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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太平》第9章 舊人往事(上)
  拜別司馬朗,張玄眾人繼續向西而行。

  離開虎牢關後,一路上眾人相談甚歡,只有宮崇臉色愈發陰鬱,張玄隻道他是擔心此去洛陽會一無所獲,趁著眾人不注意時安慰他道:“宮先生不必擔心,若是尋找不到,我們再想辦法。”宮崇雖然點頭,但更加流露出心神不寧之狀,張玄從未見過他這樣,隻盼著此行有所斬獲,好幫他了此心結。

  他們未及日出便已上路,本想著半日即可抵達,未料途中竟然下起了綿綿細雨,道路變得十分泥濘,馬蹄遲滯,走起來慢了許多。不過自從下起雨來,宮崇面色反倒陰翳稍緩。約莫到了午時,眾人下馬稍歇,從行囊之中取了一些乾餅充饑。魏岩四下尋找,本想找些乾柴生火取暖,卻遍尋不著。眼見此處四下荒蕪,也沒有什麽避雨的地方,隻好潦草吃完繼續上路。

  走了一個多時辰雨才見停,此時眾人已到洛陽近郊,仍是見不到一絲人煙。玉蘭慨歎道:“我聽年長之人說起,從前洛陽車水馬龍,繁華似日輪當空,光耀四海。誰能想到如今咱們都快到了,還見不到一個人影?”

  魏岩問宮崇道:“宮先生可曾見過當年洛陽繁華?”

  宮崇道:“年輕時,倒是來過。”

  張盛湊到近前問道:“宮先生,當年洛陽是何景象?快講來聽聽。”

  宮崇歎了口氣道:“當年洛陽,宮宇綿延接天,瓦當生輝,道路寬敞坦蕩,氣勢恢宏。城中名流巨賈,往來頻繁,哪怕尋常百姓,亦是安樂晏然,生活自洽。不過這無上繁華,卻是靠著舉一國之力堆砌而成,洛陽便如一隻吸血螞蟥一般,越是肥碩,國家之精血便越是匱乏。你們此刻心向往之,可若是見到當年洛陽之外千裡赤地,怕是只會恨得牙癢。”

  宮崇這麽說的時候,張玄心中突然想到了師父談起過的商君“弱民”之說,一國之民疲敝,有時自然是昏君當道,政令不行,但也有時候卻是帝王刻意為之,如此反而能讓統治穩如泰山,坐享其成。這洛陽城曾有多輝煌,有多讓人心向往之,怕也就有更多的地方被壓榨得一貧如洗,更多的百姓只能過牛馬不如的日子。

  緩緩向前,眾人到了洛陽故城門外,眼見城牆坍塌大半,城樓焚毀殆盡,空余半截石柱,哪裡還有當年景象。再往城中走去,屋舍雖多,沒有一處完好,道路雖寬,也早已布滿青苔雜草,雨水衝刷過後,兀自掩蓋不住塵土灰燼氣息,細看之下,更有不少殘垣斷壁中顯露出一些屍骨,有被焚燒而死的,有屋舍傾頹逃避不及被壓死的,也有箭簇兵器尚且留在屍體之上的,更多白骨經歷風吹雨打,已經全然看不出死因。

  沿著大道穿過外郭,一路走到內城,再往前走了一陣便到了宮城故址。

  這裡原是天下中心,昔日輝煌早已不複,正像如今的大漢王朝名存實亡。到了這裡,宮崇再也按捺不住,急匆匆下馬,飛身向深處飄去。

  張盛玉蘭全然不知宮崇有這等身手,兩人望著宮崇身影轉瞬即遠,驚得說不出話來。張玄此時方才和盤托出,告訴了眾人此行真實目的。大家倒是毫無怨色,紛紛下馬向宮崇走的方向而去。

  宮崇去的方位是原來南宮方向,那裡的東觀便是宮中藏書之地,張玄一行人追了上去,遠遠看到宮崇已然佇立在一片瓦礫旁,趕忙走到近前。

  宮崇望著一片殘破,呆立當場,口中喃喃道:“這裡就是東觀了,這裡就是東觀了……當年我送書,

便是送到了這裡,我本以為能將經書當面呈交皇帝,誰知卻全然不受重視,當年不過是幾個宦官將我領到這裡,不過是幾個宦官,呵呵,就帶我到了這裡,指著一處架子道,就放在那吧。我還想再爭取一番,他們一個個不耐煩催促我,要我放下,快些離開便是,我還想說話,他們便從我手中搶了經書,直接往裡面一扔,便合住了門,推著我出了宮……那可是《太平清領書》啊,王朝興衰轉變之機,就被他們這麽隨手扔在了那裡,就被他們隨手扔在了那裡……”  眾人都沒見過他這樣失魂落魄,張玄走到近前,安慰道:“宮先生,不必自責。”

  宮崇仍自顧自道:“若是不在這裡,又會在哪裡呢?難不成被帶去了長安?還是被人帶走藏了起來?”

  張盛插嘴道:“難道就不會被燒了麽?”玉蘭在一旁趕忙拽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叫他莫再刺激宮崇。

  “不會的,不會的,《太平清領書》乃以天賜絲絹書寫,不是尋常之物,水火不侵,不會被燒了的。”宮崇說道。

  魏岩看他這樣,心下十分不忍,擼起袖子一邊搬動一塊牆磚一邊說道:“來都來了,咱們就仔細找找看,萬一那什麽經書還在這裡呢?”眾人看他這樣,也趕忙翻找起來。

  東觀在宮中算不得多大的地方,但佔地也足有三四畝之巨,況且從前巍峨樓宇,閣高足有十二間,此時層層覆蓋,找尋起來也是十分困難,張玄帶著魏岩張盛負責搬開瓦礫殘木,玉蘭則陪著宮崇在後面翻找,看是否有所發現。

  董卓焚毀宮殿離去之時曾將宮中寶物洗劫一空,卻對這些典章經文並不在意,故而沒有派遣官兵專門搬運,只有宮中一些文吏心疼這些經典,勉為其難挑選其中較為寶貴的帶去了長安。眾人翻找之時,倒是見了不少典籍,大都早已被風語侵蝕,所保全者屈指可數。好在宮崇既說《太平清領書》水火不侵,如果真的還在這片廢墟之中,應該也不至於損毀。

  雖然雨水過後天氣略感涼意,但眾人頃刻間已經汗流浹背,張盛沒有魏岩氣力,更不及張玄修為加持,不到一會就氣喘籲籲雙手微顫了。

  就在眾人認真搜尋之時,宮崇忽然站定,眾人不解,抬頭看向他,見他臉色凝重正欲發問,張玄突然感到體內元氣擾動,忙比了個手勢讓眾人稍等,與宮崇一同凝視向北面,其他三人順著他二人目光向北望去,須臾之間,竟看見一個黑色人影迎風凌空飄然而來。如果不是方才看見過宮崇的本事,只怕此刻張盛等人要以為這是神仙下凡了。

  那人離眾人尚有十余丈時緩緩降落,張玄定睛看去,只見來人一身黑衣,臉上也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雙眼,冷冷看向眾人。

  張玄心想,這難道是司馬朗提及的袁紹密探麽?轉念一想,若袁紹身邊有這等人物,斷然不會只是委以探子這樣的差事,更何況在見到宮崇之前,他從未想象得到有人能修煉到這種境界。來人不知是敵是友,張玄正待發問,宮崇卻突然腳上發力,將一塊小碎石朝那人踢去。碎石破風之聲凌厲無匹,轉瞬即到那人面前,可他巋然不動,隻伸手一揮,碎石離他身子尚有三尺,竟直接化為齏粉。

  “宮先生別來無恙啊,久未相見,就是這般行見面禮的嗎?”那人笑了笑。原來他竟與宮崇相識。

  張玄轉頭看向宮崇,只見他如臨大敵姿態,腳下緩緩移步,擋在了張玄身前,說道:“許久未見,你倒是日進千裡。”

  黑衣人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有生之年竟能得宮先生誇獎,若是放在當年,也是無上殊榮了。”

  “廢話少說,你想幹什麽?”宮崇打斷他道。

  黑衣人說道:“我一路跟隨,宮先生竟未能發現,想來如今宮先生也是年老神衰,不複從前了吧?真人難道沒有教給先生長生之法麽?哈哈哈,看來先生在真人心中,一輩子也比不上張角了。”眾人此時方知,原來宮崇一路神色不寧,是因為感覺到了什麽。

  “哪裡來的無名之人,竟敢如此無禮!”魏岩聽他話不中聽,拔出腰間寶刀箭步衝上前去,張玄想要喝止已經來不及了,只見黑衣人身如鬼魅,眨眼間衝到魏岩身前,魏岩驚駭莫名忙橫刀一砍,黑衣人竟然高高躍起,足尖輕輕一點魏岩刀身,魏岩隻感覺刀上有若萬鈞之力,登時把持不住,刀尖向下插到了地上,但他性子剛猛,另一隻手也握住了刀柄,準備拔刀再砍,黑衣人足尖又是一點,單腳立在刀柄上,伸腿往魏岩肩上一踢,魏岩徑直飛出丈余落在地上,還待起身,卻發現肩膀已然脫臼,五內如翻江倒海一般,隻好跪在地上,抬頭怒目望向黑衣人。

  張盛見魏岩吃虧便要衝過去,被玉蘭一把拉住道:“你不是他對手,站著別動!”說罷拔出腰間短刀,護在張盛身前。

  宮崇直盯著黑衣人,頭也不回對張玄說道:“等下我與他交手,你們尋機便走!”張玄知道這黑衣人修為並不在宮崇之下,但聽宮崇這麽說,便想起了之前宮崇曾說自己的命數裡早已確定,會因救張玄而死。張玄熱血升騰道:“我可不能拋下宮先生逃生。”說罷默默將背上九節杖取下,正欲取下布帛,卻被宮崇伸手阻止道:“不要亮出來!”

  宮崇足下一點,躍至魏岩身旁將他扶起,伸手將他肩膀關節接好,讓他退在一旁。然後才對著黑衣人道:“唐周,你還未答我,你跟著老朽幹什麽?”原來黑衣人名叫唐周。

  唐周並不答話,越過宮崇看向後面的張玄,然後斜眼盯著宮崇道:“那個年輕人,想必就是大賢良師之子吧?”

  宮崇一驚,唐周見狀笑了笑道:“先生啊先生,我此行本不是為他而來,可你剛才想要護佑不自覺站到了他身前,我便是再怎麽愚魯,也猜得到啊。他手上所握的,是否便是九節杖?”

  宮崇不待他話音落下,便揮動衣袖,帶起一片沙塵衝向唐周。

  唐周閃身避過,宮崇已趁機衝了上來,唐周哈哈大笑躍至半空,宮崇見狀也運轉元氣衝了上去,誰知唐周居高臨下,身子突然如千斤一般急墜而下,徑直落向宮崇,宮崇伸手一托,元氣凝滯,上升之勢也略一遲緩,唐周趁勢禦風而行,徑直衝向張玄。

  玉蘭看見唐周飛向張玄,趕忙一甩手將短刀向他擲去,唐周伸手接住短刀,如同探囊取物般輕松,繼而手指輕彈,就將短刀擲還了過去,耳聽短刀破風之聲,比玉蘭擲出時快了何止半點,玉蘭反手摟著張盛閃身避開,險些便被擊中,短刀刺在地上,直沒入柄。

  唐周身形不見遲滯,轉瞬便到張玄身前,張玄不敢托大,催動十成元氣,手持九節杖向他刺去,唐周似乎頗為忌憚九節杖的厲害,側身一躲,化手為爪向張玄腰間抓來,張玄回手又以九節杖相抵,唐周趁勢握住九節杖中間,作勢欲搶。張玄心念電轉,忽然松手,唐周不料輕易得手,微一遲疑,張玄趁勢催動全身元氣凝聚於雙拳,揮拳擊中唐周腹部。

  便在此刻,宮崇也已趕到,一掌擊中唐周後背,唐周吃痛松手,卻同時回手一劈,打在宮崇身上,宮崇應聲飛出一丈之遙,可待唐周回頭看向張玄,卻見他已經將九節杖重新握於手中,杖尖一轉再度刺來,此時兩人相距太近,變招已然來不及,唐周隻得向後一退,張玄知道自己和他實力相差懸殊,方才之所以得手不過因為對方輕敵,所以也不追擊,兀自站定緊緊盯著他。

  唐周退後數尺,運轉元氣,張玄一拳雖然厲害,倒也無大礙,可宮崇方才一掌著實讓自己吃了虧,他惡狠狠向兩旁看去,宮崇在一側虎視眈眈,玉蘭張盛則在另一側,他方才與眾人交手已知深淺,心中一番盤算,突然發動,佯裝要衝向張玄,宮崇見狀忙撲過來保護,他卻身形一轉,又向玉蘭張盛兩人疾衝而去。

  玉蘭雖知不敵,但對方來勢甚是迅猛,實無可躲避,隻好擺定架勢準備應敵。張玄卻早已看出唐周心思,九節杖挑起地上瓦礫射向唐周,唐周此時殺心已起,全不躲避,揮手一甩, 瓦礫在身側不過尺許就被擊碎。張玄擔心玉蘭二人安危,情急之下直接將九節杖當做暗器一般擲向唐周,這才讓唐周不得不閃身躲避,九節杖落於玉蘭身旁,張玄疾呼:“玉蘭小心!”玉蘭拾起九節杖護在身前。唐周還欲再攻,張玄宮崇二人已然殺到,無奈隻得回身迎擊,三人頓時殺作一團。

  唐周以一敵二,尚且遊刃有余,三人拳來掌往,唐周絲毫不落於下風,不過數合之間便尋得破綻,一掌擊中張玄,張玄受了這一掌,登時口噴鮮血,宮崇見張玄受傷心中一著急,也被唐周瞅準縫隙單刀直入一拳擊中了胸擋當中,好在他玄功修為不凡,倒是沒有受什麽內傷,不過元氣一時間滯澀,想要再戰卻心有余而力不足。

  唐周大笑道:“宮先生當真是老了,當年我唐周在先生眼中不過螻蟻一般,誰能想到今日風水輪轉,先生竟然連我也奈何不得?”

  宮崇一邊以元氣衝破窒礙,一邊道:“你這叛徒,休要猖狂,老朽今日必將你除之而後快!”

  唐周看著他,說道:“只怕今日要讓先生失望了,此刻大賢良師之子在我面前,生死都在我掌握之中,先生還是不要說大話了!”說罷轉頭看向張玄。

  張玄此刻受了內傷動彈不得,但與唐周對視毫無懼色,他一面暗中運功一面對唐周道:“真是可惜啊。”

  “可惜什麽?”唐周哂笑道。

  張玄道:“可惜了你修為已到這般境界,今日還是要空手而還。”手上暗自向玉蘭打了個手勢,玉蘭心領神會,突然間將九節杖拋向張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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