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將信置於火盆之上燒掉,以免有人看到,另作文章。看著火盆中信件慢慢化為灰燼,說道:“所謂君子不器,想來說的便是荀令君這樣的人物吧。只是我擔心,曹操身旁謀士眾多,郭嘉劉曄都是智謀過人,怕也未必只有荀君一人能夠猜到。如今隻盼劉玄德早些回來,他晚回來一日,咱們便多一分風險。”
三人相顧默然,曹仁今日領虎豹騎撤退本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這也意味著官渡一戰馬上就見分曉,若是袁紹戰敗,劉備卻未回來,這汝南一城又該如何自處?
秋風蕭索,愁雲籠月。唯今也只能盼著劉備早日歸來傳遞佳音,好帶眾人脫離這汝南之牢。
就這樣過了一月有余,劉備仍不見半點蹤影。這其間張玄也並非沒有想過別的辦法,他暗中派人去四周城池打探,想著若是有機會就遣散城中軍民,讓他們各自逃命。可傳回來的消息讓他倍感失望,曹操如今已命勢力之內所有地方嚴加盤查,任何人沒有官方發放的過所,別說是進入任何一座城池,就是在域內穿行被官軍查到,也會即刻拿問。這是擺明了要將汝南軍民困於死地。張玄整日在城中巡視,眼見城中軍民沒了敵軍在側也日漸倦怠起來,不複從前鬥志昂揚之態,更有人爭相議論,說劉備怕是早已獨自逃命,哪裡還顧得上他們。
關羽也聽到城中流言蜚語,卻也並不生氣爭辯,每天仍是半日練兵,半日在房中研讀《春秋》,絲毫不見怠惰。他看見張玄臉上愁容,計上心來。這一夜專程邀請張玄與他同赴校場切磋練手。張玄本提不起興致,但關羽盛意拳拳,他也無法拒絕。
來到校場,關羽捧起自己的戰刀,奉於張玄面前道:“我這把刀名為冷豔鋸,乃是我馳騁天下的幫手,殺敵無數,公子可願試試手?”張玄伸手接過,這刀端的是沉重無比,張玄險些就持握不住。
關羽又道:“公子平日傍身寶劍,聽說也是神兵利器,可願借關某一用?今日咱們便換過兵器切磋一番,如何?”
張玄依言解下腰間照膽寶劍,給了關羽。
關羽持劍在手,沉聲道:“公子小心,關某來了!”說罷突然一個刺擊向張玄面門而來。
張玄忙舉刀擋住,隻一瞬間,關羽又變招向他砍來,張玄堪堪避過,摧運元氣,舉刀向關羽砍去。
兩人使的都不是趁手兵刃,雖然各自本來武藝不俗,但使將起對方兵刃,難免有時顯露笨拙之態,此刻若是旁人在側看見二人對敵模樣,怕是會以為這天下聞名的兩個人也不過如此,只不過幾招過後,張玄手握沉鐵,已是汗流浹背,關羽也未見得好過多少,躲閃之間狼狽不堪,常是滾地逃遁,沾染了一身灰塵。
關羽笑著搖手示意張玄停手,張玄將冷豔鋸支在地上,一邊擦汗一邊問道:“雲長兄今日這是有什麽說法?”
關羽將照膽擲還給張玄,伸手拿起冷豔鋸,向身旁一甩,刀鋒之下,地面登時被割開一丈有余的深溝。關羽道:“張公子,假使當初與那文醜交手時,你用的是這冷豔鋸,結局會是如何啊?”
張玄笑道:“只怕還未能動得文醜分毫,自己已然力竭而亡了。”
關羽點頭道:“我若是拿著公子這把寶劍,想來也無法於萬軍之中將顏良刺於馬下。說到底,這兵刃在誰人手中能發揮更大的威力,全在主人是否善於識之用之。”
張玄這才知道關羽意不在切磋,乃是有心以此指點,忙說道:“雲長兄想說什麽,
張玄洗耳恭聽。” 關羽道:“我與主公,便如這冷豔鋸之於我,我若臨陣,絕不會將這寶刀棄之不顧,主公若想一爭天下,也絕不會棄我於不顧。更何況我深知大哥為人,曹公待我恩重,我卻仍一心回來尋找大哥,一來是因為我兄弟三人結義情深,二來在我心中,大哥雄才偉略,實不亞於曹公。”
張玄聽他這樣說,心知是想讓自己安心,但也不禁挑起了對劉備的好奇之心,於是問道:“雲長兄,在你看來,玄德公究竟是何等樣的人物?”
關羽昂首道:“大哥豁達大度,實有高祖之風。仁義之舉,更勝從前帝王。每經略一地,無不想著民生多艱,故而從來寬以待人。守然諾,重德行,當今世上再無一人。他雖知紛爭之世,波詭雲譎,免不了要有些詭詐陰謀,但只要違背心中道義,便是利益再大,也必不肯受。只可惜我與翼德雖可為他馳騁疆場,卻從未有人能如張良蕭何般為他運籌帷幄,不然定可成就一番作為。”說到這裡,關羽看向張玄:“張公子,你奇計百出,將來到了荊州,倒不如做了我大哥的軍師,咱們一起為天下萬民而戰,如何?”
張玄笑著搖手道:“雲長兄抬舉我了,我哪裡做得什麽軍師。”話雖如此,心中卻也對劉備有了新的看法。
二人相談甚歡,突然兵士來報,請他二人趕緊回府議事,說是斥候探到軍情,眾將都已在府上等候了。二人急忙趕回府中。
回到府中,眾將早已望眼欲穿。張玄端坐主位,問道情勢。馬芸清回道:“曹軍約莫萬人,自北向南而來,約莫五千兵馬,領兵者乃是之前的汝南太守蔡陽。如今已在城外二十裡,正在安營扎寨。”
關羽聽是蔡陽,十分訝異,說道:“雖則此次來敵不少,可這蔡陽之前不過是汝南太守,怎會被委以如此重任?何況他又哪裡來的這麽多兵馬?斥候可曾看得仔細,敵兵軍容如何?”
馬芸清道:“夜裡看得不是十分真切,但人數應該不差多少。”
關羽又問:“除了安營扎寨,可曾看到對面準備什麽攻城器具?”
馬芸清道:“這個還不得而知,他們砍伐了周遭一些木頭,不過此時既是正在安營,倒也正常。”
關羽轉頭對張玄說道:“公子,雲長請領一隊騎兵前往觀望,若是有機可乘便直接殺他個措手不及。”
張玄想了想,說道:“好,帶上魏岩同去吧。”
兩人領命,前去營中清點人馬,便即出發。張玄跟諸將到了城頭,看著隊伍出了城中,向北方開去,心裡隱隱然覺得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
關羽魏岩領著兩千騎兵,趕赴蔡陽營寨,走出十五裡外,既不見斥候,也不見暗哨,關羽命部隊在此等候,讓魏岩領了一隊兵士前往探查。
過了不久,魏岩便探查完安全回來,他告訴關羽,蔡陽營寨尚未搭建完畢,兵士也全無戰鬥準備,關羽忙令手下將馬足用布條裹住,以掩藏聲音,慢慢向營寨靠攏。到了近前,果然只看見兵士各自張羅工事,連拒馬都尚未擺設完全,關羽知道機不可失,命兵士取下馬上布條,突然一聲令下,一千騎兵盡數殺出,營寨中兵士猝不及防,待反應過來時關羽人馬已經殺到,騎兵如入無人之境,殺敵全不費力,關羽魏岩各自領一隊兵馬在兩側包抄,敵人頓時丟盔棄甲向北逃去,可關羽眼中所見敵方人馬全不如馬芸清所言那樣多達一萬,敵兵陣亡者和逃散者相加粗略算來應該也只不過千余人,且盡是些老弱病殘,關羽越打越是心中生疑。
關羽看見有一將領兵向北而逃,忙呼號魏岩聚攏過來,魏岩定睛看去,那主將正是從前的汝南太守蔡陽,正準備領兵追上去,卻被關羽一把拉住。
關羽說道:“今夜劫營極是蹊蹺,芸清姑娘說斥候探得來敵有兵馬萬人,怎麽如今看卻只有這麽點殘兵?”
魏岩這才看出不妥之處,思索片刻道:“那如今難道眼睜睜看著這蔡陽逃走?”
二人說話間,北方遠處忽然殺出一路人馬截住了蔡陽去路。借著火把,關羽遠遠瞧見這一路兵馬舉著“劉”字大旗,不知是敵是友。二人正自猶疑,關羽忽然聽到來軍之中一聲熟悉的大吼:“燕人張飛在此!”關羽興奮脫口而出道:“是大哥三弟回來了!”
來軍主將不是別人,正是劉備,他本領軍急匆匆自河北披星戴月趕往汝南,卻不料前驅斥候報告有人在汝南城北安營扎寨,急忙領軍追來,方才到了近前,就碰上了關羽魏岩二人劫營,便令兵士繞到敵營之後進行截擊,蔡陽首當其衝與劉備打了個照面,不由分說就揮刀衝向劉備。劉備雖不如關羽張飛般有萬夫莫敵之勇,卻也是身經百戰之人,見到蔡陽衝來,拿過身旁衛士手中的長槊,拍馬迎上前去,蔡陽躲閃不及,劉備又瞄的沉穩精準,隻一瞬間,蔡陽就被長槊貫穿胸膛,跌落馬下。身旁兵士見了頓時作鳥獸散,劉備揮手命手下捉殺,不多時就將這一路兵馬撲殺殆盡。
關羽急忙迎上前去,下馬與劉備張飛抱作一團。三人重逢,本是喜事,劉備卻轉瞬說道:“二弟,袁紹大軍已經敗了!汝南城危在旦夕,咱們得早點回去和張公子會合。”
關羽大驚道:“這袁紹十余萬兵馬,怎麽轉瞬之間便敗了?”
劉備道:“袁紹帳下謀士許攸逆反,向曹操獻策襲取烏巢糧草,曹操星夜親率奇兵,將烏巢糧草盡數焚毀,張郃和許多將領因此陣前易幟,袁紹軍心渙散,潰不成軍。被曹操追殺,隻帶了數百騎兵逃回河北,十余萬兵馬皆被曹操盡數屠戮了。”
關羽說道:“如此說來,曹操已無北面之憂,想來很快就要來鎮壓汝南了。”
劉備身側地上,胸前插著長槊的蔡陽此刻還有氣,咳出一口鮮血說道:“只怕曹公比你們想的,還要快些!”
關羽斜過頭看著蔡陽,皺眉問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蔡陽此時奄奄一息,也不答話,兀自仰天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道:“主公!蔡陽將功贖罪,死而無憾了!”說罷便氣絕而亡了。
張飛尚不知他何意,劉備關羽二人相互對視,突然異口同聲反應過來道:“不好!”急忙傳令收整兵馬,向汝南城趕去。
汝南城中,自關羽魏岩領軍走後,張玄就領著眾將在城頭等候。眾人都盼著關羽能早點打探清楚敵情,若是能夠尋得機會有所斬獲,那就更好了。只有張玄心中還在思索,經歷之前兩次交鋒,怎麽曹軍仍會如此大意,行軍用兵既不見詭秘,也不算嚴整,就好像全然不把自己和關羽看在眼裡一般。
張玄還在思量,忽然感覺到莫名肅殺之氣升騰,好像自四方襲來。他如今修習功法早已精進,若是環境中本來元氣自然流轉雖不易體察,但若是元氣擾動劇烈,他便會有所感應,正在心中詫異這肅殺之氣從何而來,忽然看見遠處火把連天直如波濤,滾滾向汝南城而來,張玄大驚,正待命人查探,忽然東城西城南城三門之處崗哨同時鳴鑼告警,他急忙躍起至城樓頂上,舉目望去,只見四方浩浩蕩蕩,無邊無垠,明火執仗之下恍如光天化日,直將隊伍照得分明,陣仗整齊,軍容威嚴。漸漸聲音傳來,步履隊列之聲,馬蹄踏踩之聲,震動寰宇,就連城上屋瓦也隨之顫動不止。汝南城在這人海之中就似一方孤島,面對翻天波浪,幾乎立時就要被淹沒無痕。
幾位黃巾將領立於城頭,看見這番景象,饒是身經百戰,也不免氣為之奪。程志兀自感歎道:“自黃巾舉義之後,哪裡還曾見過這等壯觀景象!”馬芸清更是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目瞪口呆。而幾人身旁的兵士,已有許多人嚇得皮肉不受控制,身體發顫,冷汗直冒了。
張玄忙從城樓頂上跳下,落在眾人身邊,沉聲說道:“咱們中計了,所謂蔡陽的營寨,不過是吸引我們注意,好讓這大軍從容圍城的誘餌罷了。”
龔都急道:“這樣的話,關羽將軍和魏岩豈不是也被擋在城外,回不來了?”
程志說道:“只怕此刻他們也已自身難保了吧?”
張玄已經看出,曹軍這等陣仗,就是要畢其功於一役,勢要將這汝南城徹底傾覆。他心中如同壓上了一塊巨石,但在眾人面前,也只能強打起精神,沉穩說道:“傳令全城,準備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