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硯山回到家裡,父母已經睡了,他躡手躡腳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剛才張小宇說他想寫歌,李硯山忽然覺得,緣分是很奇妙的,因為那一刻,李硯山想的也是寫歌。
此時節目有熱度、胸中有情緒,寫歌再適合不過了。
他從聽歌軟件搜“阿K”,阿K的個人主頁彈出來,是一個beatmaker,有幾百個粉絲。這就是李硯山在上海的合作夥伴。
他滑動著手機,一邊找beats,一邊想:“寫個什麽歌呢?”
想到在上海的窮困、頭上新扎的髒辮以及今天的歡喜。
他念叨出來了第一句:
“從出發那天我就想到我一定會殺回來。”
此時重鼓點驟落,一首boombap風格的beats。
再說張小宇,此刻卻抓破了頭皮。
明明胸懷過往萬千事,卻難以用說唱的形式表達出來。
寫首什麽歌呢?張小宇也想。
他回憶起了他的高中時期,不知為何,每次憶起,那場景一開始都會是夏天。
他的眼前仿佛被一片熾烈到純白色的陽光給包裹了。
文琪在拉窗簾,張小宇就坐在窗邊那一列。那團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側臉就散發出玉一般的光澤。
張小宇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喜歡上這個稍微有些胖的可愛的女生。
明明自己喜歡雙腿修長,曲線曼妙的成熟女性。
張小宇沒想過在學校裡追求文琪,在他眼裡,文琪高中的宿命就是沉浸在書海中,然後考上重點大學。
她和張小宇不像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那時候的張小宇規劃好了一切,他準備在高考結束後向她發起攻勢。
可惜自己被開除了。
他還記得自己被開除的前幾天,他那天穿了一條修身的黑色牛仔褲,外套是帶有西海岸花體字的棉衣,當然,那時候張小宇還不了解hiphop與西海岸的奇妙關系,只是覺得那花紋好看。
他在路上遇見文琪,或者說,他看見文琪小碎步走了過來,他想打招呼,文琪卻先說:
“你今天穿的好像那個……”,她歪頭想了一會,“古惑仔!”
張小宇忽然羞澀,一反往日他嬉皮笑臉的常態,文琪說完後就走過去了。
“這麽可愛的女生,也會看古惑仔嗎?”張小宇在心裡問。
現在回想,那段對話簡直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砰砰砰!”那是拳頭砸在人身上的聲音,也可能是腳跺在人身上的聲音。
張小宇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被幾個初三的孩子打。
張小宇的學校既有初中部也有高中部,都在一個校區,那幾個初三的孩子天天湊到一起,招搖過市,張小宇和他的朋友們早看他們不順眼了。
那天張小宇的朋友們很巧的有事兒,張小宇一個人與那群初中的孩子碰了面,起因根本沒什麽,僅僅是幾句口角,但一旦打起來,問題就開始變得昏天暗地。
衝動是魔鬼。
事情鬧大了,張小宇就被開除了。
文琪的那句“古惑仔”、父母被請到學校的愕然、拳頭打在身上的痛覺……這些片段把張小宇整個高中原本意氣風發的回憶割裂開來。
沒有告別。
和任何被開除的學生一樣,張小宇的離開是悄無聲息的。
他對於未來、對於文琪的美好幻想也停留在那一天。
他喜歡文琪,
這件事少有人知道,包括他在學校裡的兄弟,不是他不肯告訴他們,他只是怕這群調皮搗蛋的活寶起哄。 張小宇自己倒無所謂,可萬一兄弟們的起哄傷到了文琪的小玻璃心,那他自己都會恨死自己的。
於是開除後再與兄弟朋友相聚,他們都心照不宣的避開有關學校的話題。
張小宇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只是每次去他都要點一首鄭伊健的《甘心替代你》。
那是古惑仔電影中的一首歌。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這是喝酒後的第二天,張小宇知道陳龍喝的不少,於是沒有先去理發店,而是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果然,陳龍沒接電話,現在估計還在呼呼大睡。
以他對陳龍的了解,今天理發店大概是開不了門了。
對於張小宇來說,這可是難得的假期。他原先的朋友已經放假,他正想聯系他們,這時微信卻收到一條信息。
一個陌生的頭像,他點進去才想起來,這是昨天剛加他的李硯山。
一個一分多鍾的錄屏視頻,正是李硯山昨天晚上寫的Demo。
除了這個視頻,李硯山還發消息:“你寫的歌呢?”
張小宇嘴角浮現出羞澀地微笑,他昨天想了好久,卻沒想到幾個正兒八經的韻腳,過了一會就困了,現在才剛起床沒一會兒。
他點進李硯山Demo的錄屏。
那首伴奏前奏極好聽,如同戰士歸鄉的凱旋曲。只是現在張小宇還分辨不出這個風格叫boombap。
“從出發那天我就想到我一定會殺回來。”
“所經歷的一切喜悲會成為談資供他們猜。”
“就算是山重水複疑無路也能相信花會開。”
“因為我心中一直有夢想與希望的加成在!”
僅僅是前四句就已經把張小宇震住,他作為一個剛接觸hiphop沒多久的人,又受節目中標記韻腳的影響,此時最看重的就是押韻。
而這四句“殺回來”和“花會開”是三押,“他們猜”和“加成在”亦是三押,用節目中的話說,這是“跳押三押”。
且不談押韻,這詞寫的也氣勢宏大。
張小宇那被澆滅的寫歌欲望又重新燃起。
“我也要寫出這樣的歌!”他在心裡想。
“我寫不出來呀,哥!”同時他回復李硯山。
“我教你!”
半小時後,李硯山和張小宇出現在理發店那條街上。
蹲在樹蔭裡,張小宇朝李硯山遞了支煙。
“哥,咱好歹找個涼快的地方啊”,張小宇說,“還有,這大庭廣眾之下你怎麽教我rap?”
“靠,我還以為你有理發店的鑰匙。”
“那現在怎麽辦?”
李硯山深深抽了一口煙,說道:“!”
這裡每到暑假,總是有很多人在大街上發的優惠券,那種“38元歡唱兩小時”。這個套路張小宇熟,他隨便往路邊停放的自行車車框裡一打量,便看見了與傳單混在一起的優惠劵。
幾分鍾後,他們又出現在這條街上的一所裡,打開話筒卻不點歌。兩個人四目相對,均是覺得好笑。
李硯山是第一次當老師,他還不知道怎麽開口。而且他覺得從某一方面講,hiphop不是教出來的,是靠自己的態度,靠自己的節奏感,唱自己想唱的詞。這一點陳龍也告訴過張小宇,說唱要表達自己的思想,讓別人教是可笑的。
但是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他沒有特別好的律動感,韻腳也不能張口就來,在學會用rap表達自己之前,一些技巧性的東西,是可以被指導的。李硯山也是從不會寫歌走過來的,他也深知這一點。
其實,他這次和張小宇出來還有一點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