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棠的聲音聽起來柔柔弱弱，卻偏偏生著一股子韌性。

　　雖然看起來是個嬌弱姑娘，但當年，她能和顧野一起熬過北方那條路，熬過應天府的草棚堂口........

　　哪怕是嬌滴滴的小姑娘，骨子裡也被打磨出了一股氣性。

　　穿過死人的衣裳，剪過青絲，糊過爛泥。

　　從野狗群裡搶過生肉，從屍塊裡撿過銅錢.......

　　棠棠絕非表面上看起來這樣，是個身嬌體弱的青澀丫頭。

　　她和顧野一樣，是從北方活過來的人.........

　　手指捏起的酒盅，微微用力。

　　力勁讓小酒盅裡的梨花釀，泛起一圈漣漪。

　　顧野聽到棠棠的話，表情有些遲疑。

　　正如同棠棠十分了解顧野一樣，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兩個人相依為命到現在，顧野在一些方面，也比棠棠這丫頭更要了解她自己。

　　不要看棠棠平常柔柔弱弱，乖巧聽話。

　　這丫頭實際上是個很怕生的人。

　　她在街坊鄰裡之間表現出來的樣子，都是順應環境，來偽裝自己的保護行為。

　　.......

　　棠棠真正在乎的只有顧野一個人，她的柔弱也隻表現在顧野面前。

　　如若嬌小的幼獸，為了生存而努力適應環境。

　　看似嬌弱的棠棠，實際上才是心境最堅定的那個。

　　她只要認定的事，就絕不會改變。

　　看出了小丫頭眼眸裡的倔強和強硬，顧野自顧自的喝幹了杯子裡的梨花釀。

　　酒水微甜，沒有太重的酒味。

　　有些可惜，為啥手裡的不是烈酒，否則借著酒勁一些話就能更好的說出口。停頓了一會兒，顧野給自己續上一杯酒。

　　他歎了口氣，像是想解釋什麽。

　　........

　　“棠棠，這次太危險了，我都不一定能護好自己。

　　督妖司的禦史試煉，需要真正面對一頭完整無缺的大妖。

　　這次試煉只要能通過，從北鎮撫司調任督妖司後，我還能保留一部分權限。到時候借著督妖司的勢力，或許我們能查清楚當年北方的根源。

　　我身上藏著的這些東西，你身上的怪異，以及師傅他到底有沒有活著.......

　　對這片天地，我們知道的還是太少。

　　活著，就用盡全力了。

　　若不能借力，根本無法窺探當年的真相。

　　我答應了師傅，也答應了她.......

　　只要我還提得動刀，就不會讓你受到一絲委屈。

　　應天府，北鎮撫司在百姓心裡位置很高。

　　可在天地間，它還是太矮了。

　　退一步說，哪怕不去尋找真相，我怕有一天真出事了，我護不住你..........”

　　手輕輕地在腰間握了握，顧野習慣性的想要握刀。

　　他也不想和棠棠分開，可杭州府的妖禍，需要面對的是一頭真正的大妖。

　　顧野沒有開竅，此行危機四伏。

　　他不想棠棠和自己一樣，再次置身險地。

　　留在應天府，靠著這麽多年自己攢下來的資源，倘若杭州一行，死在妖物手裡，督妖司會撥下來一大筆銀子，北鎮撫司對一個總旗的殉職，也會多加照料。

　　有著裴綸坐鎮應天，再不濟，棠棠也能繼續過這種平穩的生活。

　　.......

　　搖了搖頭，顧野的心思不用他說出口，棠棠就能猜出來。

　　小丫頭的眼神沒有絲毫避讓，她靜靜地看著顧野。

　　.........

　　“我要和你一起去，讓我一個人留在應天，你自己出去拚命......

　　阿野，換成是我，你會願意嗎?

　　我知道你心裡想的，也許我們過了這些年的平安日子，你以為我會害怕那種茹毛飲血，苟且求生的生活。

　　可當年是我和你，我們兩個人一起互相依靠，才能來到應天府。

　　我從沒奢望過能夠一直平穩.......

　　你在草棚堂口拚命，去北鎮撫司拚命，我一個人等在家裡的時候，我沒有害怕。因為我相信阿野的刀，你的刀很快，那些人殺不了你，你會平安回家。

　　可這些天，我怕了。

　　你去殺妖怪，去拿命去換機會。

　　前天晚上，阿野你滿身是血的回來，差一點就挺不過去了。

　　從那時候我開始想，對你來說，我是不是多余的......

　　如果沒有我，你明明可以活的更好一些。

　　能在北鎮撫司當上百戶，能攢一筆銀子，裴大哥和嫂子會拿你當親人待。不用去拚命了，也不用殺妖怪，平平安安的，再娶個好人家的姑娘.......

　　遠離北方的仇恨，不去觸碰門戶後的天地，你的一切生活都可以回到正軌.........”

　　........

　　靜靜地凝望著顧野，棠棠嬌小的身體裡，其實壓抑著很多情感。

　　她討厭這個弱小的自己。

　　靠著顧野出去賣命，才能勉強維持的平穩，棠棠一點都不喜歡。

　　應天府這個由兩個人組成的小家裡，蘊藏著顧野沒有注意到的情緒。

　　他隻想著要讓自己的刀更快，砍下更多的賊人腦袋，去換銀子。

　　這樣就能讓棠棠過的平安幸福，衣食無憂，能讓她和同齡的姑娘一樣，買自己喜歡的裙子，首飾，胭脂水粉........

　　.........

　　某些方面，顧野的確沒有開竅。

　　他隻想將自己得到最好的東西給棠棠，卻忽略了小丫頭自己的心意。

　　應天府的這個小家裡，棠棠實在太過乖巧。

　　顧野給什麽，她就吃什麽，衣裳，首飾，從來不挑剔，極好養活。

　　.........

　　棠棠明白自己無法和顧野一起並肩戰鬥，她隻想不給阿野添麻煩。

　　這樣一直壓抑自己的情感，年頭一長，心裡自生心結。

　　棠棠心裡的情緒一瞬間傾泄出來，讓顧野著實吃了一大驚。

　　此時此刻，顧野變得手足無措起來，他整個人慌了，像是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

　　眼前，棠棠的臉上依然掛著淡淡的微笑。

　　可是豆大的淚珠從小丫頭的眼角滴落，大珠小珠落玉盤，滴落在梨花釀裡，讓這壺花釀多了一絲苦澀的回味。

　　小美人梨花帶雨，此景若是唐簡人在，定浮一大白。

　　借著此美景，乾三碗大米飯。

　　棠棠哭了，哭的很平靜。

　　顧野慌神的原因，是因為他知道，棠棠這個樣子才是真正生氣了。自家這丫頭平常啥都好，可她一旦發起脾氣來，顧野絲毫不敢頂嘴。

　　“棠棠.....你，你別哭啊.......

　　是我錯了.......

　　我只是想你能平安，我才能安心做其他事情。

　　我答應過他們......要保護好你......

　　動刀子的事情，我不想讓你看見。

　　這些年咱們不是過的挺好嘛，再努力一點，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杭州的事情.......換成其他人我一定不放心，咱們得一起走。

　　可裴大哥他們，你也知道。

　　大哥和嫂子都是好人，應天府這些年沒有人家照顧，我們會過得更難。杭州我去去就回，棠棠你在嫂子那住一陣子.........”

　　.........

　　心裡糾結了一會兒，顧野想解釋，卻看見棠棠站起身來。

　　她笑的有些委屈，似乎在壓抑自己心裡的情感。

　　有些無力，吐露了一句心聲。

　　.........

　　“阿野，我還是喜歡在北方的時候，至少在那段時間，我們能一起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