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家庭狗血劇

　　上午，馬克家裡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啥辰光過來啊?小姑娘一道的是伐?問儂要照片麽也不發幾張畀老媽看看，神秘兮兮，漂亮伐啦?”

　　“漂亮呃，漂亮了嚇煞人。”

　　“切，吹牛皮，帶過來看了再講，有本事乃我嚇煞。”

　　“老媽長命百歲。”

　　“油腔滑調，我跟儂講呀，儂小爺叔跟儂嬸嬸從米國回來了，小正也一道來，還帶了個ABC女朋友，今朝一道來喫飯，鬧猛來。不過儂曉得伊拉隻路子怪來兮額，儂有點思想準備哦。”

　　“勿早點講，否則我明朝過來了。”

　　“屁閑話，哪能啊，勿好見人啊?過來再講，我準備菜去了。”老媽二話不說把電話掛了。

　　真狗血啊，這種網絡小說裡常見的橋段難道真要發生在自己頭上了嗎?

　　馬克的老爸叫馬學民，行二，前有老大馬愛民，後有老三馬習民，兄弟仨湊成人民愛學習三人小組，起名真的充滿了時代感。大伯性格木訥，寡言寡語;自己老爸則人如其名，好學，對很多事情充滿了求知欲，自打馬克在公司有了馬百科的外號後，傳到老爸耳朵裡，馬學民同志表示出了深深的不服，於是馬克每次過去吃飯都是父子二人的文化知識大PK，老馬為之樂此不疲，並在閑暇時間不斷加強自己的知識儲備。馬克本就沒啥好勝心，也懶得和老爸辯論，到後來基本就是悶頭吃飯，老爸說飽了自己也吃飽了，實惠得很;而自己這個叔叔老三馬習民就有點不學無術，而且喜歡吹噓，就是那種半瓶墨水晃蕩得不行，人過中年脾性也不見改善，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自從兒子馬正去米國留學後拿了綠卡在米國當了個銀行職員，自己也跟著去米國呆了好些日子，馬習民的吹噓資本更豐厚了。現在好，又在美國找了個ABC女友，其結果可想而知。這對馬克來說簡直是可以預料的災難。

　　“柒柒，你知道嗎?凡人界的家庭充滿了各種無聊的雞毛蒜皮，家長裡短，家庭成員也是各種各樣，並不是每個人都像小馬哥這麽優秀哦，這點你要明白。”

　　白柒柒噗嗤一笑:“皮真厚啊。”經過這些日子的學習和馬克的耳濡目染，蕙質蓮心的白柒柒已經對凡人界有了一定的認知。

　　“打個預防針嘛，我跟你講，女朋友帶上門，肯定會被老媽盯著問啥時候結婚，啥時候要孩子，家裡情況怎樣等等等等，就問你怕不怕，怕的話現在決定不去還來得及。”

　　“啊?小馬哥不想讓我去嗎?我不就是你女朋友嗎?”

　　“當然想帶你去，好吧，剛才的話我沒說過哦。”

　　“這有啥好怕的，我羨慕小馬哥有爸爸媽媽還來不及。”白柒柒神色一黯。

　　馬克忽然抱住白柒柒，把她的頭放在自己胸口，輕輕在她額上吻了一下，就覺得內心澎湃，那隻小鹿又歡快地蹦了出來。

　　白柒柒把頭一埋，縮進了馬克的懷裡，看不見臉。

　　......

　　馬學民其實也不太愛和馬習民多囉嗦，可畢竟是親兄弟也沒辦法。自己弟弟像膏藥一樣搭過來，還能硬扯掉不成?老馬當然知道老三不是為了維系親情，而是為了有了點吹噓的資本就要來他這個二哥這裡花銷掉的，畢竟要找大哥去裝逼也太沒勁了。

　　老馬一向是君子遠庖廚的，今天主動請纓上陣，圍上了圍裙。當然也不是因為馬習民面子大，而是廚房裡油煙機再怎麽響，

也比客廳裡清靜。老馬實在懶得聽老三在那裡紅口白牙，反正馬克的老媽張琴還算喜歡聊天，馬習民的胡吹能滿足她一些八卦的心，馬學民同志就樂得將客廳讓出來，在廚房裡剁著砧板揮著鍋鏟躲清靜。　　馬習民夫妻倆帶著兒子和ABC午飯後就過來了，眼下正坐在廳裡的沙發上對著張琴胡侃。如果是馬習民是逗哏，馬正就是個很合適的捧哏，馬習民的老婆童豔玲就是助攻，ABC就是補刀。ABC名叫Christina Chow，她也有個華夏名字，叫周如雪，名字不難聽，但是她不喜歡別人叫她如雪，或者小周，她還是習慣於被叫Christina，或者昵稱Chris。但是對於張琴來說，這個名字未免有點拗口，音節太多，換成華夏文的譯音寫出來有克裡斯蒂娜五個字，比華夏人姓名的全名還要長，張琴又不能偷懶縮減叫她小克，這樣會覺得在叫自己兒子。

　　為了照顧克裡斯蒂娜周的聽力，大家都開始進入國語模式。

　　“怎麽樣?小正有點本事吧?去美國四年，不僅讀書讀好了，工作找到了，還是五百強的銀行，還找了個這麽漂亮的女朋友。”

　　“是啊是啊，克...克...克裡斯蒂娜真的長得很好看。”張琴也順嘴馬屁，就是名字叫起來還不太熟練。

　　“小克什麽時候回來啦?他女朋友長啥樣子啊?”

　　“我也不知道，小克這孩子保密工作做得好，我都不曉得他什麽時候談的，今天也是第一次來。”

　　“小克也真是，女朋友不管好看難看麽總歸要帶來看看的咯，標準路子是這樣的呀，阿嫂你說對嗎?”馬習民嗓音加高了些。

　　童豔玲在邊上嗑著瓜子說:“哦喲，小克小時候就是這樣的呀，什麽都不喜歡和人爭，長大了還是這樣，不過交女朋友不一樣的呀，就是要爭的，不爭麽，好看的都被別人搶光了。”說著還看了一眼周如雪，眼睛裡帶著滿足的優越感。

　　周如雪還算長得不錯，屬於那種素顏七十分，妝面化得好一點咬咬牙加把勁也能衝到八十分的級別，整體高於平均水平不少，而且ABC的資歷還在馬習民和童豔玲心裡加了好幾個砝碼。

　　“伯母啊，小克哥他還在原來那個東瀛企業上班嗎?”馬正忽然問。

　　“是啊，還剛從歐洲回來。”

　　馬習民一家忽然靜了一下，童豔玲試探著問:“哦，去歐洲啊?玩嗎?”

　　“哪有閑心去玩，公派出差。”

　　“哦哦哦，滿好滿好的。”童豔玲放下心來。

　　“伯母啊，現在路上會不會堵啊?怎麽還不來啊?小克開什麽車啊?”馬正又問道。

　　“他啊，一輛帕薩特開了好幾年了。”

　　馬正也放下心來，掏出了寶馬的鑰匙放在茶幾上。米國上班開個凱迪拉克，回國買輛寶馬放著，回國時沒事帶老爸老媽兜兜風見見世面，馬正打算得還不錯。聽見馬克開著帕薩特，社會經驗告訴馬正，一般性來說，坐在帕薩特裡的女朋友大概率不會比自己女朋友好看的。秉著自己的父親馬習民同志和母親童豔玲同志從小教育自己一定要比堂兄馬克更快更高更強的原則，馬正覺得自己已經做到兩樣了，身高實在沒辦法。

　　四個人嘰嘰喳喳，張琴有點插不上話。現在的話題是米國風光和風土文化，具體內容是自由女神留念照的展示，荷裡活路上偶遇見到了某歌星的偷拍照展示，東西海岸一個來回的路程加各種剪刀手留念照片，背景在變人不變，配著馬正和ABC周的雙語解說，聽得張琴無比向往，雖然一半沒聽懂。

　　馬學民在廚房把排風機開到最大，似乎這樣能把客廳裡那些聽得讓人心煩的對話也排出去。

　　馬克實在不想把車開太快，他一點也不想看到什麽馬正和ABC，這種麽平時微信上聊幾句就好了，親戚間走動也要看人的。他就喜歡大伯馬愛民沉默寡言但是語出精準的個性，這才是真正的智慧。父輩三兄弟的說話量按年齡排是上升曲線，知識量則是相反，人民愛學習三人組的這個特性讓馬克覺得很無語。

　　門鈴響的時候，馬克在門外分明覺得屋裡的聲音安靜了一下。

　　張琴打開門的時候，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這，這是?”

　　“這是小白，老媽你不能讓我們進屋說嗎?”

　　“阿姨好，我是小馬哥的女朋友，我叫白柒柒，您叫我小白就好了。”白柒柒就像一個一塵不染的仙女。

　　“哦，小白...哦哦哦，是小白，是小白啊，趕緊進來，趕緊進來。”張琴的臉色在十秒鍾裡變幻了無數次，終於在大喜過望的神情上定格。

　　屋裡一下子變得無比安靜，只有廚房裡傳出的排風機的聲音，馬學民拿著菜鏟也站在廚房門口發呆。

　　我就知道會這麽尷尬，狗血劇這是要上演了嗎?馬克一臉假笑，心裡一陣腹誹。我第一次見柒柒也沒這個德行吧?唉，凡人呐！馬克在心裡很裝逼地搖了搖頭。

　　“伯父好，我叫白柒柒，您叫我小白就好。”白柒柒微微欠身。

　　“啊，小白先請坐請坐，我先燒菜，一會過來聊天哦。”馬學民走回廚房，把排風機調到了最小一檔。

　　張琴也不管拎著東西還站著的馬克，直接把白柒柒拉到右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然後給她介紹在座的幾位，白柒柒一一問好，不卑不亢，微笑可以融化一切。

　　“你好你好。”馬習民的嘴變笨了，嗓音也變輕了。

　　童豔玲不磕瓜子了，撐起微笑點了點頭，似乎用掉了渾身的力氣。

　　馬正內心有點絕望，自己花盡心思追來的，曾經是自己女神的Christina似乎顏值開始急轉直落，瞬間到了及格線以下。

　　“You are so beautiful，look like a princess.”周如雪倒是相對大方些，女人在某些場合總是鼓足勇氣也要撐住風頭的。

　　“太誇獎了。”白柒柒春風一笑，世界上任何語言在昊蒼來者面前不是阻礙。

　　馬克和幾人打了招呼，便陪在白柒柒邊上。

　　馬習民一家從來不曾想過會被一個女子的容顏就震懾到說不出話來，還攀比吹噓個什麽勁呢?

　　馬正掙扎出自己的情緒，勉強笑著問:“小克哥，你和你女朋友哪裡認識的啊?出差認識的嗎?”

　　“可以這麽說吧。”

　　“就是在歐洲出差認識的?那沒多久啊。”

　　“是啊。”

　　“真美好，Roman holiday.”周如雪在邊上插話，她的潛台詞是你們就像羅馬假日電影裡那種公主和屌絲之間萍水相逢的愛情，層面的懸殊是不可能讓你們一直在一起的。

　　馬克倒是沒聽出來她的話裡意思，即便聽出來也懶得理會。白柒柒是壓根沒看過這個電影，禮節性的笑容使得周如雪自以為高明的稱讚顯得像在自言自語。

　　馬正忽然想起來了什麽:“白小姐，哦，小白，我好像看到過你照片，你是不是和那家很有名的法國餐廳總廚合過影?”

　　“嗯，是的。”

　　童豔玲覺得有說話的契機了:“小白你怎麽會去和一個廚子合影啊?”她努力想表達出內心的不屑，可是說出來的語氣卻像是親切的詢問，而且很生硬。

　　“A most famous cook.”周如雪倒是對童豔玲完整表達出了自己的不屑，可惜她的準公婆沒聽懂。她看到過這張照片，還想著讓馬正和自己一起去這家Jean Pierre餐廳吃飯，可是馬正沒舍得。

　　而馬正的心理活動是，白柒柒在這麽昂貴的餐廳和這麽著名的世界級主廚合影，而馬克並不在畫面之內，說明什麽?說明馬克並不在場，消費不起這樣級別的餐廳，否則沒道理馬克會放棄跟世界級著名法廚合影的機會。說明白柒柒和馬克完全不屬於一個社交圈層。說明馬克和白柒柒在一起很可能就是和假象，就是做給爸媽看的，甚至是知道自己一家要來，臨時花高價請的名模啥的來充當臨時女朋友。

　　“是那個法國佬自己奔出來要和柒柒合影的。”馬克淡淡說道，白柒柒在邊上朝著馬克笑，輕輕握了握馬克的手。

　　馬正似乎聽到內心有玻璃碎裂的聲音。馬克隻回答了一句話，但是這句話又說明了什麽?說明馬克在場。說明是人家神秘主廚是主動現身要求合影的。說明馬克不是不拍，而是無所謂拍不拍。而白柒柒朝著馬克的笑說明什麽?說明這都是真的，馬克一點也沒吹噓。

　　馬克要是知道現在在場幾位的內心戲如此豐富，會很後悔沒跟師父學點讀心術啥的，不過也幸虧沒學，否則他會當場笑死。

　　張琴到廚房去給老馬當幫手了，說是幫手，其實是去和老馬暗地裡悄聲對白柒柒各種猜測加評論，老馬覺得自己老婆內心的調料比廚房裡備著的還要多。

　　客廳裡想象中的狗血一滴也沒灑出來，全部被白柒柒的微笑給堵了回去。最偉大的溫暖就是微笑，它無可匹敵無堅不摧，春風化雨，消融冰雪，可以打敗一切嫉妒和虛偽，馬克深深明白了白柒柒的力量。他有點慶幸今天的橋段沒有完全按照網絡小說的路子發展，白柒柒功不可沒。

　　老馬雖然平時不下廚，但是手裡確實有活兒，一桌菜齊齊整整，本幫家常味道，濃油赤醬鮮鹹甜。

　　馬克邊吃菜邊輕聲給白柒柒講菜，順便連吹帶捧誇了一下馬學民同志的手藝。看著白柒柒一臉喜悅毫不作假的表情，老馬內心笑出花來，臉上還故作平靜吃著飯，卻忘記了和馬克PK。有文化又怎樣?在這樣的容顏和微笑面前，誰還不是一敗塗地。

　　看看馬習民一家就知道了，這可能是他們一家有史以來話最少的一頓飯，事先設定好的問題一個也沒用上，讓馬習民內心無比憋屈，就好像苦練了一套金剛拳，結果被人家無招勝有招打得找不到北。

　　張琴看著兒子和白柒柒坐在一起親親熱熱的樣子，這個仙女一樣的女孩，美得讓所有人都頓感壓力的女孩，在自己兒子面前就像一個乖乖女。僅憑這點，就讓張琴覺得自己對兒子的教育前所未有的成功。

　　飯後一屋子人圍坐著喝茶，閑扯。今天的氣氛有點不對，似乎老馬同志顯得話多了起來，反而馬習民變成了配角。

　　話題卻是馬克，老馬對著白柒柒說:“小白，你知道我為啥給兒子起名一個克字啊?”

　　“伯父您說說看。”

　　“肯定當時手裡有一筆德國馬克沒用掉。”童豔玲插上來故作聰明地搭話，馬正和周如雪在邊上覺得很無語，不過他們也好奇馬克名字的由來，這個原因連馬習民一家都不知道。

　　老馬看也沒看童豔玲一眼，繼續對白柒柒說:“他沒告訴你吧?就是他媽媽生他的那天，忽然好好的天上開始打雷了，然後產科病房也搖晃起來， 就像地震一樣，當時大家都很緊張，可是沒想到這小子生下來之後，這些奇怪的現象都消失了。我當時就覺得這小子有點邪門，所以就起了個克字，希望他長大起來凡是遇見的邪祟啥的，都能克掉。”

　　“哎喲，你別說來，那天嚇死我了，生小克的時候我突然看見房間裡有兩團金光掃來掃去的，像鬧鬼一樣。”

　　馬克心裡一動，地震打雷老頭子跟自己說過，怎麽房間裡兩團金光的事情沒說過啊?大概老媽覺得是自己幻覺，說出來沒人相信。這是啥?應龍的眼睛嗎?我出生的時候你就在注視我了?

　　“原來是這樣，小馬哥沒和我說起過，不過這種天生異象，日後總是會有響應的，是好事情啊。”白柒柒笑著說。

　　“小白你這話我就愛聽，你看這小子從小沒病沒災，現在還找到這麽好的女朋友，可能就是那時候的征兆吧。”

　　馬習民在邊上想著有啥故事可以編一下，顯得自己兒子馬正出生時也很特別的樣子，可是腦子裡墨水不夠，一時半會想不出來。

　　老馬拉著馬克的胳膊，捋起袖子:“你們看，這小子一出娘胎，手臂上就有像魚鱗一樣的紋路，我還以為他是胖頭魚成精呢。”

　　馬克直翻白眼，你是親爸嗎?我就算是成精也是龍成精好不好?

　　“咦，怎麽和以前不一樣了?多了個龍頭龍尾巴?”老馬看著馬克的胳膊。

　　“新紋的。”馬克滿頭黑線。

　　“啊，小克阿哥，你們東瀛公司可以紋身啊?不是說東瀛人不可以隨便亂紋身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