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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皺眉》10
  李佳:最後呢?潘豐澤的爸爸坐牢了嗎?

  木子:沒有。

  李佳急切:為什麽?

  木子:趙半仙掣肘,私下和老潘達成協議,老潘給了一些錢,趙半仙見錢眼開。

  李佳失望透頂,半晌沒有說話。

  木子:其實這是意料之內的,當老潘毆打潘梨花母子的時候,趙半仙就在角落人群外偷看,等有人出來做主時,能確保自己可以訛上一筆錢又不被打的時候才跳出來,他的目的本就是錢。

  李佳看向木子,不敢相信的問:會不會是我們小人之心了?

  木子搖頭:不會,這是趙半仙酒後吐真言,自己說出來的。

  趙半仙和老潘狼狽為奸,為了各自的利益分分合合,爾虞我詐,今天是死敵,明日就可能稱兄道弟勾肩搭背,他們的前半生都活在互相訛詐互相利用中,沒有一丁點情分可言。我母親為了那件事,騎著自行車從村裡跑鎮上來來回回不計其數,腿都快跑斷了,最後還是被身為潘梨花丈夫的趙半仙將此事壓了下去,為此,我母親以婦女主任的身份要求縣城醫院為潘梨花做傷情鑒定,並申請婦聯介入,以求潘梨花和趙半仙離婚,可最後都沒有成功,醫院以不方便前往為由遲遲不動,婦聯隻關心計劃生育其他都是次要的。

  柳芳在晚飯後街頭的婦女人群中說:為了一個潘梨花,得罪那麽多人,賈大婦女主任可真是正義凜然,高尚品格啊……

  我母親聽後說:我哪有那麽多心思呢,不用冷嘲熱諷,我只是想為梨花報仇而已。

  柳芳小我母親幾歲,和郝燕阿姨年齡相仿,四川人,逃荒年代要飯來到明縣,連自己姓什麽叫什麽都不曉得,只知道肚子餓。當初柳婷的奶奶精神還很好,大兒子在省外做挖煤工作,大兒媳婦才生下一個女兒(柳般若),二兒子身體健康勤勞樸實,一家人的生活也算十分愜意幸福。柳婆婆見柳芳孤苦一人漂流至此,便收留了她,不久後柳芳成了柳家老二的老婆,她的姓氏也隨了夫家,芳字是她本人自取的,傳言說柳芳沒有忘記自己的本姓,她的本姓就是方,只是為了不被本村人欺負,故意為之。

  柳芳就像一隻受過驚嚇的狐狸,雖然狡猾,但是嚇破過膽,她格外珍惜現如今擁有的一切,本性又驅使著她想要侵吞更多,同時她的行為舉止又十分小心翼翼,害怕一不小心就萬劫不複。曾經收留自己的婆婆,因為大兒子在省外失去音訊而得了精神疾病,柳芳對瘋了的婆婆感到十分厭煩,可又怕村民們聲討於她,迫於壓力才沒有做什麽太過分的事情,只是將照顧婆婆的任務大部分推給了已經成為寡婦的大嫂(柳般若媽媽)。

  說了這麽多,好像隻說了柳芳的壞話似的。平心而論,柳芳的優點也是不少的,最顯著的,就是她的勤勞,顧家,不知道是不是四川女人都有這樣的優點,至少柳芳勤勞持家的能力要比很多當地女人強了不止一倍。柳家老大在省外出事失蹤後,柳芳的丈夫柳二就拿了一隻牛仔布縫製的肩包輕裝踏上了尋找哥哥的旅程,盡管柳芳一哭二鬧三上吊,他依舊毅然決然的走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隻留下這樣一句話。丈夫走後,柳芳雖然沒有仔細照顧婆婆,可對自己的小家那是相當負責的,當年的房子哪裡有木板,哪裡有瓷磚呢,全是清一色的黃土泥,就這樣的破房子都被柳芳打掃的一塵不染,前院後院,莊稼田地一樣都沒落下,連家裡養的那頭母豬都被她照顧的毛發鋥亮,

第一次揣上小豬仔都比別人家的肚子大,難怪趙半仙說至少揣了十個呢。  我講這些,就是為了講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趙半仙為柳芳家早產的母豬做刨婦產的荒唐事。

  六月初的清晨,太陽初升,院外核桃樹上鳥兒清脆鳴唱,柳芳穿上衣服,扶著炕頭,才拖上鞋子,心想又是充滿希望的一天,就聽見院內母豬慘叫之聲驟然而起,慘狀無法言喻,柳芳大慌向屋外跑去,連尿壺都踢翻了也沒在意。原來是石頭牆上的一塊大石頭落地,恰巧砸到了酣睡母豬的肚子上,乾草之上已是血跡斑斑,母豬抬著上半身仰頭嗷嗷大叫,柳芳終是個女人,在這種情急之時是不如男人鎮定的,如今大亂方寸不知如何是好,急的兩眼抹淚直跺腳,好在清晨時刻大家都沒有外出,很快村高官張有才,老潘這二人就到了現場,張有才當即派遣另一個剛進院子的男人去屋村找獸醫陳老漢過來,老潘攔下,自告奮勇,騎著二八大杠就衝了出去。很快母豬的慘叫就把半個村莊最閑的人都招惹了過來,郝燕阿姨領著我和靈兒跳到院牆上,一邊吃著核桃一邊看著熱鬧,甚是愜意的很呐,我姐姐打小就懂事,每天都幫母親灶下添柴,所以錯過了一場無與倫比的好戲。

  農村人對於母豬生崽都不陌生,可同時也沒有什麽較為科學針對生產的方法,一般都是母豬自行生產,如今柳芳家那頭母豬周圍鮮血滿地,慘叫之聲越來越哀,不見生產只見鮮血,幾個本來想要幫忙又沒把握的村民怕惹上麻煩,也都自行退後不再出手相助了,唯有等老潘將屋村的獸醫陳老漢請來,見證奇跡了。

  這時,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賈大婦女主任呢,她怎麽沒來?

  郝燕聽有人挑刺,核桃都不吃了,站在牆頭就嚷道:誰他娘的喊的,假酒喝多了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領導家屬說話都有火藥味啊,嘖嘖……”

  “李老二,你滿臉疙瘩,就以為自己癩蛤蟆成精了?”郝燕性子潑辣,對方言語中又有譏諷,這還慣著他?罵就行了。

  李老二最煩別人說他滿臉的疙瘩,尤其是拿他比作癩蛤蟆,可對方是個女的,大庭廣眾之下也不好發飆,惡狠狠的盯著郝燕,直想用眼神盯死她。

  村高官張有才老奸巨猾,出來打個圓場,道:別鬧了,這柳芳家母豬難產正急呢,你們兩個還有心情開玩笑……

  “誰開玩笑了?”李老二看著挺聰明,此刻卻犯傻了,直接撥回了張有才的好意,脖子一橫,說:“母豬生產,她賈大婦女主任當然應該到場,合情合理,該不會又左腳邁進家門,被甄老虎罰跪碎杏核呢吧!哈哈……”

  “混蛋玩意。”

  郝燕剛要張口,卻被人群外一渾厚有力的聲音捷足先登了,眾人看去,原來是鄉裡首富木建國(達子的父親)木大村長來了,木建國當時年齡已經有五十歲上下,鬢角眉頭皆有白色須發,人有威嚴與天俱來,外加威望和錢財同生,連鎮長張有權都敬他三分,何況他李老二呢!

  木建國背著手,黑著臉走上前頭,斜眼看了一眼豬窩裡慘叫的母豬,又看向有些怯懦的李老二,訓斥道:小崽子,你老婆才生孩子沒多久,你就拿婦女開玩笑,你媳婦不是女人嗎?你閨女不是女人嗎?你不是女人生的嗎?難道你是豬生的?

  李老二敢怒不敢言,喉嚨裡哼哼幾句,在母豬慘叫聲的遮掩下誰都沒有聽清,場面十分尷尬,好在這時趕去屋村請獸醫陳老漢的老潘回來了,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跳下二八大杠就吼道:老陳家裡兒子在縣裡升職了,給母豬接生有失體面,丟兒子的臉,死活不來,金盆洗手不幹了。

  柳芳一聽,急的身子一軟,差點趴在母豬身上,好在大嫂照顧一旁,用盡全身力氣,攙扶住了她。

  老潘一口長氣呼出,繼續說道:好在半路看到趙半仙了,多少念過點醫書,懂點皮毛,應該能給母豬接生……

  趙半仙的確念過幾本醫書,可真的就那麽幾本,而且他大字不識幾個,可能一邊讀書一邊猜:這個字,念什麽?奧,差不多就念……而且那幾本醫書還是在集市上的垃圾堆裡搜刮來的,可靠性極差,如果非要說趙半仙懂醫術,那就只能說他看了幾次清晰度較高的露天電影,靠著電影裡的樣子,照貓畫虎,總之對於趙半仙的醫術,一言難盡,還不如信他算命的能力。

  只是沒想到,柳芳竟然同意了,張有才也沒多說,連對趙半仙恨之入骨的木建國都沒阻攔,只有郝燕這傻女人跳上前去不予支持,還有柳般若的母親堅決反對,但是他們的反對似乎根本沒有用,只能看著趙半仙鑽進人群,漏出一嘴大黃牙,如嗜血魔頭一般走向那頭悲慘的母豬……

  結局,理所應當的,那頭母豬死了,腹中十二頭小豬裡有四頭活了一個小時,隨後全部夭折,趙半仙轉瞬間就從醫生轉變成了屠夫,將那母豬蛻毛,去髒,大卸八塊,掛了牌子,賣起了豬肉,柳芳回過神時,肉以賣了大多數,小豬仔都被老潘裝進麻袋,埋到了河邊青藻溝裡去了。

  最後柳芳刷起了女人最擅長的方法,一哭二鬧三上吊,把事情鬧大,派出所來了兩位穿著製服得工作人員秉持公道,趙半仙被迫賠付柳芳200元(當時做苦力的工人一天也賺不上一塊錢,所以200元並非小數),才算圓滿落幕。

  時隔不過十年,那些人竟愚昧至此。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在思考,那些人都聰明的很,為何還會讓這種鬧劇上演。設想,我是說設想,砸到柳芳家母豬身上的那塊巨石,是老潘設計的,他知道給趙半仙一次動手展現醫術的機會,趙半仙就定然不會放棄,而以他那連半吊子都算不上的醫術肯定會惹禍上身,以報老潘心頭之恨的話,那麽張有才為何不阻止呢,他能讓趙半仙給自家好鬥的公雞做絕育手術也是奇葩,另外木建國呢?他也是想看趙半仙出醜這麽簡單嗎?如果真是這樣,木建國當年為何會把自己兒子的性命親手交給趙半仙,以至於自己壯年喪子……

  李佳,你知道我有個姐姐,在很小的時候就被人販子搶走,失蹤至今都沒有消息的事情吧,可你肯定不知道木達也有個哥哥的事,木達的父親四十多歲才生下的他,算是老來得子,喜歡的不得了,而在達子之前還有個兒子,名字也叫做木達,木建國不信命,死了一個兒子,還要給第二個兒子取同樣的名字。達子的哥哥在十歲左右去世的,可能是腦瘤,具體是什麽病,我也不太清楚,只聽我母親說過一次,那孩子死在了趙半仙家的門板上,腦殼都被趙半仙掀開了,慘不忍睹。而介紹趙半仙給木建國兒子做手術的就是我父親,所以木建國在很多年裡,憎恨著趙半仙的同時也在恨著我的父親,但木建國是明事理的人,對我母親倒以禮相待,對我和姐姐疼愛有加,只是單純的對我父親不能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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