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仁，這片剛剛離開了楓樹懷抱的楓葉，雖然有些傷心斷腸，但同樣對整個世界都充滿了好奇。

　　以前在蒼楓廟的時候從來沒有人對他講過這些東西，錦衣衛啦、無名劍客啦等等等等，師父就像是一棵參天大樹，為他撐起了一片寧靜的天空，免受風雨的侵擾，但與此同時，不可避免地也會遮擋住視線。

　　如今參天大樹不見了，眼前豁然開朗，他陡然發現，原來這個世界還有許許多多他不知道的美妙事物，輕攏慢湧的白雲、一望無際的田野、高歌猛進的大海........

　　他就像是一個因迷路而誤打誤撞進入藏寶窟的孩童，絢爛奪目的奇珍異寶令他眼花繚亂。

　　他愛不釋手地撫摸著，一件又一件。

　　釋仁收回胳膊，繼續發問:“師侄，你還沒告訴我無常簿是什麽東西呢?”

　　真清在胸前比劃了一下大小，說道:“無常簿，嗯，就是一個小冊子，錦衣衛隨身攜帶，用以記錄被監視之人的不法行為和犯上言論。”

　　“就是這樣啊?”小沙彌恍然大悟，他腦洞大開道:“明天我也要買本小冊子！”

　　真清心直口快道:“你要練字嘛?”

　　小沙彌微笑著搖了搖手指，說道:“練字?我可沒那心情和定力，我要把惹到我的人都記在那本小冊子上，等我把武功練好，挨個兒揍他們一頓！這第一個人，就是........”

　　他眨眨眼睛，憨憨地撓撓頭，紅著臉問道:“真夏師侄，你知不知道那個錦衣衛叫什麽名字?”

　　“他叫鄭雲逸。”

　　“對，就是他了，鄭雲逸！”釋仁高聲說道，“我還要記錄他們的罪狀，揍完之後，逼迫他們跪地高聲朗讀出來，讓他們羞憤欲死！”

　　看著大放厥詞、牛氣哄哄的小沙彌，真清和真夏一時間啼笑皆非，搖頭的同時，心中暗道，這小屁孩兒還真是記仇。

　　而此刻意氣風發的小沙彌，猶沉浸在這個奇思妙想之中，忘乎所以。只是，他猜不到，再想放下這本小冊子，卻分外艱難。

　　釋仁又問:“還有那個無名劍客呢?”

　　真夏又看了看四周，確定無人，才壓低聲音道:“昨天下午有一名劍客在風雅居教訓了錦衣衛一頓，聽說還殺了兩個。”

　　釋仁眼中滿是小星星，驚呼道:“哇，這就是說無名劍客的武功在那個鄭雲逸之上，是嘛?”

　　真夏點點頭道:“可以這麽理解！”

　　小沙彌開心地跳了起來，笑道:“那師侄，你知不知道無名劍客現在在哪裡，我好想跟他學武功啊，這樣就可以好好教訓那個鄭雲逸一頓了。”

　　“切！”真清嗤之以鼻，不屑地道，“要學武功為什麽一定要跟他學，我們.........”

　　“師弟！”正在真清侃侃而談時，突然聽到師兄一聲如雷貫耳的猛吼，他如遭當頭棒喝，全身忍不住打個冷顫，悻悻地扭過頭去，迎上師兄鐵青的臉，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兩下。

　　後者連瞪他數眼，真清急忙閉緊了嘴巴。

　　真夏偷瞄一眼小師叔的表情，見他只是滿懷好奇地看著兩人，稍稍放下心來，微微一笑接過真清的話茬往下說:“小師叔，真清師弟的意思是，這種到處惹事生非的江湖劍客，我們還是敬而遠之為妙。他出手教訓作惡多端的錦衣衛固然大快人心，但我們只是個普通人，不能好高騖遠，腳踏實地才是最重要的。”

　　小沙彌似乎不以為然，

嘴唇翕動，似乎有話脫口而出。　　這時，真夏卻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微微彎腰，注視著小沙彌靈秀的大眼睛，語重心長地道:“小師叔，我知道你是不會讚同我的話的，可錦衣衛不是那麽好對付的，不然的話早就有人把他們繩之於法了，根本輪不到無名劍客出手。如果你草率行事，只會羊入虎口，達不成目的不說，還會引火燒身。”

　　“凡事記得三思而後行，你明白了嘛?”

　　在真夏誠摯的目光注視下下，小沙彌終於放下執念，點點頭。

　　真夏微微一笑，說道:“不過，等你有本事了，再去找他們算帳我不反對，懲惡揚善本就是我們佛門宗旨。”

　　釋仁立時興致來了，驚喜道:“那你是不反對我記錄他們的罪狀了?”

　　真夏戲謔地眨眨眼睛道:“我為什麽要反對?再說了，也沒膽子反對啊，我還要喊你小師叔呢！”

　　釋仁立時猖狂地笑了起來，攥緊粉嫩的小拳頭，誇張地奸笑道:“等我練好武功，看我不好好收拾你們！”

　　他完全沒注意到身畔的真清舒一口長氣，擦了擦額間伸出細密汗珠。

　　觀察入微的真夏注意到這點，不著痕跡地歎了口氣。

　　笑了一陣兒，小沙彌終於平靜下來，細嫩的手指點著嘴唇，困惑地道:“師侄，你們說那個鄭雲逸到底有多厲害?”

　　真夏欣慰地點點頭道:“小師弟你總算開竅了，都懂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了。嗯，我注意到他手掌心全是老繭，恐怕功力已是登堂入室。”

　　小沙彌一拍腦門，懊喪地道:“哎呀，剛才只顧著跟他吵架了，完全沒注意到這點。”

　　他看著自己白白嫩嫩的雙手，蹙著細長的眉毛道:“師侄，看手心就能看出一個人的功力高深嘛?那按照這個說法，是不是無名劍客的老繭更厚?”

　　真夏眼睛滴溜溜一轉，笑道:“這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也不會武功。只是以前寺廟接待過幾個江湖中人，聽他們偶然說起過。”

　　“奧。”小沙彌有些興致索然地拉了個長音。

　　真夏忽然驚醒道:“哎呀，光顧著和你們說話了，你看我都忘了，還要去送名冊呢！小師叔，你知道僧寮怎麽回去嗎?”

　　小沙彌道:“那是當然了。”

　　“那你一個人先回去吧，師尊說有點事情要找真清，等忙完了，我們再去找你！”

　　“那好吧，你們快點。”

　　“嗯，知道了。”

　　小沙彌就此與兩人作別，蹦蹦跳跳地向僧寮方向走去。

　　望著小師叔離開的背影，真夏的表情陰鬱起來。而真清走上前，低聲咕噥道:“師兄，剛才你為什麽.......”

　　對師弟心思了若指掌的真夏轉過身來， 鬱鬱寡歡地道:“你是不是認為我剛才說的話太冠冕堂皇了?”

　　真清有些窘迫地把食指拇指捏成一條縫，說道:“是有那麽一點點。”

　　真夏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師弟，苦笑道:“那就是我的心裡話。”

　　似乎有些感傷，他幽幽地歎口氣道:“小師叔是初生牛犢，天不怕地不怕。今天他說的話你也聽到了，如果告訴他我們會武功，一定會死纏爛打求我們教他。而一旦教會了他，以他衝動的性子，指不定那天就會闖了大禍，別忘了，現在的賀卅城可是多事之秋。

　　“這次鄭雲逸無緣無故找上門來，也不知道有什麽預謀。你我雖是出家人，可畢竟站在了大明這座高樓的屋簷下，要對付我們，鄭雲逸有一百種方法。萬一真的鬧出事，對小師叔保護不周，實在有愧師叔祖所托。”

　　“如今也只能希望小師叔他把這事兒盡早忘了。”

　　真清乾笑著說道:“師兄，你是不是太悲觀了點，小師叔畢竟是個小孩子，哪兒耐心可言，很快就會忘了的！”

　　真清卻不以為是，搖搖頭道:“萬一他牛脾氣上來了，八頭馬恐怕都拉不回來！”

　　他散去傷愁，拍拍師弟的肩膀，說道:“行了，你趕緊回去看著他吧，鄭雲逸現在還在寺廟，千萬不要讓他再胡鬧了！”

　　“好的！”

　　說完，真清快步跑了過去。

　　庭院內只剩下真夏和一縷瑟瑟秋風，大袖飄飛，他低下頭看著名冊翻動的頁角，喟然長歎。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