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菊在瓢潑大雨中，一眼就認出跑在最前面的丈夫，允涉的身影。

　　這倒並不是因為他個頭高，比別人格外顯眼，也不是因為他那叫別人趕不上的大步伐。

　　如果論個頭，達三的個子也不算小，俊弼、俊范哥兒倆，也都比允涉高大。

　　雖然很難說清楚，究竟是因為什

　　麽，總之，苦菊每次都在漆黑的夜晚，從人堆裡一下子認出自己的丈夫，也能老遠聽出越過馬鞍嶺，丈夫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喘氣聲。

　　這一會的雨，不像是剛才那麽厲害了，已經漸漸變成了綿綿的細雨，離苦菊有段距離的那座碾房，也看得清清楚楚了。

　　男人們來到碾房裡，有的擰頭巾，有的擰褲腿，鬧哄哄的。

　　從表面上看，他們可能是先到這個碾房兼喪屍房裡，避一會兒雨，等雨小了以後才離開。

　　不過，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他們可以直接跑回村裡去，但他們卻跑到碾房來吵吵嚷嚷，可見今天的事，乾得並不怎麽稱心。

　　苦菊的心，不由得緊張起來。

　　“媽，咱也上那兒去吧。”

　　草垛兒瞅了一下天空，就想到爸爸那兒去。

　　苦菊默默伸出手來拉住了她，然後不安地望著碾房。

　　這時，遠遠傳來福實爹達三的嘟囔聲:“這討厭的雨，怎麽老是在下?”

　　“他們說三天后答覆，我看不能相信他們這一套，明天還得去鬥！”

　　又有人一邊抖動著頭頂和肩上的雨點，粗聲粗氣地說。

　　雖然在人堆裡看不出這是誰，可是苦菊，一聽就知道這是丈夫的聲音。

　　“對，得去，還得去！”

　　男人們紛紛這麽說著，又吵吵嚷嚷起來。

　　苦菊聽著，心裡猜想到，他們這會兒聚集在碾房裡，不光是為了避雨，而是為了商量什麽事情。

　　又提心吊膽，一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沉重地壓在苦菊的心上。

　　“喂！下莊那邊，怎麽到現在還沒個準信兒呀?”達三一邊擰著濕漉漉的衣裳，一邊向允涉發問。

　　接著，就傳來允涉含糊的答話聲。

　　這時，從立石莊那頭，有一個大漢在沒有路的草地上，連蹦帶跳的跑了過來。

　　離那麽老遠，這人就搖著胳膊，大聲喊叫著什麽。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嶺上了，從那人跑路的樣子看，不用問，準是十月女的新郎明燦。

　　明燦的褲腿綰到膝蓋，上面滿是泥點子，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他那個慌張樣兒，恐怕不單是因為他那種常被人當作笑談的愣勁兒，想必是有了什麽急事。

　　果然，明燦一到，碾房越發哄哄起來了。

　　苦菊尖起耳朵，聽他們說話。

　　慌慌張張，明燦連話也說不清，這麽一來，碾房裡似乎亂得更厲害了。

　　明燦剛才在路上喊得那麽響，可是因為跑得太猛，一到人們面前，就嗆得說不出話來了，只顧呼哧呼哧的喘氣。

　　“明燦，你別光呼哧呼哧的了，快說話呀！”達三焦躁得說了一句。

　　這時，明燦才使勁咽了一口唾沫，突然象放連珠炮一樣，沒頭沒腦地說起來:

　　“聽說鬼子兵已經打過來啦，毫不留情...昨天進城的人，統統...死啦...”

　　“明燦，你別急，慢慢說吧。”

　　允涉把手放在明燦的肩上，特意用溫和的口氣說了一句。

　　可是，明燦卻越說越慌張:

　　“是啊...糟啦！”

　　“嗨，

看你這個慌勁兒！”　　達三看明燦慌得太不象樣兒，就凶巴巴的衝了他一句，又正色問道:

　　“明燦，你老家在什麽地方?”

　　苦菊遠遠的聽著，又在不安中浮現出了一絲微笑，她知道達三這麽說，是逗明燦玩的。

　　可是明燦並沒有察覺到，跟著一本正經地回答說:

　　“我老家，在豐山唄！”

　　“嗯，那麽說，離那兒不遠啦。”

　　“什麽不遠?離這兒好幾百裡呢！”

　　“不，我是說離北青不遠。”

　　可是明燦還沒有聽出話音，一個勁兒地眨巴著眼睛。

　　慶哲看著心裡著急，便在一旁說:

　　“越過厚峙嶺就是北青，離那兒當然是不遠啦。”

　　慶哲這麽點了一句，明燦隻才明白這些話是逗他的，他搔著後腦杓斜了達三一眼。

　　大家看到他這副模樣都笑起來了。

　　可是允涉馬上認真問道:

　　“明燦，你別忙，慢慢說吧，你的這個壞信息，是在哪兒聽到的?

　　“在立石莊。”

　　“是誰告訴你的?”

　　“立石莊的風言風語非常厲害，大家都那麽說，說鬼子要趁夜黑，把青壯年全抓走...”

　　接著，明燦又說了一些別的消息:

　　“前幾天在城郊，有一群反抗的壯丁，被鬼子包圍了，鬼子的機搶發出吼鳴聲，壯丁們意識到機搶裡噴火，意味著什麽，便高聲呐喊，像雪崩似地衝向鬼子...

　　鬼子兵丟下了汽車上的汽油桶，然後把汽油倒在坡地上，點起火柴，並向那邊扔去...人群很快被猛烈的火牆壓了下去，逃也逃不出，全都被殺害了...”

　　大家聽了這個壞消息，亂嗡嗡一陣子後，明燦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再聽不清說的是什麽話了。

　　“到底還有什麽事呢?”苦菊已經被嚇得，心突突的跳了起來。

　　過了一會，終於又傳來允涉的說話聲:

　　“你快到下莊去通知一聲，回頭到我們家來吧。”

　　明燦立刻轉身，朝下莊跑去。

　　碾房裡的人，也開始走散。

　　“雨小啦，大家回去吧，有通知，再到碾房集合吧。”

　　允涉送走老鄉們之後，跟著達三一起，邊走邊說:

　　“達三，到我家去商量商量吧。”

　　他倆一走，苦菊也下意識地抱著孩子，慌忙站了起來。

　　現在，苦菊心裡的，正在激烈動蕩著，是一種近乎於恐怖的感覺。

　　這場大雨，好像是性情怪僻的婆婆一樣，砰砰啪啪的發作了陣子後，已經是精疲力盡了，變成一場柔和的細雨。

　　蒸籠峰上，豁然晴朗起來，黑蒙蒙的雨霧，好似燃燒了的青松枝葉，從炕洞裡冒出來的濃煙一樣，嫋嫋地縈繞在佛子山谷。

　　陣陣南風，從漠漠的草原那邊兒吹來，撫摸著濕潤的草梢，收攏起破棉絮般的烏雲，把它推向東北方的山巒中去。

　　男人們手裡拿著鐵鍬和鐵叉之類的家什，哇哇喊叫著，向村裡跑去。

　　離開了老鄉們的明燦，從坎下愣頭愣腦地奔跑卻來，苦菊看他像是要到下莊去，就突然想起應該叫住他，問問究竟出了什麽事。

　　於是，苦菊踩著泥濘的窪路，拉著草垛兒，艱難的走下了坎子。

　　明燦做夢也沒想到，這個時候，會有人在樹下欄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