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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門劄記》第10章・風雪斷臂人,紅塵不語僧(1)
  這浮屠寺的知客僧先前已從釋體會那裡了解個大概,如今又聽了當班僧值的話,也是皺眉道,“這位法師,我寺僧值所講可是確鑿?”

  佐伯念之做個合十禮,微微笑道,“看來是確鑿的。”

  知客僧見這方外的僧人竟是神色自若,理直氣壯,不禁也是隱隱作忿,喝道,“我等皆是苦修佛道,若此種行為,法師忒也沒有敬畏之心了!”

  “善哉!小僧卻以為是貴寺未得真佛法。”佐伯念之朗聲笑道。

  這句話卻是暗含了佛門秘法獅子吼,在場僧人無不被震得心神一顫。

  知客僧忙默誦佛號固守靈台,不過心中已然大怒,這瘋僧分明是想妖言惑眾,擾亂寺中修行。當下環顧左右眾僧,厲聲道,“不管你是哪裡來的瘋僧,只怕想搗亂是來錯了地方!膽敢褻瀆我佛,擾我清修,浮屠寺豈容爾等放肆!僧值,將他轟將出去!”

  知客僧說罷袍袖一揮,心中暗道,真真是掃興,這凍死人的鬼天氣將貧僧從暖鄉中吵醒,卻是為了個瘋僧!

  “也罷也罷,貧僧一走,大師便可回去繼續在睡夢中苦修了。”佐伯念之喃喃道。

  只是他這次聲音雖小,卻被知客僧一字不漏的聽在耳中。

  “你怎——”他回過頭來,本能地想說“你怎知我在睡覺”,話到嘴邊卻反應過來不妥,忙改口道,“真是不知所謂!”

  佐伯念之悠悠站起身來,那原本按著他雙肩的兩個僧人卻是似乎被一股無形巨力彈開,身子退了好幾步才算是站穩。

  知客僧見此眉頭不禁猛地一跳,這瘋僧看起來有些門道啊,也沒見他發力,怎地那兩個寺中的僧人便被輕易彈開了。

  佐伯念之見知客僧神色驚疑不定,微微笑道,“雕蟲薄技,有何驚訝。眾生不為佛法心動,反倒見勇力而生敬畏,阿彌陀佛,莫非,是末法時代將近了!”

  幾個僧人見狀又欲上前擒住佐伯念之,知客僧卻是揮手攔下。他常年負責寺中接待一職,無論是達官貴族,還是江湖中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來往,自然眼力也比之其余僧人要高出一籌。

  如今聽這胖大僧人不單是口中說得頭頭是道,又似乎身兼武道修為,當下便收起怠慢輕視之心。

  “法師,如果您真是來本寺論佛講道,那便合該依規矩辦事,說不得我等自當以上賓之禮相待。”知客僧言語客氣起來。

  “三皈五戒具是求個色身空明,我已非我,何來規矩。眾生皆是我佛,怎地有上賓一說。看來貧僧當真是來錯了地方。”佐伯念之晃動碩大頭顱,低聲歎道。

  知客僧一呆,不知該如何作答。隻得乾笑一聲道,“卻是不與法師打機鋒。若要說法,那便待我請師叔前來與法師講上一講。”

  佐伯念之點點頭,兀自盤膝坐下,閉目默誦,不再開口。

  那知客僧見此,也不糾纏,隻得搖搖頭去請示寺中住持。

  約摸過了一刻鍾的時間,佐伯念之雙眼睜開。只見一胖一瘦兩位僧人已然站在自己面前。

  “阿彌陀佛,貧僧是浮屠寺住持永懷。”矮胖的僧人雙掌合十,對著盤坐在地的佐伯念之行了一禮,又將肥嫩的小手向旁邊一引,高聲道,“這位是本寺講經的大和尚德信法師。聽聞今日寺中來了一位得道高僧,是以我二人特來請見。”

  那胖僧人正是浮屠寺當代住持,同來瘦些的,卻是寺中專職授課講經的大和尚。

  “善哉!貧僧此番前來為證佛果。

不過,若以世人的看法,卻也可說是來挑釁打架,因此兩位不需客套。”佐伯念之仍是盤坐不動道。  “能與琉璃島高僧共證我佛大道,不失為好事一樁。無非是論經辯道,況且我等斬斷紅塵,不理俗事,法師何來挑釁打架一說?”永懷住持雙掌合十,臉上掛笑道。

  “囉嗦。”佐伯念之口吐二字,又是搖搖頭,接著道,“好個口不對心。”

  永懷住持微微蹙眉,他倒是久未受過此等羞辱。只因這浮屠寺乃是上代聖主為彰顯天朝上國雅度,師方外之文明以強己而建。故此,不論是上至廟堂抑或下到江湖,任誰來了,也都會給他這個浮屠寺的住持僧幾分薄面。

  不過他畢竟是老於世故,雖被眼前的瘋僧一句話給噎了回來,卻也並不發作。當下又笑道,“法師說笑了。貧僧修為尚欠,的確難以做到心口合一的境界。只是法師您佛法高深,卻為何無故對我佛不敬?”

  “何以不敬?”佐伯念之緩緩道。

  “聽聞法師適才朝我大殿之上所供奉的三方聖佛口吐汙穢,豈非是大不敬麽!”永懷住持面朝佛像道。

  “德信大和尚,你待怎講?”佐伯念之並未理會永懷的問話,反倒望向他身後的瘦高僧人問道。

  德信和尚眼神一凝,卻是上前雙掌合十道,“阿彌陀佛,佛像非是佛,法師此舉不算不敬。”

  佐伯念之撇撇嘴,道,“坐。”

  德信和尚依言盤坐在佐伯念之對面。

  “善哉善哉!德信大師所言甚是,卻是我等著了相。”永懷住持忙點頭道。

  “既然佛像不是佛,德信大師你便也朝它吐口痰吧。”佐伯念之忽又笑道。

  “不可!雖是色相,但畢竟乃佛祖法身,仍要有個敬畏才好。”德信和尚皺眉道,“似法師這般瘋癲舉止,便是明知而故犯。設若人人皆言佛在心中,每於動靜間卻放浪形骸。那修行一途,又與兒戲何異,實乃邪見也!法師開此先河,豈不怕成了那貽害萬世破戒亂法的罪人?貧僧勸法師萬不可妄行。”

  “貧僧自知德信和尚心中所想。只是貧僧當有一事,需問在場諸位。”佐伯念之哈哈大笑,隨即環顧四周道。

  眾僧站列兩旁,俱都是想著看看熱鬧。卻不知這瘋僧又要起什麽么蛾子。

  “法師但講無妨。”德信大和尚亦是笑道。

  “諸位卻是看不成打架的熱鬧了。”佐伯念之看向兩側的僧人,眼含玩味。

  眾僧有的尷尬,有的咧嘴。

  佐伯念之隨即笑道,“貧僧要問的是,諸佛法身何在?”

  他雖是隨口而出,那聲音卻如洪鍾大呂一般,令整座大殿內縈繞不絕。

  眾僧面面相覷,諸佛法身便不是人間佛像麽?

  那德信大和尚聽聞此言,卻是猛地心頭一顫。

  佐伯念之點點頭,又道,“德信大師,諸佛菩薩無處不在,無處不遍,虛空之中皆是法身,充實法界。你說,我這口痰該吐到何處呢?”

  德信大和尚隻覺耳根微微發燙,不禁雙掌合十,頷首輕聲道,“德信受教!”

  眾僧見此,有的明白,有的仍是不解。

  “大周佛法,便是如此麽?”佐伯念之喃喃道,隨即轉頭看向殿外。

  天空漸漸飄起了雪花。

  “卻是連個嗔忿之心都沒修去。”說罷,佐伯念之不再理會德信大和尚,起身行至殿外,又盤膝坐定。

  他的身上很快積了一層浮雪。

  “住持,這瘋僧又是要幹嘛?”幾個僧人小聲問道,“說不得要叫守備院的師兄們過來,直接將他趕走便是,可別讓他再胡鬧下去了。”

  “不得無禮!”德信大和尚喝道,“此僧雖然言行有異,但的確佛法精深。他此番遠渡而來,怕是圖的將咱們浮屠寺一力打壓。只是他心中清楚,光靠講講佛理不能折服,這是要以禪定的功夫再來試探我們。”

  永懷住持臉上肥肉一陣亂顫,皺眉道,“琉璃島哪裡來的這麽個瘋僧。我浮屠寺與他隔了千百裡路,素無瓜葛,怎地偏生要跑來作對!”

  他又看著神色各異的一乾僧眾,喝道,“你們都各自忙自己的事情,不去理會他便是。”

  眾僧皆點頭遵是。各個依依不舍地離開了。

  那德信大和尚卻是沉吟道,“雖然不知這瘋僧此舉為何,但畢竟是從方外而來。若在咱們寺中任其揚長而去,恐怕不久這大周朝的土地上,便再無浮屠寺這三個字了。況且,此雖明是佛學修為之爭,只怕背後牽扯並不簡單。”

  “嗯,若是咱們這邊沒人能陪他坐那枯禪,的確是有損浮屠寺佛門聖地的威名。說不得要勞煩德信師叔了。”永懷住持向德信大和尚雙掌合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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