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不速之客離開蒼楓廟後,老方丈有些心神不寧地回憶著三人的對話。
看似平平無奇的過程,實則暗藏殺機。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白衣男子田原和那名錦衣衛千戶鄭雲逸的的確確並非一路人。
兩人在踏入大雄寶殿時,言語之中就略有交鋒。很明顯,田原突然高聲回答鄭雲逸的問題,就是引起自己的注意,讓自己做好心理準備。
而在之後談及來意時,明裡暗裡田原都幫了自己一把,表面上是在申明兩人之間的關系,但其實是在暗示鄭雲逸是因公事而來。
他很可能是害怕鄭雲逸耍些小花招,迷惑自己,並且提醒自己要小心為上。
而自己旋即試探鄭雲逸是否當真是因公事而來,一來自然是單刀直入不給鄭雲逸狡辯的機會,二來也是在告訴田原自己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鄭雲逸的回答就更加有趣了,所謂求簽,只是顧而言他,連簽都不解,很明顯是聲東擊西。
目的是為了等待田原離開,不要妨礙到自己辦事。
這裡更加能夠看出兩人敵意濃厚。
而田原借解簽為名,死賴在大雄寶殿不走,也是在逼鄭雲逸原形畢露,不然以他展現出的儒雅,不可能連這樣一個拙略的簽文都捉摸不透。
而自己水到渠成地幫他解簽,拖延時間之余,也是在思索對策。
而在解完簽後,鄭雲逸果真出手,要趕田原離開,只是後者借觀賞的名義又在大雄寶殿內閑逛了一陣,攪亂前者的心智,這才借坡下驢。
緊接著,自己開門見山地詢問鄭雲逸的來意,也是畏懼他耍手段。
至於鄭雲逸索要名冊,老方丈沒有防備,只能派真夏取來,交付與他。
在真夏取名冊的過程中,老方丈也曾詢問過他的意圖,而鄭雲逸那個江洋大盜的謊言看似圓滿無瑕,但毋庸置疑,系是編造。
這從他見到釋仁時貪婪的表情就可以看出端倪。
區區稚童,怎麽可能是他要尋找的江洋大盜!
這也讓老方丈有了些提防,為免釋仁蒙難,他刻意謊報了小沙彌的年齡。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在確定鄭雲逸目的之前,再小心也不為過。
他可是答應了師弟要照顧釋仁的,怎麽能言而無信。
而為了避免引起鄭雲逸懷疑,他也只是增加一個數。即便某天被鄭雲逸識破,他也可以說,釋仁並非本寺弟子,記錯了。
可惜的是,即便自己已略施小計,仍沒有打消他對釋仁的覬覦,之後的那番話,無不是在試探釋仁的來歷。
對十四歲的稚童很感興趣,難道是在尋找邱家的遺孤?換句話說,那天晚上沒能斬草除根?
邱文韜,賀卅縣人氏,五十年前仍是孩提時,他在蒼楓廟上曾被老方丈的師父靜雲大師收為外門弟子。雖然時間很短,只有不到兩年,但他表現出的悟性令眾多弟子望塵莫及。
老方丈也是在那時認識的他,但在邱文韜還俗之後,兩人便再無往來,直到十五年前被罷官免職,重歸故裡,才偶有交際。
畢竟,兩人算是同門師兄弟。
老方丈記得很清楚,十五年前邱師弟剛剛回到家鄉的時候,曾上山求過一次簽。
那是他們師兄弟闊別四十年之後第一次相聚,故而促膝長談了許久。
記憶中,邱文韜還曾說過希望他們母子平安之類的話語。只是再後來,卻從未聽他再提起過此事,
更沒有大辦宴席為孫子慶生。老方丈還以為孩子不幸夭折,這事也就不了了之。 而師弟和邱文韜有沒有瓜葛,這就不是老方丈能夠掌握的了。不過,從一脈相承的角度來看,他們的確有可能相識。
那麽,有沒有可能釋仁真的是邱文韜的孫子?
兩位師弟都死了,這個問題也無從談起。
老方丈不是鄭雲逸,他不需要刨根問底,他只需要信守承諾,保護好釋仁。
即便只剩下一口氣,我也會義無反顧!於公於私,我都是義不容辭。
兩位師弟,你們安心地去吧!
老方丈咬緊牙關,握緊拳頭,手背青筋滿布,暗暗發誓。
下定決心之後,從袖口掏出那塊銀錠,指尖摸索著下方文字,老方丈消瘦的臉上露出深思之色。
這不是碎銀,而是銀錠,它有一個更貼切的名字——官銀!
自古以來,私自使用官銀者,都是殺頭大罪。當然,法是法,人是人。這在泱泱大國,不足為奇。
真正令人怎舌的是,田原敢在錦衣衛千戶面前這樣做!
不是找死的話,只能是一個理由——示威!他就是要告訴鄭雲逸自己的身份沒那麽簡單,你最好罩子放亮點。
老方丈搖搖頭,散去思緒,猜測田原的身份毫無意義,知道他不是敵人就好。
就在這時候,突然響起一道驚呼:“師尊, 你哪裡來的銀子?”
老方丈抬起頭,看著迎面飛步走來的真清,和藹地笑了笑,伸出乾枯的手臂,說道:“怎麽你想要嗎?想要你就拿去?”
真清將之一把奪過,眼冒紅光地揉搓著細滑的表層,許久,他才晃過神來,興致缺缺地乾笑一聲,遞還了回去。
“師父,你還是拿回去吧,有了這一錠銀子,我們這一年恐怕都吃喝不愁了。”
老方丈莞爾一笑,又拿了回來,欣然道:“算你懂事。”
收好銀錠,他抬起頭道:“告訴師尊,你有沒有據為己有的想法?”
真清撇撇嘴,沒好氣地道:“師尊,我這不都還給你了嘛,幹嘛還要斤斤計較?”
老方丈道:“我們佛家重視內心的覺悟,所以當然要問。”
真清眼神有些躲閃,聲若蚊蠅地道:“有!”
老方丈卻聽得一清二楚,笑道:“看你還算誠實,這次就算了。”
他收斂笑容,鄭重其事地道:“不過,這件事千萬不要傳出去,你可以做到,但不代表你師兄弟都能做到,我不希望他們因貪婪而喪命。”
這可是官銀!
真清重重地點兩下頭。
掃視了一眼略顯陰暗的大雄寶殿,老方丈又問道:“現在什麽時辰了?”
“已經酉時了!”
老方丈略帶驚愕道:“這麽快嗎?”
“秋天來了嘛,天黑得當然快!”
老方丈慈祥地道:“難怪你不去打坐,反而來了大雄寶殿,去點燈吧!”
“是,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