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的日記:
2016年春節,那個闔家歡樂的美好時光裡,靈兒正式和達子分手,我陪著靈兒去了醫院,打掉了靈兒和木達的骨肉。
靈兒走出病房時已經哭花了妝,頭髮都貼在了臉上,她雙腿發軟差點跌倒,我背著她回到梨花村的家中。
為了達子,為了靈兒,為了我自己的良心,我必須做這個決定了。
木子知道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他所做的決定無非就是將達子在外的所作所為告知一直被蒙在鼓中的達子的父母,如今也只有這個辦法最簡單最有效了,也就是這個決定和後來木子與靈兒正式確定戀愛關系兩件事,導致待在戒*所的木達偷偷跑出來,親手挖開了木子母親和姐姐的墳墓。
木子寫日記的習慣是從小學就開始的,從最初記錄母親賈玉的用藥,和奶奶的暴虐,到後來與靈兒達子共同的惡作劇,還有生日日期,重要事項,到最後演化成將每天的生活和心情記錄在內,他的日記除了住院等特殊情況有短缺以外,就只有高三寒假,那場大雪過後和唐朵在一起的事沒有寫出來,連一句都沒提過,另外就是和女朋友玉瑾昭在一起的時光,也是所說甚少。我翻閱了其中十二本日記,還有木子寫在網上的動態,論壇,連回復他人的留言都沒放過,依舊沒能找到太多有意義的事情寫,隻好按照玉瑾昭當初留給我的地址,親自登門拜訪。
小昭特意穿了一身傣族服裝,身材單薄苗條,白淨修長是我描述她們姐妹的共同點,但她們也有不同的地方,除了長相以外就是性格,唐朵給我的印象始終定格在高三時代的靦腆害羞,只和指定的人有交流的內向型,小昭屬於熱情好客樂觀開朗的外向型。也正是小昭太過熱情,樂觀開朗,讓我一時有些難以接受。她知道我此次前來的目的可不是旅遊敘舊,難道想到木子,她不會覺得難過嗎?
“李佳姐,你相信緣分嗎?”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看來她們姐妹都相信緣分。
小昭看了我一眼,只是輕輕的看了一眼,就繼續擺弄那些五顏六色的食物,繼續說:“我以前不太信,可現在越來越信了,緣分這東西真是奇妙,你越是努力的去抓住它,它就越是快速的在你手中滑走,就像網上有句話,怎麽說的著?嗷~握不住的沙,不如揚了它。”
“你說的是命運,不是緣分。”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愛他,他不愛我。”
小昭的動作停了下來,臉上的笑容也隨著這句話消失不見,片刻而已,又恢復了剛才的狀態,拿起一塊沾了辣椒面的烤肉放進嘴裡,咀嚼,皓齒朱唇引人入勝,小姑娘的美豔讓我感到自卑……
“你也吃啊,李佳姐,不要客氣,我請客呦,嘿嘿~”
我鎮定心神,拿起一節柚子肉放入口中,假裝非常甜美可口,然後故意將話題引回最初:“我想聽一聽你和木子的愛情,因為他的日記裡……”
“很少有寫到我吧?”小昭顯得很開心,對我解釋說:“因為我們吵架的時候,一時衝動就把他的日記本燒掉啦!至少有一本是他按照記憶補回去的,哈哈。”
木子是有強迫症的,鞋帶有一點點松動就會立刻停下來系緊,保暖褲的褲腿松緊有點差別就會不自然一個整天,走路時要每一步都踏進格子裡,連續踢了幾下的石塊會舍不得在半路中斷,筷子的長短也必須分毫不差,睡覺的時候要在床的右邊,右腿要搭在左腿上,
穿衣服的時候先穿襪子才能穿褲子,李佳姐,木子的日記也從不會落下,就算只寫上一個日期和當天的天氣情況而已,我和木子同居一整年,他的生活一直都非常有規律,家裡有電腦還是會堅持每半個月去一趟網吧,煙頭要用水滲透否則就會坐立不安,我沒有睡著之前他是不會睡的,等我睡著後才會把胳膊從我的身下抽出來,他精神焦慮,每晚都做噩夢,遇到後怕的夢時,就會拉著我對我講述,他說只要講出來,噩夢就不會成為現實…… “李佳姐,問你個問題好嗎?”
“請。”
“我和姐姐,誰更美?”
“說實話,唐朵的容貌我也只是見過一兩次,她都迅速戴上口罩,所以……”
“所以就是姐姐美嘍?”
“你不能這樣理解。”
小昭玩世不恭,調皮搗蛋的笑了。
我再次解釋,只求平衡。:“你們都美。”
小昭:“真是無趣,你和木子一個模樣,騙人都不會,好啦,本小姐就不逗你啦,你有什麽問題就直接問,就像在這家飯店裡吃東西一樣,不用客氣。”
呵,這丫頭,我也不再客氣:“我是想知道關於你和木子……”
還沒等我說完,這丫頭就忍不住打斷了我,說:“我和他的事情就不需要寫進故事了,我為他特意學了普通話,還為他學了煮北方菜,也為他紋了身,你要不要看?就在胸前啊,對了,為了不讓他和我分手,我還跑到馬路中央威脅他,可那頭非洲大野驢就是倔,越是威脅越是來勁,最後還是和我分手跑了,這都不重要,你只要寫道我愛他,就可以了。”
“好吧,不用給我看,我不想看你的紋……那麽他為什麽和你分手,因為衣學靈嗎?”
“也不全是,那時候我承認是唐朵的妹妹,和他得知姐姐要和陳偉業訂婚,這兩件事對他傷害很大。”
“唐朵真的嫁給了陳偉業?”
“嫁啦,17年就結婚了,你不知道?”小昭。
我:“我就是一直都不敢相信,她怎麽會嫁給……”
小昭倒是很自然:“看來你們不了解我姐姐,她的童年和我不同,她很辛苦的,從小和我媽媽在山裡修行,長大後才被她親生父親帶走,後來汶川地震的時候,我媽媽那場天災中去世,她就一個人去了明縣。”
“你媽媽去世,怎麽不見你有一點點難過?”
“哇,難道要哭給你看嘛?佳姐,你們想事情的時候能不能不要總是那麽感性,能理性一點嗎?都快三十的人了,又不是才走進社會,而且你是律師啊,律師不都是無情……不說這個,木子現在怎麽樣?過的好嗎?他就是莫名其妙,閑來無事喜歡寫日記,現在又要你來幫他寫什麽往事,他和衣學靈也沒有到最後吧,我就知道他是個渣男,見一個愛一個,還總認為自己專一的很,專一的話怎麽不去我姐姐的婚禮搶婚呢……”
“17年夏天。”我大聲說出來,故意打斷小昭沒完沒了的叨叨,聽到我說話,她果然閉嘴小心翼翼的聽著我繼續說:“17年夏天,木達突然打電話給他,在電話裡重複著一句話。”
“什麽話,原諒我原諒我?挖人家墳墓,還想原諒,他可真……”
“不,是木子救救我,救救我……”
“救救他?”
我:嗯,是救救他。達子當時神智不清,除了這句話以外再無他話,木子知道大事不好,掛斷電話後就到處尋求幫助,給朋友打電話,給木達父母打電話,還報警了,最後找到達子的時候,達子已經奄奄一息,就死在了呂老師家的藥房門口,木子沒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後來,木子多次報警舉報呂老師家的藥店售賣違禁藥品,可都不了了之,反而差點被以報假警為由拘留,最後木子燒了呂老師家的店鋪,經過靈兒父親的周旋,被判了三年,一直到10年的秋天才出獄。
小昭放下手裡的玉串,靠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回神,最後說了一句:“姐姐竟然瞞著我……”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小昭根本不知道木子的近況,怪不得她一點都不傷心,對於我的到來也沒有太過重視,可接下來的事,我該不該和她講呢?
小昭見我不說話了,反而主動張口問我:“那現在呢?木先生過的好嗎?他脾氣那麽壞,噩夢肯定做的更頻繁了吧?”
“他去世了,肺癌晚期,沒熬過正月。”
“你別開玩笑,這種玩笑開不得,我可會凶的……”說著,小昭的眼淚撲嗒撲嗒大顆大顆的落了下來。
我:“木子臨走前,要我替他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個大狗屁,拋下我就走了……”小昭大罵,打翻了眼前一桌幾乎沒動的傣族美食,聲淚俱下,口中的話語我已經聽不懂了,大概是方言吧,估計也是在詛咒木子,胡亂一通亂砸,最後砸不動了,撲到包房沙發上大哭了起來,氣的雙腿亂彈……
平靜下來後,玉瑾昭對我說,她會找一個合適的時間,獨自去木子的墳前祭拜,然後自己也要開始新的生活,玉瑾昭說,在她的家鄉,十九歲就結婚生子是很正常的,這裡的女人要比明縣的女人成熟的早,看待愛情的眼光也不一樣,我也是十九歲那年遇見他,所以我能確定姐姐對木子的心,也請李佳佳你筆下留情,善待我的姐姐。
最後送我去機場,一路無話,臨分別之際才開口拜托我說:“佳姐,請幫我在他的故事裡寫上一句:沒關系。”
木子是個幼稚的人,經常在日記裡自我辯論人生感悟,他對人生的問題有很多,比如人為什麽活著,為什麽要結婚,什麽是愛情,一個人為什麽可以同時愛上四個人……
“所以說,他內心一直處於矛盾的狀態。”唐朵坐在我的對面。
我看著她。
唐朵放下咖啡,敏了抿嘴,微笑:“好吧,我不去猜測木子的內心,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說實話我也看不起自己,可這世上的人誰能做到真正的跟著自己的心走呢?我明白自己的目標是什麽,所以眼前的選擇題並不難做,李佳,你不必用這種眼神看我,你心中有愛,可你不敢說出來,你覺得自己快樂嗎?你把自己想象成愛情小說裡的悲傷女主角,覺得自己很偉大嗎?”
“我從沒覺得自己很偉大。”
“可你就是這麽想的。”唐朵冷哼一聲,笑著說:“你不是想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嗎?我現在告訴你。 ”
“請。”我拿出錄音筆。
她看了一眼那隻錄音筆,也沒在意:“那天,他答應我不在使用暴力不在衝動行事,答應我等我回來,答應一輩子隻愛我,還答應我善待自己,可他一件也沒做到,真的,一件都沒做到。”
我不說話,隻盯著她的眉梢。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唐朵突然反過來要向我提問。
我搖搖頭表示拒絕並說:“我隻想聽你講。”
唐朵又是一笑,:“可我說完了。”
“難道你就只有這幾句嗎?”
“難道還會有很多嗎?”唐朵的情緒有些波動,喘了一口粗氣,端起咖啡猛喝了一口,:“我和木子早就沒有了什麽瓜葛……他和衣學靈在一起前,我從英國回來和他見了一面,特意買了一隻明縣梨子,在他面前一分為二,一人一半,他懂我的意思。”
“分梨(離)嗎?”
唐朵點點頭:“對,你們明縣特產。”
我無言以對。
唐朵又笑了:“你也沒注意到,木子喜歡和你說往事,卻從沒和你談過未來吧?他喜歡你,卻覺得配不上你,你讓他感到自卑,而這一點,我和衣學靈小昭都達不到,你應該高興才對。”
我依然不想說話。
“我沒什麽要說的了,木子這一生有很多遺憾,作為朋友,我一定幫他完成最大的心願。”
“什麽?”
“他的姐姐,木蘭啊,有錢能使鬼推磨,我已經有了線索。”
這算是對木子最好的悼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