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不知所措,趕緊也下了驢欲將魏岩扶起,卻聽魏岩說道:“張公子,若是不嫌棄魏某,便收留魏某作個隨扈吧!”說罷身子一弓,拜倒在地,饒是張玄說什麽他也不肯起來。
魏岩說道:“從前我隻想著扶助鄉裡,躲避戰禍,今日聽那劉曄先生的話,實在受益良多,大丈夫該以匡扶天下為己任,可惜我雖有心行一番壯舉,卻隻空有一身蠻力,別無所長,公子神通廣大,要是不嫌棄我,我便為公子當牛做馬,供公子一路驅策,只求公子能教我些本事。若是公子不答應,我就跪在這裡不起來了!”
張玄頓時哭笑不得,他本以為魏岩只是豪氣乾雲,行事粗獷之人,原來方才自己與劉曄一番言談,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卻都聽了進去,不僅如此,還下了如此決心。魏岩如此脾性,倒是讓他十分喜歡,於是一邊扶著魏岩一邊說道:“我還道是什麽事情,魏大哥快快請起,我與魏大哥甚是投緣,若是你不嫌棄,我便將所學教與大哥,又有何妨。”
“此話當真!”魏岩大喜過望,砰地一下從地上彈了起來,一把摟住了張玄說道:“多謝公子,多謝公子!”張玄雖有神功護體,也禁不住被魏岩握得兩臂生疼。不過他也著實喜歡魏岩這樣不拘不束的樣子。
二人再度上路,魏岩這下解開了心結,頓時顯得神采飛揚起來,一路止不住話匣,他向張玄說道,適才在劉曄帳中,眼見劉曄對張玄一番殷勤延攬,他既替張玄高興,也不禁想起自己少年時,本也有機會習文通理,卻偏愛舞刀弄槍,到如今年近三十,文不能,武不行,在明識之士眼中根本沒有自己的影子,不禁羞愧萬分,適才他在帳中只顧吃東西,實是一面掩飾尷尬,一面暗中下定了決心要跟隨張玄,讓張玄教他本事,他日若真學有所成,也能投奔明主,成就事業。
張玄道:“那適才魏大哥正該毛遂自薦,我聽人說曹公麾下謀士如雲,猛將如林,肯定能教給魏大哥許多。”
魏岩笑道:“哈哈,我雖然愚鈍,卻也看得出來公子並不想投入曹公門下,雖不知道為何,但想來曹公必不是公子眼中明主,似公子這般人物,眼光定是準的,他日我若真有了本事,也不去找什麽曹公,便追隨公子,公子若是有心成就偉業,我就赴湯蹈火,公子若是隻想閑雲野鶴一般,也得負責幫我尋一位真正的明主。”
張玄聽罷也笑起來,說道:“遵命遵命,我定幫魏大哥好好物色一番!”
兩人俱是坦誠相見,一路歡顏笑語,等回到鄉中,已是深夜了。許多鄉民掛念二人一行結果都還未睡,聚集在宮崇所在小店內等候。一見二人平安回來,還顯得神色輕松,鄉民們都高興萬分,知道這一行必有喜訊。魏岩被眾人簇擁著,將劉曄帳中經歷細細講來,大家聽得聚精會神,當得知劉曄願意護送眾人回鄉,更是喜不自勝,不少人想到居然能在有生之年回到故土,都流下淚來。
張玄在宮崇身側,將這一切看在眼中,不禁喟歎道:“宮先生,咱們此行若真是能夠功成,是不是天下人都會像他們一般,得以回歸安樂,過平常日子?”
宮崇並未回答,隻說道:“公子早點休息,道阻且長,將來之事,眼下也不必多想。”
次日張玄與宮崇收拾妥當準備出發,魏岩一早便已牽著三頭驢等候在店外,見到張玄出來,作了個不甚規矩的揖,宮崇不解,張玄便據實以告,宮崇上下打量魏岩一番,
也並無什麽異議。張玄詢問魏岩是否已經將如何去往劉曄營帳之事向鄉民們安頓妥當,魏岩說早已吩咐好了,大家都想及早歸鄉,他已告知眾人劉曄營帳詳細所在,不日大家便會收拾好去往帳中。張玄這才放下心來。 魏岩詢問接下來要去往何處,張玄說道:“我們須先至汝南,再往許都。”卻也不作詳細解釋,魏岩對張玄深信不疑,也不多問,就此跟著張玄和宮崇上路了。
三人向北而行,騎著驢,一路倒也輕松。張玄尋機便向魏岩傳授些修習法門。起初張玄教導魏岩元氣感應之術,只可惜進境甚慢,魏岩一來並無基礎,二來太一玄功諸多修煉法門對修習者文章典故理解之力要求甚高,魏岩卻只是粗通文墨,饒是張玄變著法子化繁為簡,魏岩也始終不得要領,研習多日,也只能堪堪理解持身澄明境的大概意思。張玄無奈之下,隻好改為教他些徒手搏擊和刀劍兵器的招數,從前張玄對手法招式並不深研,但自從遇到那林中少年,並與孫策交手之後才終於有了許多領悟,收益頗豐。他將自己所學與從孫策那裡看到的刀法向魏岩傾囊相授,想不到魏岩不僅一學就會,還總能發散出許多新奇想法,一悟到什麽臨敵變化,便迫不及待與張玄切磋檢驗,很快,於招式之上二人便不分伯仲,加上魏岩天生神力,兩人對戰時,張玄已得用上三四成的功力方能與他打個平手了。
越往北走,便越可見到一副民生晏然,欣欣向榮景象,城池之中,門戶齊整,販夫走卒,屢有所見,鄉野之地,也常有不少農戶行稼穡之事,勤為勞作。張玄少時隨師父遊歷各處雖也到過中原,但也未曾料到不過數載中原便已恢復到了這等模樣,魏岩更是感歎各處今非昔比,看來曹公果然有治世之能。
張玄向宮崇請教,他有生之年,可曾見過如此海河晏清之景。宮崇告訴張玄,自桓靈二帝以來,九州生民每況愈下,而董卓禍亂京師之後,群雄並起,盤剝驅役百姓更是各家不遑多讓,眼前所見,雖與桓帝時相較仍不免人丁稀疏,卻已經算恢復不少了。張玄聽罷不禁默然,心想曹操既有臨陣卻敵之能,也有安邦定民之才,自己與曹操相比,實無這等雄才偉略,其實若是曹操真能一統天下,也未嘗不是百姓之福。
走了半個月,三人才到了汝南境內。汝南雖然不是什麽名都大城,卻是接近曹操勢力腹地,四通八達,戰略位置十分要緊。這裡的太守本是滿寵,在曹操麾下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只是如今曹操與袁紹對峙,麾下名將大都雲集於前線,滿寵亦不例外,所以如今的太守暫由他人代領。
還未到城中,已可見不少往來過客,雖也可偶見三兩衣衫襤褸的流民,但大多都是負擔推車騎驢趕牛的農戶遊商,可想而知,城內必是一派祥和繁榮。
三人本以為此地臨近許都該有不少官兵從嚴盤查,可誰知除了城頭見到一些官兵,入城之後連一支巡邏隊伍也沒看到,張玄甚感疑惑。好容易尋得一處客舍,恰好只剩了三間廂房,張玄便與店家要了,三人安頓住下,張玄才借機問起店家,為何城中竟鮮見行伍兵士。
店家笑道:“公子想必不是本地人,自不知曉,曹公早已明文有令,兵卒不可隨意入內城擾民,平日裡除了些維持治安的官家,其余兵士皆居於城外兵舍,且他們自有屯田,半日勞作,半日操練,一應糧草多半自給自足,故而也不需常駐城中。”
曹操於境內行屯田令,命兵士屯田自足,張玄對此早有耳聞,今日方知,這道政令看似簡單,卻可教地方生民休養生息,於國於民,實在是一大功勞。
回到居室,張玄告訴魏岩宮崇二人,須在汝南休息幾日,自己有些事情要辦,待辦完事後再前往許都。宮崇知道事關太平道大計,隻應了一聲便回房休息了。魏岩卻纏住張玄,想讓張玄帶上他一道去辦事,自己也好從旁協助。
張玄本不想讓魏岩攪入太平道的事情中,可魏岩拳拳相幫之心,他也不想打擊,思前想後,向魏岩說道:“魏大哥,我太平道被朝廷視為逆反,我所行之事,頗多凶險,實不希望魏大哥為我以身犯險。”
魏岩卻道:“我不知道什麽太平道,我隻知張公子你。論教起來,我便是叫你一聲恩公,喚你一聲師父也不為過。雖不知你們要做什麽事情,但只要是你張公子欲做之事,一定不會是惡事。公子若覺得我能幫上些什麽,我定萬死不辭。”
張玄頗為感動,但仍堅持道:“魏大哥,實不相瞞,我此行乃受高人指點,他說一切事早有天定,我要做的事情必然不會失敗,可我實不信有什麽天命。我隻知天道無常,人心難測。魏大哥與我不同,我受身世所累,別無選擇,魏大哥你卻可以謀定而動,你不是想要找到一位真正的明主嗎?若真有此心,斷不可與我太平道之事有什麽瓜葛,受此牽連。”
魏岩沉默良久,歎了一口氣:“我少年時,也曾想過冠禮既畢,便為大漢建功立業,然而眼見這漢室朝廷腐朽已極,讓人心灰意冷。想天下之大,卻不知哪裡還能有什麽明主。”
張玄安慰道:“我聽師父說過,當年韓信功成之前,便是於市井受胯下之辱也隱忍不發,在項羽帳前執戟,不受重用也毫無怨懟,直等到劉邦登台拜將,以禮相待,才認定明主,成就不世之功。魏大哥也不必氣餒,我並非什麽明主,也並不知道這天下如今誰才算是明主,但大丈夫本就該靜待時機,謀定而動,來日得遇賢明,你必能一展抱負。”
張玄言詞懇切,魏岩這才作罷。
好容易安撫了魏岩。張玄敲開宮崇廂房,本想與他商議行動之事,宮崇卻說,真人隻叫他聽從張玄吩咐,張玄若有所命,他遵照便是,但真人從未將一應計劃告知。宮崇全無要商量的樣子,張玄不免有些失望。但他面上不露聲色,隻說宮先生辛苦,教他在客舍等候消息即可。
張玄一個人從宮崇廂房出來,向店家打問了官兵營帳所在,便朝城外走去。
汝南城不大,不到一會功夫,張玄就找到了營寨所在,這營寨扎在城外一處平坦谷地,傍水而建。張玄立身於丘陵高處放眼望去,便見三個營寨以品字形相互依靠,甚是規整,各營之中,士卒往來皆有隊列,營外四方各有校場練兵,有條不紊。營外一側,田連阡陌,細看之下,田埂之間可見甲衣如小丘一般聚攏成堆,田中青壯,想必都是屯田兵士了。
張玄仔細觀望,終於在其中一處營寨看見了一面“劉”字大旗,想必要找之人,便在此寨之中,心想此時尚早,不若待入夜之後再作行動。
日暮殘陽,斜照谷地。張玄看著谷地上兵士收攏歸於營帳,燈火漸燃,炊煙升起, 不時還有些群笑歡歌之聲傳來,不自覺面露笑意,隻盼著將來一切真能如於吉所言,今後就再也不需讓這些將士為野心賣命,死傷於疆場了。
終於等到天幕降下,營帳各處雖有火把照明,終不至於全無死角,張玄認定了那“劉”字大旗所在營寨的主帳,又仔細將兵士巡邏的路線及崗哨位置一一記下,規劃好了線路。臨下山坡之前,不忘將自己頭上林宗折巾解下,代以黑紗,準備萬全,方才向營帳潛行而去。
張玄擔心營外布有暗哨,故而提氣運勁,全無半點聲息,每有可供隱蔽之處便要停留,觀察無礙之後,再向前靠近。不過直到他潛入營中,也未見什麽暗哨,或許是此地早已安定,故防衛並不特別嚴密。張玄依照適才觀察規劃路線,順利靠近了主帳,見帳外門前有兩位執戟兵丁把守,便先作潛伏,心中默默計算兵士巡邏的間隔。不一會,果然有一隊巡邏隊伍路過主帳,張玄聽著腳步聲漸遠,從腰間取出一粒師父所授金丹,左慈這金丹名為“軟丹”,吸食之後人便會立時昏厥癱軟,張玄將金丹在掌心碾碎,然後運轉元氣,身形啟動,如離弦之箭一般衝至兩個兵士面前,不待二人做出反應,以手飛快捂住二人口鼻,二人甫一吸入張玄掌中金丹粉末,頓時神志全無,癱軟在地。張玄心知時間緊張,疾衝入了帳中。
帳內主位之上,一位中年將軍正披甲坐於案前似是在看什麽文書,發覺有人進來猛一抬頭,看見了張玄,那將軍一邊將手搭在案旁寶劍之上,一邊冷冷問道:“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