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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太平》第5章 冤家聚首(上)
  張玄側身看去,門口不是別人,正是那少年的姑姑,與之前所見一般,仍是青衣在身,鬥笠遮面,氣質雖佳,卻看不出容貌。

  那女子緩步走進堂中到了少年身邊,少年見她來了,正欲告狀,卻被她照頭便是一敲。

  “我不過離開一會,你倒又惹禍了。惹禍就算了,還惹不過。出來前對我吹噓自己如何了得,現在這苦頭算是讓你吃夠了。”那女子徑自數落少年,全不顧張玄二人還在旁邊。

  不待張玄開口,魏岩倒搶話道:“既是他的長輩,以後便該多加管束,好教他知些禮數。”

  女子轉過身來,對魏岩道:“我管教自家子侄,何須你來多嘴。”又轉向張玄道:“那日未曾與你糾纏,不過因為有事在身,今日又欺到我侄兒頭上,公子若想教訓,倒不如連我一起教訓可好?”

  張玄本以為這少年的姑姑多少應當通情達理一些,未曾想到她竟這樣強詞奪理,回想起那日搶馬的情形,突然反應過來,這位姑姑一開始並不阻攔侄兒強討他的馬,只是在侄兒受傷之後方才出手,怕是當時若這少年能成功得手,她也不會加以阻攔。張玄本來只是覺得與二人有些緣分,舉手之勞下若能相幫倒也未嘗不可,現在卻隻覺得二人著實不可理喻,心下頓生嫌惡,不想與他二人再作糾纏,便向魏岩道:“魏大哥,咱們走吧。”便欲離開。

  那少年卻還不依不饒道:“把我姑姑刀還來!”

  張玄從魏岩手中接過短刀,將刀擲還給那女子,轉身便走,來到櫃前,還不忘向店家道歉,那店家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說話聲音都略微顫抖,不過他見張玄有禮有節,心下放寬大半,暗自慶幸那少年並未接受張玄相讓,不然店裡住進這麽一尊神仙,怕是要被折騰得不得安寧。張玄回頭看時,那少年與他姑姑已不見了蹤影,當是方才自己與店家道歉之時離開了,不禁搖了搖頭,也不再多管了。

  張玄同魏岩步入廂房,魏岩尚自忿忿不平,嘴上不住責怪張玄不該如此忍讓,張玄卻道:“你看咱們二人在堂中鬧了這麽一出,宮先生連門都不出,他可比我還沉得住氣呢。”話雖這麽說,張玄實則是好奇這宮崇到底在房中做些什麽。

  及至中午,張玄見宮崇房中仍是沒有半點動靜,便去敲門。宮崇過了良久方開門迎張玄進去。張玄也不問宮崇在房中有什麽古怪,隻將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告訴了宮崇。這也是頭一回二人聊及於吉的計劃。

  宮崇聽完張玄所言,沉吟良久方才說道:“真人雖然通曉天地機理,但從未如今次一般親自運籌帷幄,盤算萬全,真人對你寄予厚望,我料他既然提前已與劉辟將軍有過聯系,當也已與各部原來渠帥一一知會過。各部渠帥之間本就有相互通傳,想必黑山白波諸部也都有所準備了吧。”

  張玄說道:“不錯,真人雖未與我明言,卻也大略告知了我,不過我昨日雖見了劉辟,卻還有些事情不明,希望宮先生能幫我解惑。”

  宮崇道:“全盤計劃,皆在真人心中,你所知已比我詳細許多,我能幫你解什麽惑?”

  張玄道:“我雖有心完成父親遺志,但這所謂遺志不過是出於真人一人之口,之前我對真人所言並不盡信,及至昨日見過劉辟,總算多少印證了一些,但還有些事,怕是宮先生比我知道的還要多些。你我既要完成真人交付任務,若我不能消逝狐疑,只怕今後行事也無法盡心。”說罷盯著宮崇,看他反應。

  宮崇低著眼,並不直視張玄目光,頓了頓,說道:“你既有疑惑,一路上卻什麽也不說,見過劉辟才又問我,不錯,不錯,你比起你父親,心思倒是縝密不少。”

  張玄道:“這麽說來,我所料不虛,宮先生與真人,確實有事情瞞著我,或是,騙我。”

  宮崇聽到這個“騙”字,頓了一下,方才說道:“騙卻沒有,瞞,那也是為了大業可成。真人知道你心志不堅,有些事情確實未與你明言。”

  “我知道宮先生也無法全盤告知,倒不如讓我猜猜看,如何?”張玄說道。

  “好。”

  “所謂計劃,其實宮先生也全盤知曉,那日真人與我在屋內看似密談,不過是想讓我自覺身負重擔,讓我更易信任,是麽?”

  “我隻知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不過確實,計劃大略,我是知道的。”宮崇見他一語道破,也就不再隱瞞。

  “真人囑我去丹徒山,看似是為了證明他未卜先知之能,實則這也是計劃中的一部分,是麽?”

  “不錯,我太平道於江東信眾雖也不少,畢竟不似河南河北軍勢四伏,孫策遇刺,過不了多久便會因真人而死,那時江東大亂,我道便可趁勢而起。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宮崇如實答道。

  “真人籌劃萬全,無論親力親為,或是委托宮先生行事,都可實施這計劃。為何一定要我來做這些事情?”張玄終於問到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那便是天命。”宮崇昂首說道,“時至今日,你仍不信天命?”

  張玄笑笑,說道:“所謂天命,不過野心之士欺誆他人之語,先生不必再拿這理由搪塞於我。太平道大賢良師,本就無父死子繼一說,還不是什麽人都能當得?”

  宮崇聽到這裡,面色忽然一沉,歎了口氣道:“張玄!改換天地之重任,竟教你說得如此輕巧,你不信天命,很好,我其實也不能盡信。但事實每每印證真人所言,又教人不能不信。既如此,我便給你講講從前之事,你可願意聽聽?”

  張玄與宮崇相處多日,深知他的秉性,今日忽然這樣說話,似是被張玄言語激到了,便盯著宮崇,看他要說些什麽。

  宮崇緩緩開口道:“當年你父親張角,不過是個鄉間遊醫,雖從無玄真修為,卻可以祝由之術為人驅病,旁人隻道是什麽神異本領,真人卻由此看出,你父親天賦絕倫。全因祝由之術早已失傳,民間所謂通曉符祝之人,不過裝神弄鬼而已,唯隻你父親竟無師自通,可以言語真咒助人導引其周身元氣以驅病,我當年若非親眼所見,也會覺得難以置信。

  真人預知未來,知道漢室大禍將近,本有心助漢室中興避難,如此便可教黎民氓首免受兵災,當年囑我進獻《太平清領書》入宮點化天子,想要試著逆天改命,誰知經書竟被后宮束之高閣,漢室依舊沉淪,我行我素。真人自此方知天命實不可逆,便決定依照天命,物色合適人選,代天行道。我本以為如此重任必將落於自己頭上,誰知道真人卻將此一切托付給了你父親。當年我便如此刻的你一般,真人以天命釋之,我卻並不服氣。你父親還未舉兵之時,真人就說過,你父親所為不過是依照天命,可若想大業得成,這不過是萬事之開端,將來還需後繼有人。這話的意思,分明是已經知道了你父親要功敗垂成。我起初不信,可後來你父親卻真的敗亡,這才不得不信。

  我主動請纓,希望繼承大道,真人卻說我另有命數,之後就通傳於道中各部,未來大賢良師便是張角之子,自此我道萬眾皆知,無可逆轉。這些年來,我一直心中不平。未見你之前,我就不喜於你,見你之後,看你毫無使命擔當,心中更添嫌惡。此番北上,真人囑我一路輔佐你,我實是有千百個不願,我求真人將我命數告知,不然我實難從命,真人便告訴了我,卻說我最終會因救你而死,呵呵,真是諷刺。”

  說到這裡,宮崇看著張玄說道:“張玄,你不信命,我其實也不信命,這麽多年來,真人每以天命之說解釋一切,我從無反駁,此番北上,你我倒不如共同驗證一番,看看這所謂天命,是否屬實。”

  張玄自打北上以來,其實無時無刻不在鑽研於吉的心思,從小經受父子離散,東奔西跑的生活,加上左慈平日教導,他深知世事複雜艱深,似於吉一般全然將“天命”二字視作一切解釋,若非心中有鬼,也必有其深意。雖明知於吉與宮崇有所欺瞞,可他卻不曾料到眼下宮崇竟似推心置腹一般,對他說出心中這許多想法。

  “宮先生,我實不曾懷疑真人與你有什麽惡意……”張玄正欲緩和一下氛圍,宮崇卻打斷他說道:“公子大可不必,你欲懷疑便懷疑。至於下一步是按照真人所言走下去,還是現在就甩手不做,全憑公子自己決斷。宮某不才,之前也已告訴公子了,若公子今後有什麽交待,宮某也自當盡心辦事。除此以外,宮某與公子,倒不必有什麽更多糾葛。”說罷拂袖轉身,不再言語。

  張玄知道來日方長,也不繼續強逼,便說道:“那宮先生繼續休養,有事我會找先生的。”說罷徑自退出了宮崇廂房。

  從宮崇廂房出來,張玄回想宮崇言語,於吉如果真的說過宮崇會因救他而死,難道此行並不會那麽順利,反倒有莫大凶險麽?不過宮崇語焉不詳,也未曾說出這“死期”到底是什麽時候。張玄知道多想無益,隻暗自提醒自己,之後行事,需當更加小心。

  於吉到底在盤算什麽,與宮崇的一番交談並未解答,不過張玄已然知曉,於吉謀劃,告訴自己的怕只是隻鱗片抓,若他真的是為了太平道和天下生民,自己即便做了這傀儡倒也未嘗不可,但若在之後行事中發現了什麽言實不合之處,自己也該早做打算。

  張玄找到魏岩,給了他一些盤纏,說自己要在汝南停留幾日,他若覺得無聊,可以在城中四處逛逛,但斷不可惹出什麽事端。魏岩雖性子剛猛,卻對張玄言聽計從,高興拿了盤纏,便即出門了。張玄自己則每天留在房中,等候劉辟消息。

  魏岩每日出門閑逛,張玄與宮崇則除了一日飲食,皆不出門,就這樣過了兩日。第三日未及清晨,店家忽然敲張玄房門,說外面有一兵士找他。

  張玄出門,一位兵士正靜候堂中,見張玄來了,便行了一禮,說自己是奉劉將軍命,來請張玄前往營中相敘,張玄請那兵士稍候,回去交待魏岩宮崇在客店等候。宮崇知道張玄要去見劉辟,也沒說什麽。魏岩卻不由分說,瞧見是個兵丁前來找張玄,生怕他有什麽事情,一定要陪同張玄一道前往。張玄心想此行劉辟既敢直接派人來請,營寨之中應當已布置妥當,該無什麽危險,便同意了,不過還是叮囑魏岩,一切要聽他的。魏岩高興答應了。

  那兵丁已在店外備好馬匹,張玄與魏岩二人各騎一馬,那兵丁跑著在前面帶路,一路向劉辟大營而去。

  到了劉辟營外,兵士便教二人下馬,二人隨著那兵士一路走至劉辟中帳外,兵士進去通稟, 二人留在帳外,不一會,那兵士出來,告訴張玄可以進去了。張玄不想魏岩被卷入這些事中,讓他在帳外等候,告訴他若有事情一定立刻喚他進來。魏岩點頭答應,旋即在帳外矗立等候。

  張玄步入帳中,劉辟正居當中,看他來了忙起身相迎,營中兩側案前卻還有人,張玄一看,卻是之前見過的奪馬少年和他姑姑。

  張玄正覺詫異。那少年卻跳了起來,指著他說道:“你你你,你便是張玄?”

  劉辟見狀問道:“怎麽,上使認識我家公子?”

  那少年不答話,直接拉住他姑姑說道:“姑姑,咱們走!這事情咱們不管了!”

  少年姑姑卻道:“不得無禮,劉將軍,這位便是大賢良師之子?”

  劉辟正色道:“正是。”

  女子走到張玄面前,作揖道:“從前不知是張公子,多有得罪,還望張公子不怪罪。”語氣平和,好像已經對之前的事情沒有放在心上,倒是怕他記仇。

  張玄問道:“你們二人,便是正一道使者?”

  女子尚未答話,那少年著急喊道:“是啊,我就是正一道師君張魯之子,名張盛,字元宗,這位便是我姑姑,正一道聖女。”他本以為張玄名不見經傳,不曾想卻是張角之子,生怕被張玄瞧不上,說道父親名諱毫不避忌反而加重語調,說道自己姑姑是聖女,更是刻意拖長了音調,張玄頗覺好笑。

  那女子道:“什麽聖女,在張公子面前,還擺什麽架勢,張公子叫我玉蘭便可。”說罷當著張玄的面,將面紗褪下,又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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