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到木達的哥哥,我還想講一下柳婷家的事。柳婷家的母豬死後,柳芳就閉門不出,聲稱因母豬一事傷心過度,在家靜養,可沒幾天,就有人告到了村大隊,說柳芳未滿二十八歲,女兒柳婷也未滿六周歲,肚子裡就又懷了二胎,這屬於嚴重的違法超生,說這些的是趙半仙,我母親懷疑他存在報復心理,所以並不是特別相信他,可也不能坐視不管,只能親自去柳芳家查看一番,柳芳自然是矢口否認,我母親隻得善意的提醒柳芳:沒有達到二胎標準的兩個條件的話,缺一項就會罰款二百四十元,比一頭豬還要貴,還要冤枉,所以如果想要生孩子就提前做好這個打算……我母親見柳芳依舊矢口否認,也就不再多說轉身離開了,畢竟柳芳是個成年人,她能夠作出正確的判斷,二百四十元算得了什麽,那腹中可是個嬰兒……只是沒成想,出省尋找哥哥的柳二也失去了蹤跡沒了消息,這時柳芳才哭天喊地的說出自己把孩子打掉了,柳家無後了,這一切全都拜賈玉所賜,都是賈玉逼迫的……
呵呵。
當初競選村幹部時,郝燕阿姨要求衣富強叔叔參加競選,可衣叔完全沒那個心思,對此提議不反對也不配合,最後村長位置被木建國(達子的父親)輕松拿下,郝燕阿姨十分氣惱,她不是氣惱村長的位置被人奪走,而是氣惱衣叔沒有上進心,氣惱衣叔隻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打工人,每日和我父親(木愛國)一起喝酒,偶爾去老潘家打打麻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所以本就不穩定的夫妻感情在那段時間裡走到了決裂的地步,開始日夜不停的爭吵不休,我母親擔心靈兒受到影響,開始把她接到我家來住。
六月中旬,晚飯時,隔壁衣家首先傳來了靈兒的哭聲,隨後就是摔碎碗筷的聲音,我們一家人正在吃飯,聽聞聲音就知道發生了什麽,奶奶耳聰目明,嘴巴裡嘟囔了兩句,大概是咒罵郝燕阿姨的髒話,母親並沒在意,只是放下碗筷去隔壁將大哭的靈兒接了過來,然後囑咐姐姐飯後帶我和靈兒去柳般若家玩,太陽下山前回來即可,隨後和父親一道去了隔壁家。
我記得清楚,那天我和姐姐靈兒三人走出大門口時,就看到有人陸陸續續進了靈兒家,他家傳出來的聲音也越來越大,郝燕阿姨不是個省油的燈,盡管每次吵架衣富強叔叔都不說一句話,只是郝燕阿姨單方面的一個人吵鬧,她也可以把整個家都搞到雞飛狗跳不止。姐姐可能是怕靈兒聽到母親哭喊聲,忙拉著靈兒和我去了柳般若家,劉婷和張偉也在,不一會兒潘豐澤和小半仙趙未來,木達也都湊了過來,我們一群人去了村西邊的田地裡,當時六月中旬,玉米秧已經有一人多高(我們都太矮),沒有多久,就聽見田間野路看不見的地方有汽車轟鳴的聲音,我們村只有一台汽車就是木達父親的那輛大眾牌汽車,然後就只有兩台手扶拖拉機,其中一輛依舊是木達家的,所以從未出過村子的我們,對汽車是何等的向往,能看到汽車簡直比現在看到一架外星飛船都興奮的多。果不其然,沒有一會兒,就看到一輛紅色的破舊麵包車緩緩開來,在我們一群孩子的注視下向南邊開去,我和潘豐澤趙未來追了一段,就想多看它幾眼,多聞一聞尾氣的特殊香味,最終消失在了我們的視野裡,失望之感才消退不久,那輛紅色的破舊麵包車竟然掉了車頭開了回來,這次竟沒有加速離開,反而停在了我們面前,包括姐姐,我們都對它興趣昂然,
伸手去觸摸它……忽然,紅色鐵門打開,一雙舉手伸了出來,拉住我和靈兒的手就死命向車裡拉扯,我和靈兒始料不及,連哭都忘記了,就已經被拉進去了半個身子,這才反應過來遇到了壞人,靈兒和我抓住鐵門死死不放,那巨手的主人又瘦又高,頭上套了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毛線帽子,他哪裡會心疼小孩子稚嫩的手,猛的一用力就將我和靈兒抓住鐵門的小手掙脫開了,我的左手當場脫臼,右手手心撕裂一道傷口,鮮血直流,麵包車緩緩開了起來,那道鐵門也要被關起來的時候,不知道是誰用石頭砸破了我們面前的那扇窗,九歲的姐姐像個巨人一般撲了上來,一口咬住了那壞人的手腕,我和靈兒趁機跳下了車,姐姐也被那壞人一腳踹飛了出來,滾進玉米地裡很遠,那壞人似乎是有意對我和靈兒下手,車子停下的同時那人也跳了下來,再次抓住我和靈兒向車裡拉扯,這次木達從驚嚇中緩過神來,撿起地上的石頭就砸了過來,那壞人將我遮擋在身前,我不幸被木達砸中兩下,而姐姐也在玉米地裡爬了出來,手臂上血水與泥土混合模糊不堪,面目猙獰可怖的衝過來抱住了我的腰背死死不放,那人先是松開了亂咬一通的靈兒,騰出手來就胡亂拍打姐姐的腦袋,姐姐可能被拍打的暈了,意識變得模糊,被那壞人扯住衣領扔進了車裡,我趁機轉身就跑…… “回家找爸媽。”靈兒大聲喊了一句,就和木達橫穿玉米地向家的方向跑去了。
而我,像個傻子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既沒有勇氣追上去救姐姐,也沒有像靈兒一樣跑回家找爸媽,隻眼睜睜的看著姐姐被壞人帶走,那輛紅色的破舊麵包車,永遠的消失了。之後的日子裡,我母親經常往返派出所,詢問有無姐姐的消息,但答案始終都是無。母親從此得了魔症,每天早晨很早就做了早飯等奶奶和父親吃飯,待一切都規整完畢後,就帶著我去姐姐出事的地方長跪不起,嚎啕大哭,一哭就是一整天,一直到半個月後,郝燕阿姨和衣富強離婚出走,靈兒失去母親後整日哭的像個淚人,於是一個失去了女兒,一個失去了母親的兩個女人依偎在了一起,只是偶爾母親還是會去姐姐出事的地方發呆,一直到現在都沒改變。
六歲,回想六歲,唯有兩件事情能夠讓我記憶猶新,歷歷在目,,第一就是我懼怕母親,懼怕她做什麽我不知道或者不懂的事而從此離開我,所以我想睜開眼睛就是她在眼前,閉上眼睛也能抱住她的手臂,哪怕一秒鍾都不想離開她。第二點,我對不起姐姐,她奮不顧身的救我,我卻被嚇傻了,站在原地無動於衷,相反,我十分佩服靈兒能夠鎮定自如,付諸行動。
那些時日,母親因為長期悲痛,和在野地裡長跪不起,受了涼,患上了急性闌尾炎。母親在炕尾疼的打滾,奶奶在炕頭惱的罵娘,沒人給她做飯吃。這次我學乖了,在心裡大聲呐喊:我要救媽媽,我不能嚇傻,我必須行動……於是我拔腿就跑,去隔壁找正在和衣富強一起喝酒的父親,可靈兒反而呆住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喊道:靈兒再也不敢離開了……
我和她,究竟是誰錯了?
當時,木建國開車去山東做生意所以並不在家,衣富強將他家拉糞的拖拉機開了出來,在臭烘烘的車廂裡撲了棉被,我母親就是這樣被父親和衣叔帶走的,只是沒想到縣城醫院的夜裡,的確如趙半仙所說沒有醫生值班,僅有的一名老護士在睡夢中說:你們還是去市醫院吧……沒得辦法,情況緊急,如果去市醫院,我母親肯定扛不住,可如果不去,又有什麽辦法?這時,我父親反而想起了趙半仙,那位隻給畜生做過幾次鬧劇一般手術的騙子算命先生,僅給人做過一次手術,還把人命取了去的殺人凶手。
不知道是蒼天有眼,還是我母親命大,總之就在那扇死過一個人的門板上,我母親被趙半仙開膛破肚,腸子都被掏了出來,又一股腦的塞了回去……反正我母親沒死,只是日後,每逢換季就會腹痛難忍的後遺症也留下了,折磨了她十年之久。
在後來的日子裡,我母親對我說過無數次,那天她疼的幾近昏厥,朦朧中聽到我父親喊趙半仙的名字,她猜得到,一定是自己大限已到,否則也不會扔給趙半仙這種拿別人性命做實驗的畜生手裡,想到這裡,他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想要對我父親叮囑後世,卻又看到趙半仙披著破衣服走出門,一句話都沒說,就被我父親拎著衣領打了三個大嘴巴,嚷道:我媳婦,她要是死了,你全家償命,老子說到做到,食言者天打五雷轟……。
母親說:你郝燕阿姨問過我,有沒有後悔嫁給木愛國,我雖然沒有回答她,但我的心裡非常清楚,我後悔,很後悔,所以郝燕和衣富強離婚這件事,我嘴上反對,心裡卻是有些支持的,可當我看到你那好吃懶做只知道喝酒抽煙的父親,當時勇猛無畏,可以為我殺人放火的一刻,我一下子就變了心意,當然,這依舊不影響我在日後的生活裡和他吵架,並後悔和他結婚,這樣說是不是很矛盾?可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再後來,潘梨花將衣服整整齊齊疊放在井口,光著身子跳井自殺了,大家都在猜想,她自殺的時候是精神恍惚,還是穩定正常……可這重要嗎?重要的難道不是一個人來到世上直至去世,一共完成了幾件自己想做的事嗎?潘梨花似乎滿是遺憾,不,是遺恨。”
98年,木建國帶著全家老小離開明縣,去了山東。臨走時找到我的父母,想要把明縣的一些店面生意低價轉讓給我父親,可那時候我父母為了尋找姐姐,根本就沒心思做生意。然後隔壁衣叔離婚不久,可能郝燕阿姨的離開,刺激到了他安分守己的本性,在我父母的推薦下,衣富強辭去了工廠工作,接過木建國的生意,毅然決然的踏上了生意場,靈兒從此就全天候,連逢年過節都住在我家,完全成了木家的一分子。金融危機,致使雄赳赳氣昂昂的木建國一家人在一年後又灰溜溜的回到了明縣,但沒有在回梨花村,而是在縣城住了下來,從此我們和達子,也就再沒分開過。
講到這裡,木子顯得十分疲憊,趴在桌子上一句話都不再講,李佳坐在一旁看著木子,也沒有繼續追問,十年時光似乎被壓縮的那麽短,潦潦草草幾句話就一概而過,而實際上,那些事情也只在短短的兩個月裡發生,往後都平淡無味,說實話,平淡無味的生活才是最慶幸的,不是嗎?木子看著靠窗深度睡眠還冷不丁打了個激靈的睡神小胖,他怎麽可以如此安逸呢…………胡思亂想了好久,不知不覺也睡了過去,再次醒來時,教室內除了李佳以外再無他人。
“醒了?回宿舍吧。”李佳簡短的話,然後起身走向燈光開關處,一隻手輕撫開關,側身看著睡意朦朧還不清醒的木子,幾秒鍾後,李佳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在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條遞給木子:“唐朵給你的。”
說完,李佳按下了開關,整個教室瞬間暗了下來,木子在黑暗中看到一個窈窕的身影緩緩向外走去,最後在門口停下,輕輕說了一句:“恭喜你啊,木子。”
她又恭喜我什麽呢?木子心中疑惑,握住紙條的右手卻抓的越來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