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也有幾分眼力,見有有衣裳頗新,布料也不是便宜貨,樣式卻不是城裡流行的款式,想來定是城外哪家土財主屋裡的,也不怎麽放在心上,一門心思要替少年出一口氣。
有有見跳出來的家夥凶神惡煞,楞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尖,瞪著一雙大眼睛道:“你是叫我嗎?”
這舉動倒讓那人又好氣又好笑:“不叫你叫誰?鄉下丫頭,此處是鄧府,誰讓你進來的,快滾出去。”
圍觀眾人本就站在門外,聽了這話,狗攆般飛快退到大街上。
哪知有有卻是個認死理的,看看腳下,吐了吐舌頭道:“我這不就在門檻外面嗎?哪裡進你家了?”
那人一時語塞,又聽到身後有人幸災樂禍般哈哈大笑,不由惱羞成怒,欲待親自上前將這鄉下丫頭提出門去,可轉念一想,自己好歹也是城南頗有聲名的“劉大腳”,若是和一個小丫頭動起手來,傳將出去可不會好聽,心中頗為躊躇。
有有卻以為這人被自己駁的沒話說了,一時得意起來,更加不知輕重,笑道:“你們練了半天,還沒我扔的準!”
這句話可就捅了馬蜂窩,院中原本事不關己看笑話的一群人登時紛紛亂罵,“臭丫頭,放狗屁!”“瞎了你的狗眼!”“胡說八道!”更有數人揮拳擼袖,上前將有有團團圍住。
有有天生膽大,更不曉得退讓,雙手叉腰,一個人和一群漢子當眾論起理來。
周複心急如焚,跑得飛快,路上撞倒了兩個菜攤,掀翻了一頂花轎,等他氣喘籲籲的跑到南門的時候,正好看到眼前一幕,一顆心方才放了大半下來,居然還莫名地對那些漢子有了些許好感。
原來這許多漢子圍住有有,激憤之情溢於言表,可揮舞拳頭動靜再大,終究沒一根指頭落在有有身上。
周複稍一猶豫,有有忽然瞥見了自家少爺,忙不迭跳起揮手叫道:“少爺,少爺,有有在這裡!”
十幾個腦袋瞬間轉了過來,待看清楚來人後,不少人竟忍不住面露喜色。
他們和面前這鄉下丫頭理論得實在憋屈,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又不能動手,好在對方總算來了一個男人,雖然只不過是個少年,那也是男人不是?
看著一道道不善的目光,周複忽然有一種羊入狼群的感覺,強作鎮定地大剌剌一招手:“有有,過來給我說,如何一回事?”
有有奮力分開人群,風一般跑過來,她的嘴快,劈裡啪啦一通說,周複聽了不由得暗暗叫苦。
別人在自家院中練武,招你惹你了?再說你瞧熱鬧就瞧熱鬧唄,多什麽嘴啊,還笑話別人不準,泥人尚有三分火氣呢,一群大老爺們哪受得了這個?看來,今日不給個交待,光是嘴上說兩句漂亮話怕是走不掉了……
周複正苦苦思索脫身之計,忽見一濃眉少年越眾而出,右手往上一舉,那群鼓噪的漢子立時收聲。
濃眉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了周複一番,下巴一揚:“你就是打賭贏了蘇志高的那人?”
周複拱手道:“正是在下,請問兄台大名?”
“我叫鄧燕飛,早就想見你一面了,”這個叫鄧燕飛的濃眉少年既不還禮,也不問周複姓名,“這是你家下人?好囂張的丫頭!開口就評判我等暗器功夫,還說這麽多人連她都不如,一個下人尚且如此,主人家想必更是了不得,鄧某想當面請教!”
周複哭笑不得,穿越以來,除了一雙神眼,
還有面對刀鬼時突如其來連自己都不能控制的一拳,他哪裡會什麽其它功夫? 能贏下蘇志高不過是揣摩對了霹靂雷火堂設置考題的用意罷了,要是面對面真刀真槍的較量,別說唐門親傳弟子蘇志高,就連周小羽和沈佩他都鐵定打不過,至於有有嘛……
想到有有,周複忽然靈機一動:“既然鄧兄執意要比試,那恭敬不如從命,不過前幾日我隨唐門的唐七兄去辦差,不慎扭傷了胳膊……”
鄧燕飛面色一沉,冷笑道:“你想拿唐七來壓我?我須不怕他!”
“非也非也,我是說……”周複連忙指著有有道:“……不如就讓她陪鄧兄比試一番如何?她是我師妹,不是下人,我們是銀魚門的人。”
鄧燕飛大怒道:“你是在羞辱鄧某嗎?要我和一女子比試?什麽銀魚門,沒聽說過!”
一旁掠陣的漢子們也是哄堂大笑,有的說“無膽鼠輩,自己不敢上就推一女子出來”;有的說“這鄉下丫頭就算是什麽銀魚門掌門,也沒有資格與鄧少爺比試”;更有甚者把方才退到大街上的諸人又叫了回來,指著周複說此人贏了憶湖莊蘇志高,卻不敢與鄧少爺比試等等……
正亂哄哄一團,忽聽有人朗聲道:“周兄弟是我唐七的好朋友,他的師妹就是我的師妹,敢問我唐七的師妹夠不夠資格與鄧公子比試?”
周複大喜,趕上兩步,一把抓住唐七中:“七兄,你來得正好。”
唐七中一露面,鄧燕飛身後那群漢子中早有三四人跑了出來,躬身行禮,有叫“七師叔”“小師叔”的,甚至還有叫“師叔祖”的……唐七中獨來獨往,從未收過弟子,這些人自然是拜在唐門其他人門下。
鄧燕飛微覺棘手,他雖不怕唐七中,卻也不願得罪了他:“唐七,此事與你無關,你一定要插一杠子嗎?”
唐七中搖頭晃腦道:“插什麽一杠子?我聽說城南鄧老虎要與人比試暗器功夫,機會難得,專門趕過來看熱鬧的。”
鄧燕飛咬牙道:“鄧某堂堂男子漢,豈能以大欺小,以強凌弱?”
“江湖兒女,哪裡從外表上看得出大小,分得清強弱?”一個軟綿綿的聲音響起,“唐七,看來你的面子也不管用啊,鄧公子,這位有有姑娘還是我的乾妹妹,加上這一條,夠資格和你比試了吧?”
人群中登時又奔出數人,有人稱呼“五小姐”,有人叫道“五師姑”,又是一陣忙亂……
周複看著一身紅衣的雷蓉翩翩而入,也不禁有些發蒙,今日這是怎麽了,大神一尊一尊的駕到……
圍觀眾人更是暗暗咂舌,那白頭髮的小姑娘穿著普普通通,她師兄瞧起來也不過是個文弱少年,誰知背後竟有這麽粗的臂膀,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們哪知有有也正在犯糊塗,這一個師兄一個乾姐姐,到底是從何處冒出來的?
鄧燕飛此時卻已騎虎難下。
他的父親鄧樹凱與唐門門主唐無中私交甚好,故此唐七中出頭他還可以頂上一頂,可再加上霹靂雷火堂的雷蓉,整個松原敢同時不賣這二人面子的,實在鳳毛麟角,很可惜鄧家絕對不在其中。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當下吩咐人清出場地。
暗器比試有文比也有武比,文比就是雙方各自分別射靶,武比則是雙方對射,周複率先提議文比。
鄧燕飛自忖武比的話,傷了人唐七中與雷蓉面上須不好看,乾脆就射木靶,而木靶若是繼續搖動的話,自己也無多大把握一定命中紅心,倒不如就射固定靶,那樣一來自己幾乎十拿十穩,諒那什麽銀魚門的丫頭無論如何比不過自己。
主意已定,便去與周複商議,約定雙方每人各射五發,以中靶多者為勝。
周複問道:“暗器可是自己選擇?”
鄧燕飛奇道:“這個自然,就用自己平日裡最趁手的便好。”
雙方抓鬮定下了鄧燕飛先射,有有在後。
那邊鄧家下人原本依照往日慣例將木靶移至六丈左右距離,鄧燕飛看了看有有,又叫人將木靶移近了一丈。
準備停當,將閑人統統攆了出去,關上大門。
鄧燕飛抖擻精神,在他心目中,這番比試實際是做給唐七中和雷蓉看的,至於取勝,不過是順帶的事情而已。
鄧燕飛的飛刀是花大價錢在千機會特意訂製的,這飛刀比唐門傳統的樣式稍短,整個刀身中間略寬,兩頭略窄,微成梭形,據說千機會對各種形狀的飛刀都做了上千次試射,最後才定下此樣式。
柳若非一次醉後曾誇下海口,說此刀飛得最快,扔得最遠,殺傷力最強,坊間私下稱之為“松原第一飛刀”。
當然,這個名號是不敢當著唐門門主唐無中叫的,若是被他聽到一定當場甩你一耳光;正式記名的唐門弟子也無人敢使用這新暗器,否則定然開革不饒。
只見鄧燕飛背著雙手緩步上場,他並沒有做什麽多余的動作,但整個人看起來卻猶如一隻即將對準目標俯衝的獵鷹……
眾人個個聚精會神,周複更是目不轉睛,若是此時有人靠近了仔細看,一定會發現他眼中隱隱有異光閃爍。
唐七本來斜斜靠在廊柱上,此時也直起了腰杆。
說時遲那時快,鄧燕飛雙手一抖,“啪啪”兩聲,木靶紅心處已多了兩把飛刀,身子滴溜溜轉了個圈,又是兩把飛刀射出,最後一把飛刀不知怎麽竟從手中滑落,飛起的右腳正好踢在刀把上,卻是後發而先至,“啪啪啪”三聲連響,全中紅心。
四下裡彩聲大作,便是雷蓉也微笑著拍手叫好,唯有唐七中眉頭微皺,不知在想些什麽。
自有人取下木靶,重新換上了一支。
周複走上前去,在有有耳邊低語了幾句。
有有點點頭,調皮的一笑,蹦蹦跳跳地跑到牆角,低頭找了起來。
眾人正在納悶,不知她在尋摸些什麽東西,有有又蹦蹦跳跳地跑了回來,手上多了幾個土坷垃,正當眾人摸不著頭腦的時候,有有接二連三將土坷垃扔了出去,全部打在了木靶上,只是碰到堅硬的木靶統統碎成了小塊。
眾人面面相覷,別的不說,兩人的暗器無論從哪方面來看,可真是天差地別!
片刻後,有人小心翼翼地將兩支木靶抗了過來。
鄧燕飛的五把飛刀整整齊齊地插在紅心上,一目了然;有有的那支木靶上雖然沒有任何東西,但紅心處五個土黃色的印記,仍舊清晰明白地告訴大家,她扔出去的五個土坷垃,同樣全部擊中紅心!
院中一時鴉雀無聲,懂行的人心中雪亮:雖然都中了紅心,但鄧燕飛的出手速度力度遠勝有有;可仔細看去,有有靶上那五個印記卻又比鄧燕飛的飛刀更接近紅心正中。
如此一來,誰勝誰負還真不好判定。
雖有旁人一心想要討好鄧家,可是有唐七中和雷蓉在此,哪裡有他們說話的份?
周複忽然開口道:“是我師妹輸了,若是武比的話,我師妹只怕連一招都發不出來。”
鄧燕飛正不知該如何收場,見對方主動退了一步,暗中大大松了口氣,面上卻扔是抹不開,也不言語,隻拿眼去看唐七中。
唐七中沉吟道:“既然之前說了文比,那就是文比,依我之見,此番比試確系各有所長,算平手吧。你說呢,蓉姑娘?”
雷蓉微微一笑道:“你這個大行家都發了話了,我有什麽好說的,不知他二人意下如何?”
周複還未說話,鄧燕飛已搶先道:“有有姑娘暗器功夫了得,算作平手,鄧某絕無二話。”
他說這話其實也是存了私心,有唐七中、雷蓉之言在先,自己主動認個平手,傳揚出去,聽到的人也只會讚他鄧燕飛大度,正尋思間,忽見周複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情知此人多半識破了自己的小伎倆,不由大窘。
一場糾紛就此化為烏有,眾人紛紛告辭離去,鄧燕飛送出門外。
有有走了幾步,驚叫一聲,拉住周複的衣袖“哇哇”大哭起來,卻原來是她貪看熱鬧時系在木樁上的兩隻羊不翼而飛。
“鄧燕飛,年少時使氣任俠,人稱鄧老虎,為替憶湖莊蘇志高出頭,曾邀約盟主比試,雙方於松原城外雙峰嶺鬥了一天一夜,有好事者問勝負如何,二人均仰天大笑。”——《松原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