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複還沒來得及回家,直接便被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雷蓉帶到了霹靂雷火堂,雷眾和雷煉面色肅然,都在等他。
一見此情形,周複便隱隱猜倒了些什麽。
果然,雷眾第一句話便是,“刀鬼之事有了新的線索。”
周複並未十分驚訝,如同雷蓉一樣,他也覺得雲月道觀的爆炸有些蹊蹺,因為還有太多無法解釋的東西,不過雷眾所說的新線索又從何處得來?
雷蓉當下細細講來:“松原城到落仙坡關隘的道路約有百裡,為了以防萬一,咱們多日前曾經派人手沿路細細查探,昨日終於傳來消息,在距離落仙坡約十五裡處又發現了一具刀鬼屍首,這屍首不但掩埋得十分匆忙,而且距離路邊還不到一百五十步。”
周複吃了一驚,因為這也就是說,雖然不知究竟使用了什麽手段,那些刀鬼的的確確通過了號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落仙坡關隘,進而潛入松原。
“可奇怪的是,關隘依舊由咱們牢牢掌控著,無論是之前的萬品節、唐三中,雷易強,還是最近趕去的唐一中,都沒有發現任何疏漏,”從雷眾的臉上可以看出來,他也對此大惑不解,“一個人可能會有問題,但要說這四人都有問題,反正我是絕對不信的。”
周複十分不解:“怎會扔下一個刀鬼埋在半道上?”
雷煉滿身塵土,一看便知是剛從外面奔波回來:“是腸癰,柳若非查過了,顯是路上突然犯病,其他人沒辦法,多半又急著趕路,只能匆匆掩埋……其實若不是被野狗拖了出來,咱們也不一定能發現。”
周複點點頭,眼珠轉了幾轉,暗叫不好:“雷堂主,莫不是你見小侄這就要開拔,又想讓我去落仙坡幫你查什麽內應?”
雷眾笑了,和聰明人談話就是省事:“你們一百名新隊員中,其中九人與凡了道人和宋萬虎有瓜葛,我不管他們中是否有人冤枉,已然全部清退出求生隊,故此你去到落仙坡,只須留意那邊的人馬即可。”
雷蓉也道:“刀鬼畢竟不會飛,也要靠雙腳走路,而他們相貌身材太過獨特,隨便什麽人一看便知,所以若是關隘上無人接應,他們再如何也難以蒙混過關。”
周複知道很難再討價還價,雷眾明顯是有些急眼了,寧殺錯不放過,這可不像是江湖傳言的霹靂雷火堂雷堂主的一貫作風,只是心中還是有些不甘:“連唐隊長他們都查不出來什麽,我去又有何用?”
雷眾搖搖頭,苦笑道:“不一樣,這二十年來咱們都過得太安穩了,人一旦安逸了,養成了習慣,眼中便只會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你這一去,倒說不定能有些別的發現。”
周複眼見無法推脫,無可奈何地嘀咕了一句:“為何又是我?”
雷家三人相視而笑,也不言語。
周複肚裡暗罵了一句,哪能不明白,還是那個理由,誰叫他之前傻呢?
就因為他傻,所以和松原各方大大小小的勢力絕無牽扯,而勾連刀鬼的內應,必然也是這眾多勢力之中的一方或幾方,因為此等大事,本就不是僅憑一兩個人便能做下來的。
周複離開後,雷眾來回走了幾步,問道:“牛大那事,真是這小子乾的?可查得清楚?”
雷煉道:“是周複沒錯,隻不知他是用什麽方法打倒那麽多人,牛大等人都說,當時屋裡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反正忽然就騰雲駕霧般飛起來撞到牆上……人是分開問的,沒有串連的可能。
” 雷眾沉吟道:“你不是說過他不會什麽武功?”
雷煉也不確定起來:“按說我試過他好幾次,他的身手還遠不如那個叫雲開山的獵戶,可要說牛大這事也是真的,到底什麽緣故,我也弄不清了。”
雷蓉也在一旁道:“還有,初時唐門主倒是很關注這個周複,最近似乎也放棄了。”
“罷了,”雷眾不再糾纏,“真金不怕火煉,是騾子是馬,落仙坡那個地方,什麽都能試出來!”
周複回到家中時,周小羽等已聽雲開山說過落仙坡之事,又是緊張,又是不舍。
周複摸出五十兩銀子,他離開霹靂雷火堂時實在想不過,硬是纏住雷煉要他撥付三十兩的安家費給自己,反正他擠兌雷煉也是駕輕就熟,而且雷煉此人對銀錢一事向來也不怎麽放在心上。
雷煉連連叫屈,說你如今明明歸求生隊管轄,為何找我要安家費?
周複搬著指頭數落起來,求生隊職責是守衛落仙坡關隘不假,但我還要幫著查內應呢,這總是你們霹靂雷火堂你爹雷堂主的安排吧?
雷煉無話可說,隻得回去取銀子,出來時卻拿了五十兩,也不知背後是何人大方了一回。
一向剛強的周小羽接過銀子忍不住眼淚直掉。
父親死後她拚命支撐全家,甚至得知弟弟要去落仙坡面對東寇也沒有如何,男子漢大丈夫嘛,總該出去闖蕩一番的,再說憑什麽別人家的能去,自己家的就不能去了?
可是自從搬到城裡來,因為離湖邊太遠,魚自然是打不成了,何況沈佩天天往城南跑,心思早不在這上頭;有有那丫頭,養幾隻羊與其說是養來賣的,不如說是養來玩的;現今倒要靠這個從小多災多病的弟弟掙錢養家了,一想到此,周小羽難受中也有一些安慰。
有有不知發生什麽,連忙上去幫周小羽擦拭眼淚,可擦著擦著,自己眼圈也慢慢紅了,她還不像周小羽只是默默流淚,乾脆“嗚嗚”地哭了起來。
沈佩最見不得這個,好生不耐煩:“我說你們有什麽好哭?師弟去落仙坡是為師父報仇,高興還來不及了,哭,哭,是哭他回不來還是怎地?”
說的有理,不過周小羽還是瞪了沈佩一眼,用袖子擦乾淚水:“小弟,你想吃什麽,姐給你做。”
提到吃的,在訓練營苦熬了近一個月的周複口水都要流下來了:“嗯,等我想想,想吃的太多……”眼珠轉了轉,看著有有露出牙齒一笑。
有有嚇了一跳,咬咬牙,仿佛下了天大的決心:“小羽姐,可以……可以殺一隻羊……”
周小羽和沈佩都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有有,你說什麽?”
“我說……我說……殺一隻羊,少爺想了好久了……”
“哈哈,你家少爺我是想吃羊肉想了好久了,不過咱們有了銀子,到集市買去!”
“少爺等等我,我也去……”
結果就是,周小羽和有有對周複牽回來的足有二十多斤重的山羊束手無策,沈佩倒是自告奮勇提起刀子要宰羊,周複哪裡肯讓,羊血也是好東西,浪費了豈不可惜!
正爭執不下,雲開山給老爹燒完紙剛好回來,這些活計對曾經的獵戶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三下五除二拾掇好,又搭好了架子,烤全羊正式啟動!
沈佩出去買酒,周複親自在廚房裡熬了一大鍋羊雜湯,又炒了個羊肝。
五人便在院中席地而坐,對飲起來,連平素從不飲酒的有有左看右看,見沒人管她,也小心翼翼給自己倒了半碗,抿上一小口,再喝一大口羊湯。
雲開山勤快,用解手刀替眾人分割烤羊,偏偏沈佩嫌他切得不好,要親自動手,搶過刀來盡往羊身上最為肥美之處下手。
雲開山略有些喪氣,過了一會兒見眾人不留意,又偷偷遞給沈佩一個袋子,裡面也不知裝了些什麽,沈佩看也不看,氣得雲開山把袋子往地上一摜,連乾三碗。
這下倒是引發了沈佩的性子,大呼小叫地和雲開山鬥起酒來。
周小羽笑眯眯地看著他們混鬧,不時夾些菜到周複和有有碗中,有有有些上頭了,硬是纏著周小羽也要劃拳……
這一夜盡興而散,周複和雲開山躺在地上,碗中還剩些殘酒,炭火的余燼一閃一閃,柔和的月光灑進來,不一會兒,院中鼾聲大起。
周複卻睡不著,雙手抱在腦後,翹著腿看著滿天的星辰,想著穿越過來的一幕幕。
好吧,老天爺也還不算如何薄待自己,雖然來到一個危機四伏的地方,又窮又沒背景,但好歹給了自己一雙獨一無二的眼睛,一些時靈時不靈的武功,以及三個個性鮮明但同樣關心自己的姐妹,要按照前世的習慣來打分的話,對於目前的境況,該給多少分合適呢?
及格分總是有的吧……低了,至少七十分……或者八十分?
“少爺,少爺,你肚子餓不餓?要不要給你下碗雞蛋面?”
努把力爭取九十分吧,周複微笑著想。
這難得的三日周複本想就在家中,哪裡也不去,可鄧燕飛卻找上門來。
一見面,鄧燕飛上下打量了周複半晌,開口便單刀直入:“你到底是何人?”
周複拉著他到院中坐下:“你說我是何人?”
鄧燕飛愣愣道:“我查過你的底,你是銀魚門的人,擅長的是水上功夫,又沒學過暗器,卻為何讓我偏右兩寸?”
原來那日有有與鄧燕飛比試一番後,周複走之前偷偷對他說了一句話,“瞄準目標右側兩寸。”
鄧燕飛起初莫名其妙,不知何意,直到有一日習練飛刀時偶爾想到這句話,於是試探著瞄準了靶心右側兩寸的位置發刀,不料這一刀正中靶心,不差一分一毫!
鄧燕飛目瞪口呆之下,連試多次,次次如此,這才心悅誠服,可為何要偏右兩寸,他卻一直想不通,故此一聽到周複回到家中便迫不及待地上門請教。
周複微微一笑,也不急,先謝了上次尋羊贈羊之事,看看日頭正高,又拿來兩片西瓜,這西瓜才從水井中撈出,咬上一口真的是沁人心脾。
“吃瓜,吃了再說。”
鄧燕飛意不在此,接過來隨手放在一邊:“我雖沒有拜師,但就連傳授我暗器功夫的那位高人也沒這般眼力,不知你究竟如何看出?”
周複左右看看,附到他耳邊低聲說:“此事切記不可外傳!銀魚門常年下水抓魚,你想啊,那水下多渾濁,沒有極好的眼力怎能看清?且我與唐七相交莫逆,他的手法見得多了,那日一看就覺得你飛刀離手之時,手肘處總有些僵直,每次都導致飛刀最後稍稍偏向左側,故此才多了句嘴,也不知能否行得通,莫怪,莫怪!”
此話半真半假,銀魚門之事自然是隨便找了個借口,而暗器手法卻是前次求生隊招募時,他在台下看了許久的熱鬧,只因眼力非凡,對唐門手法的各個細小動作都印象頗深,再用來一對比,自然就發現了鄧燕飛那常人難以察覺的缺陷。
周複故作神秘的姿態和一番出人意料的話語,令鄧燕飛張大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初聽起來似乎匪夷所思,可細想之下卻很有道理,關鍵自家知道自家事,由不得自己不信。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瞞你說,我右手曾經與人打鬥時受過大傷,將養了許久才好,平日裡舞槍弄棒也沒覺得什麽,碰到需要精妙控制的暗器功夫,想不到還是有些微不便,果然好眼力,好眼力!”
“說句實在話,鄧兄,你這是老傷,恐怕很難好得徹底,倒不如今後就按我說的,發飛刀的時候隻管偏右兩寸便是。”
鄧燕飛自然明白他話中之意,且他搞清楚原委後,本就是如此打算。
歡喜之下,鄧燕飛力邀周複去酒樓飲酒,卻被周複以後日便要趕赴落仙坡,家中尚有事要處理婉拒。
鄧燕飛剛走,周小羽便長長出了口氣:幸好沈佩與有有出去放羊了,若這姓鄧的上門時師妹在屋裡,這瘋丫頭,不知要鬧出什麽笑話……
不過到了晚間,鄧燕飛著人送了二百兩銀子過來,周複當然是恭敬不如從命。
接下來的時日,周小羽和有有變著法的給周複做好吃的,什麽都想往行囊裡塞,到後來周複也是不勝其煩。
走前一夜,門外隱隱約約的笛聲響了好一陣,不知何人這般好興致。
“……鄧燕飛暗器功夫大進,‘劉大腳’深為羨慕,問其緣故,鄧燕飛手指湖面,大笑而去……”——《江湖異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