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縣的酒店裡,我們幾個女人閑聊了一整晚,第二天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我們又都隨著木子一同祭拜了木子母親和姐姐的新墳墓。當時人太多,又有木子的前女友和現女友在,我一個外人也沒有理由過多停留,所以祭拜完畢後就向木子告辭,想要離開。
木子似乎對當年對我發火一事還有內疚,我表示不必在意,這麽多年過去了,而且那件事誰也沒錯,錯在命運,最後我想恭喜他:這次,你終於控制住了衝動。
木子苦笑,消瘦的面龐棱角分明,和當年那個還有一點點嬰兒肥的他已經完全兩個模樣,見我盯著他看,木子反而有些不自然了,總之在我的記憶裡,他可不是個如此靦腆之人啊。
時隔四年不見,短暫相聚過後又是離別,再往後時日雖有聯絡,也不過是佳節之際的三兩句問候,再無其他,直到2020年的夏末,我和木子才真正的相聚。
這些年來,我多少再衣學靈和玉瑾昭哪裡得知了一些關於木子的事情,再加上後來得到木子的證實和補充,我才算是大致的了解了這九年來到底發生了什麽。
原來當年在醫院和我不歡而散後,木子沒臉回去見父親和靈兒等人,一個人悄悄的離開了,因為他手上沒有錢,也沒有身份證,所以就在當地的一家工廠打工,等有了積蓄後才離開家鄉去了石家莊,先是在飯店上班,又去了汽修,還做過工地,最後經過一朋友介紹留在了酒店前台,木子說:酒店裡有家的感覺,我喜歡那裡。而閑暇時間,就會去地鐵站和火車站等人來人往的地方,不知道姐姐會不會就在眼前經過,就算認不出彼此,至少還算個擦肩而過的機會,總比每晚同賞一個月亮更加貼近吧。
找到木子,是郝燕的功勞。當時已經失聯整整兩年,得知有了木子的消息,衣學靈和木達在課堂上當即跨桌而去,全班同學和導師看的目瞪口呆。木子對我說,當他看到靈兒和達子出現在自己工作的地方時,既激動又十分自責,因為這兩年的孤獨漂泊不定,讓木子對這兩位死黨萬分想念,可當見了這兩位摯友時,往事又一幕幕的在眼前閃過,母親去世時看著自己的眼神,歷歷在目,永世難忘。
“靈兒是達子的命,他喜歡了靈兒一生。”木子躺在搖椅上悠悠的說。
我知道,可我想問的是另一件事。
“我沒那麽狗血,但也的確有一部分是為了成全達子,才和玉瑾昭在一起的,而大部分的原因,你應該能看得出吧,小昭和唐朵太像了。”
我點頭承認,第一次見到玉瑾昭時,就差一點錯認為唐朵:“是啊,太像了,有時候一舉一動都很相像。”
木子呵呵一笑,側過臉來看著我說:“當然啦,因為她是唐朵的妹妹呀!”
“怎麽可能,這也太狗血了……”
“太狗血了,我這輩子遇見的事,都那麽狗血,可這就是事實,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玉瑾昭一直瞞著我。”木子苦笑著,抽出一根煙來,點燃,熟練。
“玉瑾昭,唐朵,和你跟衣學靈一樣,姓……”我試圖猜想……
木子馬上就給了我答案:“和我不同,她們就是同母異父的親姐妹,唐朵本姓也是玉,名紅豆。”
“啊~”我一聲長歎,對啊,高中時候就聽木子有喊過這個名字,紅豆,紅豆,可任誰也想象不到還會有這麽多的事。
木子看著我驚訝的表情,他反而呵呵的笑的很高興,又對我說了一件事:“其實唐朵在高三下學期的時候回來過,
當初我割腕自殺時,發現並救下我的人,就是唐朵,這是陳偉業告訴我的。” 陳偉業……聽到這個名字,我心一沉,不知道說什麽好了,想當年那個禿頂侏儒未老先衰的醜八怪,此時此刻可是網絡知名大紅的主播,聽說他一天的收入是普通人五年不吃不喝的積蓄,這個世道可真是奇怪,讓人頻頻搖頭歎息……
木子很理解我現在的心情,給了我五分鍾時間去淡然這世界的畸形,見我笑著搖了搖頭後才又對我繼續說下去。
木子:當初木達苦苦追求衣學靈,可衣學靈始終不願答應做他的女朋友,後來木達找到我,我們躺在夕陽下的大學操場草坪上,木達對我說:二弟,你和靈兒在一起吧,不用顧慮什麽,比起最後靈兒嫁給別人,我更相信你會守護她一生,我不能讓她的幸福變得沒有確定性,她可是我的命啊!聽了達子如此一番肺腑之言,我感到無地自容,我又不是傻子,靈兒對我的心我又怎麽會一點不懂呢?可我不能答應木達的請求,她可是我的妹妹呀!可沒等我拒絕,本來一臉深情的木達突然變得猙獰恐怖了起來,他跳起來站在我的頭頂對我嘶聲吼道:哈哈,木子,你是不是認為可以贏過我?覺得自己只要點頭就能得到靈兒?你別白日做夢了,我長得不比你差,我又有錢,我是富二代,我一輩子不工作都可以無憂無慮,而你呢?來和我見個面都要提前預定假期,三天不工作就被辭退,你有什麽資格和我爭,你配嗎?你個窮光蛋,自以為是的東西……
那時候,我知道達子每天和小半仙趙未來張偉小胖等人混在一起,也知道達子開始走向歧途,他的性情大變卻是我一時難以接受的,為了拯救達子,我和靈兒不惜一切的努力著,可達子每次都騙我們戒掉了,他的謊話讓我和靈兒無從判斷,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著我和靈兒,最後靈兒以和他分手為籌碼,逼迫他戒掉那東西,一開始的時候還是很見效的,畢竟靈兒對他來說真的太重要了,可後來我發現達子只是騙術高明了,我和靈兒一時間沒有發現。
那天,我們酒店整頓裝修,連續放三天假,於是我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買票去了靈兒和木達的大學,達子在學校外有一套房子,我就直接去了,正要敲門的時候門正好打開了,李佳,你猜我看見了誰?你一定猜不到,是潘豐澤,當時我嚇了一跳,自從高中以後就沒再見到過他,突然出現在木達的房子裡,你說我能不驚訝嗎?可更讓我驚訝的是,潘豐澤身後還有個老同學,陳偉業,他還是那麽矮小,稀疏的毛發直接成了反光鏡,光禿禿可以印出個人影來。高中時本來和他相處的不差,也算半個朋友,可那天我在同學面前大肆侮辱他,他不堪受辱被迫轉學,這一切都是我親手造成的,另外潘豐澤的輟學也和我有很大的關系,所以對於這二人我是心中有愧的。陳偉業很是大氣,伸出手來要和我握手,笑著對我說:木哥,好久不見。人家如此大度,我怎麽能小氣了呢,也伸出手來和他握手問候,在門口寒暄了兩句後,陳偉業就要離開,並遞給我一張名片說:今天有急事,否則一定要請木哥喝上兩杯,這是我的名片,隨時歡迎木哥來電。
潘豐澤從始至終沒和我說一句話,看著他們二人一前一後離開,我心中五味雜陳,沒想到多年後再見,會是這樣的景色。感歎之余,堆在胸口的疑問隨之湧了上來,他們二人怎麽會突然出現在木達的家中呢?我回頭關門的時候,小半仙趙未來光著膀子磕著瓜子靠在牆壁上斜著眼睛看著我,他的神情很奇怪,眼睛雖然是斜著的,可目光卻是直勾勾的盯著我,我懶得搭理他,直接跨過去了客廳,客廳的簾子拉著,香煙的煙霧在昏暗中的一道光束上彌漫飄搖,而達子光著身子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懷中抱著的半瓶可樂嘎崩作響,我知道達子沒有睡著,他是…………
這個場景太熟悉,我的火爆脾氣立馬就上來了,拉開窗簾打開窗子,陽光一下就直射進屋內,達子被光刺到眼睛,大罵髒話,他從沒對我說過髒話,可當時的我也沒心思在乎這些,隻想拉起木達離開這個鬼地方,回明縣老家。
就在這時,小半仙趙未來走到我的旁邊,嘴裡磕著瓜子皮故意吐到我的臉上,然後急忙對我說不是故意的,我也懶得理他,就想伸手去拉扯又躺進沙發裡的達子,這時小半仙又朝著我吐了瓜子皮,我心中怒火一下子就到了胸口,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再吐一個試試。趙未來滿不在乎,聽了我的話,嘿嘿的笑著,就在我的注視下吐了一口痰過來,我再也忍不住暴脾氣,掄起拳頭就打了過去,而小半仙趙未來似乎早就想到了今日,不知在哪拿出一根棒球棍轉身就掄在了我的腦袋上,我眼冒金星一時被打蒙了,抬起頭來時眼前多了五個人,除了小胖張偉和趙未來以外,其他二人我都沒見過,我就這樣被趙半仙一群人暴打了一頓,而達子坐在沙發上樂呵呵的看著。
聽木子講到這裡,可悲可歎,還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啊。
木子一笑:我本來就不是什麽虎,但趙未來絕對是條狗。達子是我最好的朋友兄弟,眼睜睜的看著我被那幾個人暴打卻不動於衷, 甚至開心大笑,這算是徹底寒了我的心,拖著一身疼痛離開了那裡,也沒和靈兒說過此事,買了去往上海的火車票,準備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說到這裡,木子又點燃了一根煙,這是和我閑聊一個小時內的第四根香煙,我無法再容忍下去,在他兩指間乾脆利落的搶過那根香煙並熄滅掉,木子看著我,猥瑣的笑了,真的,笑的特別猥瑣,遞給他一塊西瓜,並毫不客氣的命令他吃完,然後繼續把故事講下去。
木子:達子的性情大變並不是始終保持在猙獰恐怖的那一面,他的身體裡更像是住著一頭魔鬼,時不時的出現並控制他的行為舉止,有的時候又會恢復到原來的重情重義的樣子。可能是當時就處在重情重義狀態的他,得知我要離開石家莊的消息後,竟然驅車百裡來向我道歉,我差一點點就心軟了,就在這關鍵時刻達子的猙獰面孔又再度出現,大罵我虛情假意,偽君子,口口聲聲說一定要找到唐朵,今生今世都隻愛唐朵一人,可轉過頭來就和衣學靈扯不清關系,掉過頭去就投入了玉瑾昭的懷抱,你木子是我見過的渣男裡的極品貨色,你不配做靈兒的哥哥,不配做我的兄弟,你滾的越遠越好,再也不要讓我們找到你……
可能達子罵得累了,也可能是心中所想終於有機會宣泄出來而變得輕松了很多,最後平靜下來後又丟給了我一句話:去上海吧,木子,你一直尋找的唐朵就在陳偉業那裡。
達子開車離開,我像個傻子一樣站在火車站廣場許久都沒能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