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酉時,客棧外的雨勢終於明顯的小了,只是烏雲未散,陰風未停。溫度下降了不少,雖是初夏,倒是和深秋不好分辨了。
這種天氣是趕不了夜路的。
客棧大廳靜悄悄的,就連那轎夫也回了自己單獨的客房,隻留下櫃台旁邊的蕭掌櫃怔怔地看著客棧合上的木門。
客房裡,胡豹子將木盤裡的菜一一放到桌面後,躬了身子剛想離開,就被宋桃給叫住了。
“小二,你們這鎮子附近是不是有個地方叫黑水寨。”宋桃用木筷戳了戳盤子裡的牛肉。
“客官,咱們鎮子附近確實有個黑水寨,就在鎮子北邊。”
“北方?”
“是的,客官上路後可得記住走官道,可別走山路。我聽掌櫃說,那寨子裡的賊人多是在山路上劫道。”
胡豹子沒有想到這外地來的宋桃怎麽突然就知道有黑水寨這個地方,細心解釋道:
“既運送貨物,又不敢走官道,多半是來路不正的東西。被劫了也不敢聲張,隻好自認倒霉,雖然是有人向朝廷舉報過,但卻一直沒有下文,掌櫃的說朝廷也收了那寨子不少東西。就連山道上哪些人有問題的事也是朝廷告訴寨子的。”
胡豹子說到朝廷時,聲音壓低了不少。雖然是在客房裡,但還是四處張望著,仿佛屋裡藏有朝廷的眼線一般。
宋桃瞧見胡豹子偷偷摸摸,雖是極害怕,又是極想說的模樣,也是輕笑了兩聲。再看成芋叉起一筷子面便要下肚,忙輕輕按了按她的手。
宋桃又問道:“那就沒有人找過寨子的麻煩嗎?”
“一開始是有人雇了些武夫,亦或是有路過這裡的俠客。知道這附近的黑水寨後,都去和那寨子裡的人碰過。只不過,都沒有了下文。”胡豹子說的抑揚頓挫,倒是和那說書的有幾分相似。
“那寨子有什麽厲害的人把守嗎?”宋桃也是有些好奇。
“我只知道那山寨的大當家是個極凶狠厲害的人物,鎮上的人都叫他‘殺和尚’。”
“沙和尚?是個什麽樣的和尚。”宋桃隻覺得事情麻煩。
想起師父和自己提過的,出門在外不要惹三種人,一是乞丐,二是女人,三便是和尚。
“那殺和尚是殺人的殺,聽掌櫃的說,那和尚本就長得凶神惡煞,手裡因有人命又被朝廷緝拿,寺院沒人敢窩藏。他便卻覺得自己是個有大智慧的人,便自己給自己剃了發,燙了戒疤,稱自己為殺和尚。”
“那和這個‘殺’字又有什麽緣故呢?”提問的是成芋,顯然也有些好奇了。
“聽掌櫃說,是這殺和尚自覺得這世上的和尚都是假和尚,又覺得那佛家定的八戒不該戒,其中戒殺生又是八戒中最不該戒的,便自稱殺和尚證道。”
“這又是什麽道理,不倫不類,不三不四,既然又要殺人放火,又要飲酒吃肉,還要偷盜奸淫,又做那和尚幹什麽。”成芋聽了胡豹子的話倒是有了火氣。
“確實如此。”胡豹子撓了撓頭,陪笑著,“掌櫃的也說了,那殺和尚其實就是恨那些和尚當時沒收留自己避難,又自以為有點大智慧,其實就是一個沒點人性的大草包而已。”
“哈哈哈!”這句話倒是把宋桃和成芋說笑了。
“不過仔細想來,你們掌櫃的倒是很有見解,這些事是他道聽途說,還是確有此事呢?”宋桃對那蕭掌櫃也是有些好奇,若他不是個專門編故事的人,便很有可能是經歷過一些事情的。
“啊,這?”宋桃這一問倒是把胡豹子給問住了,想了半天才發現自己也不知道。
“我也不清楚,閑暇時掌櫃的就喜歡和我講這些俠客故事,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聽著卻有意思。”
宋桃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多說。
胡豹子道:“今天,掌櫃的還說起一個叫‘山鬼’的劍客,剛說了一個開頭你們二位就來了。”
成芋有些吃驚:“蕭掌櫃知道‘山鬼’?”
“兩位客官也知道嗎?”胡豹子滿臉疑惑,卻是不知道成芋為何吃驚。
“對了小二,我們隔壁房裡有沒有什麽奇怪的事啊?”宋桃急忙打斷這個話題,問道隔壁的情況。
成芋知道自己失態,平複下情緒,看著胡豹子的眼神卻和剛剛不同,盯得胡豹子直發毛。
聽到宋桃詢問隔壁房間的事情,那名叫裁冰的丫鬟的模樣便從胡豹子腦袋裡閃了過去。
“沒,沒,沒什麽特別事情。”胡豹子結結巴巴。
“你臉紅什麽?”成芋說話直了許多。
宋桃倒是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你別擔心,我和他們素不相識,只是覺得很多事極為蹊蹺。”宋桃拍了拍胡豹子的肩安撫道。
“你仔細想想,那婦人帶來的嬰兒,來到客棧後一聲都沒有哭過,甚至一點響聲都沒有,這天底下有這麽安靜的嬰兒嗎?”
宋桃這一說,胡豹子全身頓時汗毛倒豎。
宋桃已經確定那隊人馬是針對自己來的,那同在一間屋子裡的夫人和丫鬟,至少有一人是有問題的。
“那丫鬟,”胡豹子漲紅了臉,“那個叫裁冰的丫頭,和我做過一個奇怪的鬼臉。”
“什麽樣的鬼臉?”
胡豹子回憶著裁冰那時的模樣,擺出一個奇形怪狀的模樣。
“這是什麽意思?”宋桃看著胡豹子擠眉弄眼,哭笑不得,“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就沒有了。”
宋桃眉頭緊鎖。單從胡豹子的這些話語中,宋桃已經有了一個大體的猜測,這是如果早點叫這跑堂來了解情況,肯定會更好。
“你去敲那隔壁夫人的門,就說隔壁房間給她送了一盤東西。”
“啊,這?”胡豹子有些猶豫,心裡既擔心那丫鬟裁冰,卻也不知道眼前兩人的來歷。
“別想著拒絕。”宋桃又拍了拍胡豹子的肩,“這菜已經被下了藥,你要是相信外面那些人,便自己吃了菜,我就不難為你。”
說完便把筷子遞給胡豹子,胡豹子接過後猶豫了許久這才放下。他不願冒這個險。
······
“咚咚咚!”胡豹子輕輕叩了叩客房門,呼了口氣,“夫人,隔壁房間的客人給了我一件東西,讓我帶給你。”
“哦?”客房裡刑劍蘭的聲音有些驚訝,“裁冰,快去開門。”
木門拉開,成芋的手便已經扣住了裁冰的喉嚨。而宋桃一步踏進屋子,又一步便到了刑劍蘭身邊,手指並爪,同樣抓向刑劍蘭的脖頸。
刑劍蘭下意識側閃,一隻手抓向宋桃的手腕,另一隻手則拔下頭髮上一根碧玉發簪。
宋桃的反應在刑劍蘭預料之外,反手便握住了刑劍蘭伸來的手腕,作勢便要扭動關節。刑劍蘭更狠,身子一轉竟是自斷一手,但散開的頭髮便甩向宋桃。
發絲中寒光閃現,那是刑劍蘭特意準備的薄如柳葉的暗器。
“嗖嗖嗖嗖!”四道寒光乍現,本以為宋桃會松手躲避,刑劍蘭便可抽身離開。
不曾想被宋桃擒住的手似乎是被巨鉗夾住,絲毫不能動彈,再加上之前自己扭斷關節,更是疼得直流汗。
“不可能,他不松手怎麽躲得過我的飛鏢。”
眼見飛鏢飛向宋桃,旁邊卻伸出一隻帶著金絲手套的玉手,將那四枚飛鏢全部握在手中。
原來是一旁的成芋已經松了裁冰,趕來擋那飛鏢。剛剛那般凶險,宋桃盡然沒有一絲一毫猶豫,仿佛知道成芋一定能接住一般,真是可怕。
震驚之余,腹部吃痛,宋桃一腳側踢在刑劍蘭肋下。
這一腳力度不小,刑劍蘭便如癱了一般倒在地上。
房間聲音自然是逃不過那轎夫和那留下的三名護衛,紛紛跑進客房拔出雁翎刀,虎視眈眈。
裁冰被成芋放開後,還想跑回房間那那嬰兒,卻被胡豹子拉扯去了樓下。
“小兄弟,我可是幫你處理了屍體,你這是何意?”
轎夫強忍著怒意,自知事情已經暴露卻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隻想拖延時間讓自己大哥殺和尚來,再者說必須保證那刑劍蘭的安全,不然寨子裡的上前可不知道找誰去要。為了這單生意,余仝已經死了,若刑劍蘭再死,這可是一比賠本的買賣。
“我讓你把你兄弟的屍體運回寨子,無論如何該說謝謝的應該是你吧?”宋桃腰間軟劍已經抽出,搭在了刑劍蘭的脖子上。
刑劍蘭的身手轎夫了解一二,根本沒有想過會被這麽快製服, 從自己聽到客房間的響動到此刻,也不過數息的時間的而已。
又看了看站在宋桃身邊一臉淡然的成芋。成芋的雙手別在身後,轎夫自然沒有看見她的手套,一時也是不知道這丫頭的身手。
“小兄弟,你別衝動,把這女人放了,我絕對不會為難你。”
“哼。”宋桃冷哼一聲,身邊的成芋卻是甩出手中的四枚柳葉鏢,那轎夫和三名護衛一人一鏢。
轎夫沒想到宋桃一句話不願多說,直接動手,忙拿起腰間刀鞘擋開飛來的飛鏢。
但轎夫有這樣的身手卻不代表護衛也有這樣的身手。
四鏢中三,一名護衛喉嚨噴出一道血注,直接倒在了地上,另外兩名被射中了胸膛,也是面如死灰。
轎夫眼神一寒,若是自己處於宋桃的境地,唯有在最短的時間裡減小兩方的人數差距,才是上策。擋下飛鏢便握住腰間刀柄向成芋衝去。
成芋暗器不錯,但若論身手轎夫自覺在她之上,只要佔了上風,逼宋桃出手,刑劍蘭便可逃脫。
轎夫的雁翎刀走的便是毒辣的招式,上一刻刀在鞘中,下一刻刀光如雪,已經斜劈向成芋雪白的脖頸。
“什麽!”轎夫瞳孔一縮。
刀確實砍中了,但不是成芋的脖頸,而是砍在成芋伸出的手中。
轎夫這才注意到成芋手上渾似雪的金絲手套,若影若現的金絲將一片片雪花縫製起來一般。剛剛自己這一刀盡然連這薄如蟬翼的手套都沒有能砍破。
“怎麽會,難道這看上去柔弱的女子竟是外家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