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紫炁往事

　　凌雲子晃動手中落魂鈴，隨著鈴聲響起，執劍道人們蜂擁而上，劍光謔謔，而馬克四人在白柒柒法身金光護定之下毫不為所動。凌雲子心知不對，連忙止住了鈴聲，眾道人包圍著的劍圈卻是小了一圈。

　　凌霄子依然有點驚惶，他雖見落魂鈴無效，但是劍陣仍在，憑一己之力自保尚且堪虞，多出來的三個同伴雖然不是常人，可底牌不明，不知道有多少把握。他甚至後悔自己現身有點草率，原是想奪走玄清觀最後一顆凝血丹，製造點混亂，然後自己抽身而退，卻沒想到事情發展成這樣，反而連累了眼前的三位拔刀相助的朋友。

　　“怎麽不搖了?鈴鐺無效了?”白柒柒冷冷一笑。

　　凌雲子有點想不通，此法寶盜自師門，原是紫炁元君門內諸寶之一，攝人心魄屢試不爽，怎麽忽然就失效了?難道這個女子的法身金光可以抵抗魂術?

　　“我來搖搖看。”馬克忽然一伸手，凌雲子手中落魂鈴驀地脫手飛出，落入馬克掌心。

　　“啊......”凌雲子發出一聲大叫，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為啥手裡的法寶突然就到了敵人手裡?自己辛苦培養訓練出來的劍陣啊，這個鈴鐺才是陣眼啊，沒有鈴鐺怎麽驅動劍陣啊?

　　馬克看了看手裡的鈴鐺，忽然搖搖頭:“柒柒，我又不想搖了。”說著把落魂鈴往地上一扔。

　　“好的。”白柒柒舉起手裡的離玉菡萏“啪”一下就把落魂鈴砸得粉碎，毫不拖泥帶水，兩人配合無間，說砸就砸，一點也不給對方反應的機會。

　　凌雲子根本來不及反應，法寶已然成渣，忽然嗓子發苦，眼眶濕潤，一行老淚從兩頰滑落。他是真的難受啊，不說別的，光是紫炁元君知道師門重寶在他手裡被奪毀去一事，可能就是被挫骨揚灰身死道消的下場，更別說還是他偷出來的，說不定連輪回都不讓入了。而且，自己辛苦弄來那麽多攝魂草，融入丹藥之中，以後行事全靠這個落魂鈴控制，這就沒了?那麽丹藥裡的落魂草還有毛用啊?

　　“咦，牛鼻子哭鼻子了。”聶音見落魂鈴被砸，威脅頓除，心情大好，從白柒柒的法身金光裡跳出來，指著凌雲子笑道。

　　“牛鼻子哭鼻子，聽著真繞口。我們是欺負得太狠了?”

　　“活該活該啊。”聶音拍手大笑，像個孩子。

　　白柒柒覺得跟馬克一起和別人打架，對手至少有一半是被氣敗的，現在的凌雲子和凌風子就在渾身發抖。這簡直就是歡樂乾架組合，每次出手都要樂半天。

　　“不過你那個鈴鐺留著對我們也沒用，不信你回去問問紫炁元君，問他知道柒柒的師父是誰嗎?”

　　回去問紫炁元君?我特麽也要敢回去啊?她師父是誰和鈴鐺有沒有用有啥關系?凌雲子覺得老淚又止不住往下滑，再下去鼻涕也要出來了。

　　凌風子看見師兄默默流淚，也是極為尷尬，這可是玄清觀觀主，自己一向崇拜的師兄凌雲子啊，怎麽被幾個人欺負得哭出來了?

　　“她師父是誰?”凌風子替師兄問道。

　　“你看過封神榜嗎?”馬克問道。

　　“看過。”凌風子下意識回答。

　　“封神榜的作者是誰?”

　　“許仲琳，她師父是許仲琳?”凌風子一臉懵逼。

　　“不，我只是考考你。”

　　白柒柒覺得快要笑壞了，在邊上笑得嬌軀抖動，連著法身金光都跟著擺動，金色蓮花在背後晃啊晃，

就像在風中搖曳生姿。　　連邋遢道人凌霄子都忍不住笑，他幾時見過不可一世的兩個師弟氣得連智商都沒了的樣子啊。

　　十幾個執劍道人失去了落魂鈴的控制，突然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拿著劍站在平台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面面相覷。

　　凌風子眼見情勢急轉而下，劍陣還沒發揮威力，就已經被破，又氣又急又覺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大吼一聲，執劍就要衝上前來。

　　“等等。”馬克伸手阻止。

　　“幹嘛?”凌風子又下意識停下了往前衝的腳步。

　　“我還沒告訴你柒柒的師父是誰呢。”

　　“是誰?”凌風子咬牙切齒道，他覺得自己也快被氣瘋了，淚腺如果不強韌些，也要陪師兄一起雙雙落淚了。

　　“是太乙真人，也是我的師父之一。”

　　凌雲子師兄弟兩人聞言大驚失色，滿臉狐疑，看著白柒柒和馬克二人，連凌霄子也臉色頓變，一臉不可思議。

　　“柒柒，紫炁元君如果見到師父們，按輩分應該怎麽叫啊?”馬克問白柒柒。

　　白柒柒掰起了手指頭，開始算起來:“唔，差不多應該叫師祖。”

　　“那麽我倆也應該是他們師祖咯?”

　　“沒錯兒。”白柒柒笑彎了腰。

　　“聽見沒，叫師祖。”馬克指了指凌雲子。

　　凌雲子氣得肝腸寸斷，強行抹了抹眼淚，一咬牙，手中長劍馭劍而出，一聲喝令，周圍道士手裡的寶劍和背後背著的雙劍也紛紛飛出，在空中形成一個劍陣，劍氣轟鳴，攪動成一個漩渦，朝著四人絞殺過來。

　　凌霄子臉色鄭重，大喝一聲:“我來。”漁鼓鉤刃剪刀，一起飛向空中迎擊劍陣。馬克覺得這個凌霄子就是混菜市場的，兵器法寶都那麽接地氣。

　　空中寶劍幾十把，凌霄子的法寶武器不過三件，在空中翻滾抵抗，仍有不少寶劍呼嘯著從間隙裡穿過，襲向四人。

　　凌霄子見勢不好，正要撤身後退，卻見三人並不慌忙，長劍紛紛落在金光之上，再也不能寸進，反而是被彈了開去。白柒柒的法身金光就像一個護盾，籠罩著四人，抵禦飛劍，牢不可破。

　　凌雲子忽然覺得自己的馭劍之術遇到一股奇特的外力，空中的劍變得不受控制，開始歪歪斜斜起來，正不明所以間，只見那些劍似乎有一個人用無形的手控制著，在半空裡拚起圖來，拚了半天，好像是個烏龜的樣子，最後劍還不夠，烏龜尾巴缺了兩把，於是凌雲子和凌風子手裡的寶劍也脫手飛出，飛到烏龜劍陣湊數去了。終於，加上最後兩把劍，半空中的劍烏龜終於拚搭完畢。

　　“這......”凌雲子和凌風子大腦失去了思考能力，呆呆地站在當地。

　　然後，烏龜劍陣散開，劍尖朝向兩人，如落雨般傾瀉下來。

　　“我的媽呀。”凌雲子忽然失聲大叫，嚇得抱住了頭。

　　劍群突然停住，懸在二人頭頂，卻不再往下落，只是兩人往左，劍尖往左，兩人往右，劍尖往右，跟隨著師兄弟二人，不離不棄。

　　凌雲子覺得這個情景很眼熟，就在剛才，水缸裡的水也變成了一隻大烏龜，砸在了朱達先的腦袋上，也不知道朱達先腦子是不是被砸壞了，還一個勁給自己磕頭。原來剛才的水烏龜也是眼前這個青年人搞出來的。自己的馭劍之術初成，師兄弟都不會是自己對手，自認為可以橫走凡人界難遇敵手，卻沒想到在家門口就已經這樣一敗塗地了。想到昨天眼前三位登峰到紫炁洞府門口，肯定是來探聽虛實的，可笑的是，自己還顯擺了一下馭物術，也不知道當時對方看在眼裡是什麽心情。

　　凌風子則一直認為自己的師兄凌雲子神通廣大，卓爾不群，運籌帷幄，算無遺策，是自己的人生偶像。沒想到在挫折面前竟然如此不堪，又是流淚又是驚叫，沒半點宗師風范，不由長歎一口氣，原以為跟了個王者，不料卻是青銅。

　　“柒柒，好玩嗎?你還想看什麽?我再給你拚一個。”馬克朝著白柒柒笑著說。

　　“嗯，拚個豬頭。”白柒柒笑。

　　空中劍群自由組合，跟有生命一樣自行列隊，變成了一隻豬頭。

　　白柒柒笑得蹲在地上。

　　“來來來，拚個鬼，能拚出來算你狠。”聶音也叫道。

　　只見空中豬頭散去，眾劍飛來飛去，拚成了一個“聶”字。馬克朝著聶音看了一眼，只見對方射出兩道寒冷的目光像是要把自己穿透，不由一個激靈，連忙把字散去。

　　凌風子也搖搖頭，無奈地歎了口氣。這就是差距吧，自己師兄弟二人全力以赴施展神通，而人家就是在過家家，拿劍拚圖逗女孩子開心，這還打個屁。紫炁劍陣也好，紫雲劍法也好，落魂鈴也好，人家願意跟你玩，就讓你拿出來看看，不願意跟你玩，你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凌霄子心知高人在側，自己已經完全沒有出手的必要，默默收起了漁鼓和鉤剪，在一邊不作聲，看著眼前的事態如何進行。

　　“還打不打?”

　　“不......不打了，大仙法力無邊，再也不敢打了。”凌雲子灰心喪氣。

　　“你們沒服用自己凝血丹?”馬克有點納悶，為什麽凌雲子會對這些尋常刀劍如此懼怕，身體強度難道還不如九黎一族?

　　“沒有，不敢。”凌雲子搖搖頭，心灰意冷。

　　凌霄子忽然插話道:“此丹乃是惡神之血，我們師兄弟三人都是昊蒼貶謫來到凡人界，如敢私自攝入蚩尤血，被師門知道，必然萬劫不複。雖然師牆之外，依然不敢忘本。我們師兄弟修煉還不夠，金身未成，普通刀劍雖然還傷不了肉身，但是被術法加持之後就有可能被傷到。”他這話其實還是對師弟有所維護，其實凌雲子看到刀劍下意識害怕的最根本原因就是因為膽小。

　　“這就是了，怪不得三清殿背後還有四余神殿，原來是不敢不尊師門的緣故。”馬克點了點頭。

　　“是。”凌雲子低聲道。

　　空中長劍如雨落下，兩道青光閃過，劍身盡數斷折，撒落一地。

　　三凌師兄弟看見兩條青龍在馬克的手臂上一隱而沒，凌霄子駭然而慶幸，凌雲子和凌風子則心裡再無半點反抗掙扎，別說級別，技術上就已經被壓得死死的。

　　“小馬哥沒騙你們，我師父真的是太乙真人，我和師兄哪吒一樣，魂魄系術法和法寶對我無效。”白柒柒開言道，說著話身後的金色蓮花緩緩散去。

　　“嗯，柒柒是我師姐。”馬克補充道。

　　三凌覺得白柒柒神聖而美麗，絕非凡間之色，口中說出的話要比嬉皮笑臉的馬克可信得多，他們看著白柒柒的蓮花法身，終於相信對方所說是事實。太乙真人太賴皮了，老是培養免疫魂魄的徒弟，這都是bug好不好，還能不能讓大家一起玩了?

　　凌雲子看著地上的落魂鈴碎片，又想哭了。

　　“我們要不找個地方說話，我還有一些問題。”

　　“但憑大仙吩咐。”凌雲子垂目拱手，叫師祖是叫不出口的，大仙叫一下還是可以的。

　　“這樣吧，去你的紫炁洞府，風景不錯，沒人打擾，我們也想看看怎麽回事，說不定就搗毀了它。”馬克忽然眼爆金光，冷冷道。

　　三凌不敢違拗，稽首答應。

　　六人一起走出玄清觀，只見門口還有不少人沒有散去，在等待觀裡的消息，見凌雲子帶著幾人走出來，前來搗亂搶丹凌霄子也在其中，都以為強盜已被收服，不由同時發出一陣歡呼，卻沒人發現凌雲子的臉色超級尷尬。戴超也在人群之中，看見三人安然無恙，神完氣足，而三個老道卻是神情各異，早已明白了什麽，大聲叫道:“老大就是老大。”

　　馬克朝著戴超瞪了一眼，並不理他。

　　一幫道士從觀裡出來，阻止門口信徒們的尾隨，任憑諸人往六妙峰山腳走去。

　　到了山腳下，馬克問:“你們怎麽上去?”

　　“我可以馭劍，但是帶不了人。”凌雲子尷尬一笑。

　　“我可以馭剪刀，也帶不了人。”凌霄子回答。

　　“我自己爬上去。”凌風子苦著臉。

　　“小音，要我帶你嗎?”馬克看著聶音賤兮兮地問。

　　“不用，我自己上去。”聶音白了馬克一眼，身形忽然不見。

　　三凌見狀一陣驚疑，還沒緩過神來，只見馬克將白柒柒摟在懷裡，背後伸出兩隻碩大無比的銀色巨型羽翼，雙翅一展，便騰空而起。

　　“這是啥?”凌風子抬著頭驚歎。

　　“你沒聽他們說，是太乙真人的徒弟嗎?傳說中太乙真人有一副萬羽刀甲，原來就在此人身上。”凌霄子見識頗廣，見二人發呆，也不管太多，取出竹板化作剪刀，雙腳踩上，騰空隨著馬克而去。

　　“啊，師弟，我先上去了，你慢慢爬。”凌雲子也取出一把闊劍，馭劍而上。

　　“我可不可以不上去啊?”凌風子看著凌雲子遠去的身影大聲叫道。

　　“不......可......以。”天空中傳來凌雲子縹緲的喊聲。

　　馬克抱著白柒柒，振翼而上，看著懷裡白柒柒的臉，滿是笑意。

　　“小馬哥，你看什麽?”

　　白柒柒的話音未落，馬克就吻上了她的雙唇，身體心情俱在飛行。

　　等雙腳落在實處，四唇方才分開，兩人已經到了紫炁洞的門口。

　　聶音幾個垂直瞬移，也是很快抵達，到的時候見白柒柒滿臉通紅，心中猜測兩人應該沒幹啥好事，不由朝著兩人扁扁嘴，翻了翻白眼，也不點破。

　　白柒柒自然知道瞞不過聶音，羞得抬不起頭來，手指放在馬克腰間背後輕輕掐了一下。

　　凌雲子和凌霄子前後腳也落地，收起了寶劍和剪刀。

　　馬克揮一下手，洞門鐵鎖自落，石扉中開，五人一起走進洞中。

　　洞中曲徑蜿蜒，沿路兩旁無數鍾乳石滴著水，淙淙細流匯進前面一個小小的水潭。走到水潭邊，豁然開闊，潭邊竟然搭了一個小石軒，軒裡桌椅俱全，軒門口還有一個兩人高的丹鼎。

　　凌雲子從山下斥資將電纜鋪設上山，所以洞裡還有電器和照明，電燈打開，亮堂許多。

　　“山下人多耳雜，還是這裡清靜，咱們言歸正傳，說說你們師兄弟的故事吧?”

　　“正如大仙所知，我們師兄弟三人本是昊蒼界昆侖域紫炁元君門內弟子，我們的師父正是元君的三弟子璿璣真君。”凌霄子說道。

　　“這麽說來，輩分還要小啊。”馬克撓了撓頭，做三個老頭子的師祖已經很不好意思了，沒想到還要拔高。

　　“正是。”凌霄子也不避諱。

　　“繼續。”

　　“兩百年前，元君被派遣至赤邦域輪守，我們師兄弟三人和師父也隨同前往。”

　　“等等，赤邦域，那不是鎮守蚩尤的所在麽?”白柒柒忽然問。

　　“仙子所言正是，那裡不止是蚩尤，還鎮壓著無數凶魔惡神，九黎玄金陣只是其中之一，昊蒼界九域諸仙輪守已是慣例。元君駐守幾十年倒也相安無事，直到有一天，扶桑域來了一位仙人，此人是扶桑東華帝君手下的烈陽真君，生性好戰，性如烈火，掌管著扶桑火部。昆侖域和扶桑域一向貌合神離，烈陽真君前來，正好遇上元君在值，彼此就有點看不順眼，起了口角，不過那天衝突倒是沒有升級，但是烈陽真君一定是懷恨在心的。後來有一天元君帶著師父外出有事，我們師兄弟三個值守，烈陽真君卻乘機前來，竟然盜走了師父的落魂鈴，不料他離開時被我們發現，於是他便驅動了落魂鈴，然後我們便人事不知。等我們醒轉後元君和師父已經回轉，見落魂鈴被盜，不由大發雷霆，一怒之下就申請將我們貶謫到凡人界。”

　　“原來如此，這其實也不能完全怪你們。”

　　“元君怒氣衝衝去找烈陽真君算帳， 說來也怪，烈陽真君說只是開個玩笑，便很爽快將落魂鈴還給了師父。當時我們也覺得很奇怪，但是元君覺得被烈陽真君耍了，心裡很是不快。過了沒多久，昊蒼的貶謫文書便抵達赤邦，我們師兄弟知道沒辦法，便隻好來了凡人界。”凌霄子說道。

　　“那這個落魂鈴是誰偷出來的?”馬克似笑非笑。

　　“還有誰，當然是他。他覬覦師父的落魂鈴，早就製作了一個贗品，現在師父那裡那只是假的。”凌霄子狠狠盯了凌雲子一眼，凌雲子不由低下頭去。

　　“然後呢?”

　　“我們到了凡人界後便落足落桐山，就這麽過了很多年。後來有一天，來了個扶桑域的三界使，此人名叫康平郎，他說受九黎族之托，給我們帶來了一些東西，其中就有三壇蚩尤血，一箱攝魂草。我們師兄弟當時覺得不對，便問何故，康平郎就將來龍去脈告訴了我們。原來當時烈陽真君前來奪走落魂鈴是掩人耳目之舉，他真正目的就是趁我們昏迷的時候前來抽取蚩尤的魂血，這三壇血便是烈陽真君派康平郎送來的，他說，既然師門無情，已經將你們貶謫下凡，仙人兩隔，就不必再念什麽師徒情誼了。九黎族在三界暗中聯系各方勢力，要在九黎玄金陣五千年大限到來的時候，趁玄金鎖松動之際起事，救出蚩尤大神，其中烈陽真君也已經和九黎達成聯盟，到時候呼應起事。接下來的事情，大仙還是問凌雲子吧。”凌霄子說著開始生氣起來。

　　“那好吧，你繼續。”馬克朝著凌雲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