,想給爸爸過生日的,今天咱們就吃了吧。
“是嗎?”
草垛兒露出很疑惑的樣子,呆呆瞅著母親的臉。
“媽!”
“什麽?”
“爸爸什麽時候過生日?”
“再過十五天就是啦。”
“您的生日呢?”
“媽的生日還早著哩,還得過三十多天。”
草垛兒摸弄著籃裡的野菜,等母親頂著水罐往回走時,她才拉著媽媽的衣服,一邊走一邊說
“媽,今天別煮米飯啦。”
“為什麽呀?”
“還是留著給爸爸做生日吧。”
“怎麽能熬到那會兒呢?你爸爸上三道溝去了,也許他今天就能弄點米回來呢。”
“那也別吃,媽!”
小小的孩子,說得這麽懇切,苦菊聽了,心裡不禁一酸,竟邁不動步了。
“好吧,那麽今天咱就煮點旋花根吃吧。”
“嗯,今天就煮旋花根吃,媽,你可別對哥哥說家裡有米,他要是知道了,就該鬧著要吃米飯了。”
“好吧,這事,就咱娘倆知道。”
苦菊眨著眼睛,輕輕摸了一下女兒的頭。
女兒穿著一身破爛的衣服,還這樣高興的笑,不知怎的,苦菊的心裡,就釘了釘子似地難受。
孩子們越來越成熟了,與他們的年齡並不相稱,這讓苦菊暗地裡感到了懼怕。
“哥哥上哪兒去啦?”
“剛才他跟崔大哥一起走了,說是爸爸讓他跑一趟。”
“沒有說是到城裡去嗎?”
“說是到藥水洞,媽,聽說崔大爺快要死啦。”
“噓!誰對你講的?”
“崔奶奶說的。
“崔奶奶是隨便說的,你可不興再亂說呀!”
草垛兒忽閃著瘦大的眼睛,她仰望著媽媽的臉,“咕嘟”悄悄咽了一口饑餓的唾沫,把頭偏了過去。
母女倆個,剛要走進自家院子的時候,達三媳婦風淑,急匆匆的跑來,叫道
“元男媽!”
“什麽事?”
苦菊頂著水罐,停在灶房門口,回頭問道。
“哎喲,你說這事糟不糟?明燦媳婦就要生了!”
“不是說下個月才足月嗎?”
苦菊吃了一驚,急忙把水罐放在廊沿上,然後站起身來,瞪大了眼睛問。
“誰說不是呢,眼下這麽荒亂,偏偏還要提前生孩子!”
鳳淑已經不像剛才跑來時那樣慌亂了,她用感歎的語調說著,一屁股坐在地上。
“怕不是早產吧,大概是頭一胎,算錯日子了吧。”
“可也是,我也沒聽說過有九個月的孩子,嘖嘖,誰知道肚子裡的事呢?
“那麽她現在痛得厲害吧?
“哎喲,你看我這個記性,剛才崔大娘急得沒法兒,就跑來找我,元男媽,你快去照應一下吧,我去看看誰家還有海菜...”
“唉...女的鬧不清自己生產的日子,男的出去倒了三個月套子,也不知道買一扎海菜,這窮山溝裡,買一面鏡子有什麽用!”
鳳淑素來風風火火的, 她任性兒嘮叨了一陣,連連咂著舌頭跑走了,褲子邊掀起了一陣風。
這真是亂糟糟的一天。
苦菊把旋花根和菟竹下到鍋裡,倒好水,叫草垛兒燒火,然後她急急忙忙的托了托背上的小寶,向明燦家跑去。
十月女從早晨就腹痛,一直折騰到傍晚才生下孩子。
她這個家,除了丈夫明燦,就只有一個年過七旬的婆婆,明燦又是個愣頭青,自然談不上有什麽準備。
鳳淑走遍全村也沒有搞到海菜,後來跑到立石莊,總算才搞來一把陳貨。
苦菊只能拿來珍藏在家裡的半碗大米,這才對付著給產婦做了產後的第一頓飯。
等忙乎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
在這個白天開始變長的季節,孩子們連晌午飯也沒吃上,實在餓極了。
就在草垛兒的眼面前,苦菊從罐子裡,倒出那一點留著給丈夫做生日的大米時,她情不自禁看了看女兒的臉色,但實在也想不出,用什麽話來安慰孩子。
拿了米後,苦菊又回頭瞅了瞅,只見草垛兒眼淚汪汪的看著媽媽,什麽話也沒有說。
打開冷颼颼的灶房門,苦菊走進屋裡,她不禁一陣心酸,真恨不得一頭栽倒在地上,痛哭一場。
“唉,元男爹怎麽還不回來呢?
苦菊懷疑他們那樣做,就能搞回米來?
聽丈夫說,今天無論如何要有個結果。
苦菊就存了一份僥幸的心理,她盼望丈夫,真能搞回一些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