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黃昏，賀卅城西晚霞似錦，彩芒千道，為那千瘡百孔的古老城牆披了一層華麗的紅妝。

　　這樣的景色出現在晴空萬裡的天氣裡似乎不足為奇，可此時畢竟是陰雲密布，這就有些不同尋常了。

　　毫無疑問，晚霞並非真的。

　　如果仔細觀察的話，還會有不可計數的火焰自晚霞中飛舞而出，即便是落在河水中也不會熄滅。

　　仿佛是在比賽跳遠，這些火焰每一個都不遺余力地飛向最遠處。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場持續很長時間的比賽終於告一段落。有一個火焰脫穎而出，它落在了城牆下。

　　事實上，如果不是城牆的阻擋，或許它的成績會更加優異，很可能會打破歷史記錄。

　　還沒來得及慶祝自己的輝煌成就，這道火焰就被一張布滿泥垢的手掌撿了起來。

　　今早與老忠頭大乾一場的少年乞丐木訥地看著掌心的楓葉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麽。

　　許久，一陣涼風吹過，鑽入單薄的衣衫，少年乞丐打個激靈，回過神來，陡然發現那片楓葉還在手中，心中沒來由地惱火起來，將之揉搓成一團，狠狠地用力拋遠。

　　被揉成球狀的楓葉在落地時彈跳了幾下，接著緩緩滾入某處低陷的窪坳，前後左右反覆嘗試了幾次，可惜還是沒有翻過這不足三寸的彈丸之地。

　　終於，它放棄了，呆在這狹小的空間裡一動不動。

　　默然注視著這一切的少年乞丐心中無名火洶洶燃起，他三步並兩步走上前，抬腳就是一記猛踢，將楓葉踢出了窪坳。

　　感激，抑或是痛恨，或許兩者皆有。球狀楓葉已經來不及多想，它滴溜溜滾動，跳過石子，越過殘枝，跨過溝壑，瘋狂地奔跑著，仿佛永遠不會有駐足那一刻。

　　可是好景不長，又是一陣風起，弱小的楓葉無力抗衡，就像撞在了一堵厚實的牆壁上，被迫改變了軌跡。

　　它墜入河水中，隨著涓涓細流漸漸遠去。

　　眼睜睜看著楓葉消失，少年乞丐臉上出現了一刹那的不忿，只是轉瞬即逝，下一刻他釋然了。

　　是的，他釋然了。

　　這本就是它該有的命運，難道不是嗎?

　　拭去心中唯一的一絲失落，少年乞丐回過頭，望向了高大的城牆。

　　城牆上，旗幟招展，迎風而舞，就像是一位身披鎧甲、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在俯瞰腳下曠闊的領土。

　　少年乞丐凝視著大將軍，大將軍卻沒有看著他。或者說，他沒有從他身上看到一點自己的身影。

　　他淒然一笑，自慚形穢地收回視線，由高及低。

　　城牆下，寸草不生，這是他們的所作所為。他們就像蝗蟲一樣，所到之處，掃蕩一空。

　　奧，或許以後該稱作他了。

　　一念及此，他忽然笑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跟我爭搶泥地裡那些雜草了。

　　盡管，笑得十分苦澀。

　　突然，胃裡一陣抽搐，他捂著肚皮，冷汗直冒，喃喃自語道，該吃飯了。

　　邁著沉重的步伐，少年乞丐緩緩走回城牆下，扒開每一個細縫，希望老天爺能大發慈悲，施舍一點能夠充饑的食物。

　　但是，令他失望了，這裡一無所有。

　　他轉過身來，氣喘籲籲地望著火紅的楓林，看來只能去那裡找找了。

　　瘦骨如柴的少年乞丐站了起來，步履趔趄地走向了廣袤的楓林。

　　.......

　　胳膊肘拄著膝蓋，手掌撐著下巴，

蹲坐在門檻上，草鞋少年仰望著漸漸昏暗的天空，目光有些呆滯。　　他自然不是在想星星和月亮那些美麗的童話，而是在思索著今天還有什麽事情沒做。

　　嘗盡窮苦的草鞋少年自小就養成了“今日事今日畢”的好習慣，因為他深知一個道理，未知的明天會比已知的今天更麻煩。

　　一下午的時間裡，草鞋少年的腳步可謂是遍布賀卅城大街小巷，而這之中大部分時間都花費在買糧食的路上。

　　為了避免被人看出他突獲橫財，草鞋少年把賀卅城內五家糧店各跑了一遍，每次都隻買一點，回來之後再分門別類。

　　當然，過程自然沒有說得這麽簡單，其中討價還價的時間甚至比走在路上的時間還要長，一來錢總歸有限，能省點是點，二來如果太大方，反而容易引起他人的懷疑。

　　這時候，草鞋少年忍不住呵呵直樂，為自己的聰明機智鼓掌。

　　而其余的小部分時間則買了一趟窗紙，打好漿糊糊好。

　　他跑下台階，看著完整無缺的窗戶暗暗點頭。

　　另外，趁著買窗紙，草鞋少年捎帶著買了一些團花剪紙，反正八月十五也快到了，到時候要好好妝點一番。

　　他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中秋節那天紅紅火火的樣子，搓著小手，滿臉憧憬。

　　雖然有些浪費錢，但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忽然，他注意到從門縫裡冒出的嫋嫋白煙，這才想起自己還煮著飯，連忙跑進了屋內。本想解開鍋蓋，看看飯菜熟沒熟，誰知手指剛碰上去，如遭電擊，急忙縮了回來。

　　草鞋少年一邊對著通紅的手指哈氣，一邊開心地笑了。

　　因為，這才像個家的樣子。

　　.......

　　從如火的楓林走出時，少年乞丐的嘴角還掛著些青綠和灰黑，他不停地擦拭著，試圖讓自己看上去不是那麽狼狽。

　　可是，這些青綠也好，灰黑也罷，就像他眼角的陰鬱一樣揮之不去。

　　他有些頭暈眼花，跌跌撞撞地向河邊走去，想洗把臉讓自己清醒些，誰知被腳下的樹根絆了一跤。

　　“嘭”，他重重摔倒在地。即便身下就是疊了一層又一層的楓葉，這下還是把他摔得七葷八素。

　　痛苦地呻吟了許久，他艱難地挪動手肘，撐起上身，大口喘著粗氣。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仍然有些虛不受力，臉上冷汗如雨， 滴落在被他雙手捏得凹凸不平的楓葉上，然後慢慢流淌至指縫間。

　　他用盡吃奶的勁兒才抬起重若千斤的頭顱，眼神迷離地向不遠處的小河望去。

　　眼前的楓樹突兀地密集起來，甚至有許多像長了腳般在左右晃動，他扭頭環視，四周俱是如此。

　　咽了口唾沫，他開始緩緩爬動，像一條狗一樣。

　　左手右腳，右手左腳，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不斷重複著這個簡單而又繁重的過程，也不知過了多久，在一片“吱吱呀呀”的呻吟聲中，他終於爬出了楓林。

　　河邊的泥地有些濕滑，這讓他雙手無處著力，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栽進河水中。所以這段看似短暫的路程爬起來卻是異常的辛苦，他需要把手指像釘子一樣楔進泥土深處，然後才慢慢抬起灌了鉛般的雙腿，一寸一寸地挪動著虛脫的身體。

　　盡管他已經足夠謹慎，可在最後一刻還是功虧一簣。

　　右手突然抓空，他徹底失去了平衡，一頭扎進了河水中。冰涼的河水不斷向他湧來，像針扎，像刀割。

　　不過，幸運的是，痛苦讓他清醒了些，他一仰頭，無數晶瑩剔透的水珠被拋入空中，又猛然下墜，“劈裡啪啦”凌亂的響動不絕於耳。

　　少年乞丐跪在河邊，胸膛起起伏伏，大口呼吸著空氣，任由臉上的水珠緩緩滾落。

　　半柱香時間後，他總算緩過勁兒來，擦了把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向石板橋走去。

　　世間的路千千萬，但他似乎只有腳下這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