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聶音

　　“好來好來，馬上過六十歲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人家小白還在呢。”張琴一把拉過馬克，幫他把袖子捋好。馬習民一家聞言同時內心罵聲一片，小白在，我們不在啊?

　　馬正湊上來:“二伯，六十歲大壽怎麽過啊?到時候要叫我們的哦，還有大伯一家。”

　　馬學民連忙答應:“當然當然，要叫的。”

　　“老爸，六十大壽的禮物給你買好了，拿出來看看?”馬克忽然在旁邊笑著說。

　　“快點快點，拿出來看看，小克給二哥買啥好東西了，剛剛進門就看見小克拿著了，一直沒顧得上問。”馬習民來勁了，他倒沒說因為白柒柒在場沒敢問，皮厚無比的他也會有不好意思的一天。

　　馬克拿過錦盒，打開盒蓋後雙手遞給老馬:“這玩意兒你認識吧?”

　　“小子，考我?這是耀州窯的倒流壺，秦潼博物館就有一個，還是你老子我帶你去參觀的，你還考我?”老馬隨便看了一眼就認了出來，那麽多年的興趣愛好不是白給的，即便值錢的藏品不怎麽多，但是眼力勁兒還是可以的。

　　白柒柒在一邊看著直笑，馬克也笑笑。

　　馬習民也不懂，湊上來看:“這隻茶壺怎麽樣子這麽怪?蓋子也沒有的。”

　　老馬精神一振:“你不明白了吧，這個是從壺底下灌水進去的，倒進去水後把壺擺正水是不會流出來的，不信我來倒水給你看。”

　　說著拿起桌上的水壺，把水注入倒流壺底部的梅花孔內。然後又將翻轉回來擺在桌上，果然壺裡的水並沒從梅花孔裡流出來，然後馬學民同志很得意地拿起提梁，將壺傾斜，一股水流從壺嘴裡傾注而出。

　　“Amazing！”眾人嘖嘖稱奇，夾雜著周如雪的讚歎，紛紛開始研究討論原理。

　　馬克和白柒柒看著大家微笑不語。

　　“雲南汽鍋雞知道吧?那個汽鍋底下也有個孔，當中是根管狀豎著，所以水進去了出不來啊。”馬正在網上查了後告訴大家，童豔玲這時候覺得自己兒子的這個馬後炮的風頭出得並不大。

　　“多少錢買的啊?做得滿好的。”老馬放下了壺問馬克，大家都支起了耳朵，壺什麽樣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價格。

　　“你管那麽多，送給你就拿著好了。”馬克也是沒大沒小。

　　“哦喲，還要賣關子。”童豔玲嘖嘖嘖。

　　“切，你小子永遠這個腔調。”老馬也不多問，拿起錦盒底部的一紙鑒定證書，仔細看了一會，驚訝道:“啊，這是真貨?”

　　“哦，你六十大壽我送個假貨?想什麽呢?”

　　眾人開始湊一起圍觀證書，只見國家文物鑒定黑字紅章二維碼防偽水印一應俱全，毫無作假可能性。馬正默默在一邊偷偷百度了一下網上的價格，包括幾大拍賣行的歷史價格，看了一會後悄悄拿起桌上的寶馬車鑰匙揣進了兜裡。

　　童豔玲心裡很好奇，她臉帶問號地看著自己兒子，用眼神詢問這個壺大概什麽價格，看見馬正對著她有點尷尬地豎起了一根食指，她頓時心領神會。

　　“這個壺大概要一萬塊吧?”童豔玲在邊上假裝很羨慕地大聲說，心裡也覺得也不過如此。

　　“加兩個零。”老馬一邊將壺收起一邊表情平靜地回答，手卻有點發抖。

　　屋子裡瞬間很安靜，老馬覺得自己這句補刀效果不錯，捧著盒子進書房假裝去放壺，實則關門偷樂去了。

　　“這是柒柒給你的。

”馬克又拿出了一串珍珠，給張琴帶上。　　這玩意兒也沒法做假，光澤色度尺寸圓度都放在那裡，童豔玲和周如雪看這個都是行家，頓時一臉羨慕嫉妒恨。

　　馬克暗暗搖搖頭，這就是金錢的力量啊，金錢永遠是最好的打臉工具，有錢人扮豬吃老虎永遠是最具有殺傷力，可他並不覺得當場打人家臉有什麽可爽的，何況這是自己親叔叔，雖然很招人煩，但是也沒什麽深仇大恨。

　　白柒柒絲毫不明白這些人關心的點在哪裡，但是她覺得這個凡人界因為有馬克在，而變得非常的豐富多彩。別人眼裡的市俗的無聊，在她眼裡都是無比的有趣，眾生相的人物百態就是鮮活的生活樣子。

　　馬習民一家今天很不得勢，失去了吹噓的資本，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在白柒柒面前，又生不起任何爭強的心，於是聊了一會，便悻悻然起身告別了，畢竟是兄弟，老馬還是下樓送了一下。

　　送完上樓開門進來的時候，張琴已經拉著白柒柒的手，像認識了很多年一樣一邊在噓寒問暖，一邊還讚不絕口，馬克被晾在一邊看電視嗑瓜子。

　　“前幾天我帶柒柒去老房子晃了一圈，見到隔壁王阿姨了，唐叔叔他們還住在那裡。”馬克見到老馬回屋，忽然說道。

　　“哦，很久不見了，他們還好嗎?”馬學民問道。

　　“滿好的。”

　　“啥時候是要去碰碰頭了，我們去老房子看看，小白你跟我們一起去哦。”張琴很起勁，她現在已經盤算著把白柒柒帶給所有認識的人看一下，看著大家神色各異的樣子讓她感到從來沒有過的滿足。

　　“好的，阿姨。”白柒柒笑著答應。

　　“我過一陣可能會辭職。”馬克忽然說。

　　“幹嘛，做得好好的，你又得罪誰了啊?”張琴問。

　　“沒，就是不想在東瀛人的公司做了。”

　　“哦，不上班啊?不上班你吃什麽?你拿什麽養小白?”

　　“她比我有錢多了。”馬克實話實說。

　　“那也不行的，女方家庭條件好是一回事，你一個男人也不能吃軟飯啊。”

　　“......”

　　“哎，那個壺真的要100萬啊?肯定是你們父子倆連襠模子，一起來騙騙叔叔他們一家的吧?”張琴忽然又問。

　　“有空哦，誰要騙他們。我說的是真的，起拍價100萬最少，上面還有很大空間。”

　　......

　　家長裡短扯了一會，兩個人和老馬張琴道別後從爸媽家走出來，馬克牽著白柒柒。

　　“柒柒是不是覺得挺沒勁的?其實凡人界的大多數家庭就是這樣的。”

　　“可是，我覺得非常喜歡。”

　　“為什麽啊?”

　　“因為我從來沒被媽媽這樣拉著手說話，沒有爸爸給我做飯吃，也沒有兄弟姐妹來羨慕我，甚至嫉妒我。”白柒柒幽幽地說。

　　“也沒有男朋友送你禮物。”馬克笑著說。

　　白柒柒忽然停下腳步，飛快地在馬克的嘴上親了一下，隨即又飛快地躲開。馬克猝不及防，一下子呆在原地，愣住了，就仿佛世界被停頓了一樣。

　　被白柒柒親了?馬克回味著剛才那稍瞬即逝的觸感，這震撼來得毫無防備，一下子被觸電一樣的感覺擊懵了。

　　兩個人駕車回去，一路像行駛在雲端。

　　回到小區停完車，兩個人沒下車，而是靜靜坐在車裡，也不說話，似乎在醞釀著情感的溫度。馬克忽然感到很緊張，又不是沒談過戀愛，搞得像個初出茅廬的孩子。

　　默默無言過了良久，白柒柒忽然神色一凜說:“小馬哥，又不對了，那個陰寒的感覺在這裡也出現了。”

　　馬克聞言，內心已經努力積累到九十分的勇氣瞬間變成了另外一個情緒，這是白柒柒第三次出現這種感覺了，來自一個仙子的神識不會空穴來風，但是馬克卻對這個感覺毫無覺察。

　　“柒柒，這次感覺有什麽不一樣嗎?”

　　“比前兩次更為強烈些了。”白柒柒緊盯著車窗外，似乎努力在發現什麽。

　　第一次是在寒極公司附近的街心花園，第二次出現在碼頭的塔吊這裡，這第三次的出現卻是在自己小區的停車庫裡，三次有什麽共同點?

　　“都是在晚上。”馬克忽然想到了什麽。

　　“嗯，白天也許也在，只是被遮掩住了。”

　　“真見鬼了，到底怎麽回事。”

　　“鬼?幽冥界?”白柒柒忽然問。

　　“啊?柏先生?這家夥每次出現都是毫無征兆悄無聲息的，難道柒柒的感覺跟這個像?”

　　“好像是有一些像，但是不一樣。”

　　二人坐在車裡觀察了一會，並無所獲，便下車上樓。

　　馬克還沒拿出鑰匙開門，就聽見屋裡傳來電視的聲音。

　　“柒柒出門沒關電視?”馬克壓低聲音問白柒柒。

　　“關了啊。”白柒柒輕聲回答。

　　馬克將鑰匙放回了兜裡，雙劍陡然出現在手裡，朝著白柒柒看了一眼，白柒柒領會，點了點頭，離玉菡萏出現在手裡。

　　馬克運用五行戒，心念到處，門鎖自開，房門一下子打了開來。

　　兩個人看到屋裡的情景，頓時呆住了。只見沙發上坐著一個黑衣女子，在茶幾上堆滿了白柒柒買的零食，正津津有味看著電視節目。

　　那女子姿容美麗，卻隱隱散發出一股殺氣，但是又透著單純，見二人進來，抬頭打了個招呼:“回來啦?”就像她才是這裡的主人。

　　“原來是你，我一直感覺到的這股氣息就是從你身上散發出來的。”白柒柒看著那女子。

　　“你是什麽人?怎麽會在這裡?”馬克也問道，他倒是沒問對方怎麽進屋的，對一些不同尋常的人物來說，怎麽進入一家屋子根本不是問題，比如自己。

　　那女子頭也不抬:“是我，我來找你們啊。”

　　“誰讓你來找我們的?”

　　“柏鑒。”

　　馬克和白柒柒聞言松了一口氣，暫時放下了警惕，各自收起了雙劍和離玉菡萏。能直接說出柏鑒的名字，毫無疑問當然就是自己人。

　　“柏先生怎麽知道我在這裡?你是不是跟了我們好幾天了?”

　　“他在你身上留過一道魂印，有這個追魂玉就知道你在哪裡咯。”說著黑衣女子拿出一塊黑色的玄玉牌子。

　　“這個柏鑒，我就知道他在我身上動過手腳，每次都知道我在哪裡。”馬克表示很無語，柏鑒在昊蒼界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他身邊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又不影響你吃飯泡妞。”

　　“......”

　　“你叫什麽名字啊，我一直感覺到有股陰寒的氣息，原來就是你身上發出來的，你是從幽冥界過來的嗎?”白柒柒倒是感覺有點親切，可能因為在凡人界，她們兩個屬於另類。

　　“叫我聶音，嗯，幽冥界，算是吧。”聶音支著下巴，有點出神。

　　“柏先生自己人呢?他說好要來凡人界和我們會合。”馬克現在也充滿了問題。

　　“他忙著呢，回幽冥界了，讓我先來找你們。”

　　“九黎的事情?”

　　“當然，九黎族又不是只在昊蒼界和凡人界作亂，他們不屬三界管轄，三界都有很多潛伏者，幽冥界最近也不太平。”

　　“聶姑娘，你跟蹤我們好幾天了，為什麽我能感知到你的氣息，卻發現不了你?”白柒柒有些好奇。

　　“這是幽冥界在凡人界所具有的特質，在凡人界把我們稱為‘鬼’。”聶音一笑，只是笑容有點冷。

　　“呃，所以你是鬼魂?”馬克驚訝地問道，他心裡對三界已經有所了解，知道幽冥界也不過就是一個社會體系，所以也沒特別大驚小怪，但是還是忍不住心裡一凜，畢竟在自己家裡坐著個鬼，怎麽說起來也不是什麽傳統意義上的好事。

　　“嗯，算一半吧，無所謂。”

　　“一半?所以可以隱藏自己的身體?”

　　“用凡人界的話說，切換個模式罷了。”聶音說著身體忽然原地消失不見，空中有一隻電視遙控器懸浮著，過了十幾秒，拿著遙控器的聶音又原地出現。

　　“這個很有趣，我們需要這樣的幫手。”馬克忽然覺得好玩，如果把鬼仙柏鑒算上，自己又不是第一次和鬼接觸，也沒什麽可怕，可見凡人把鬼怪恐怖化也是文化上的加工，實際上還算可以接受。

　　“不是已經在幫了嗎?”聶音撇撇嘴。

　　“已經幫了?等等，丸山號是你弄沉的?”馬克忽然恍然大悟，他想起來，塔吊上白柒柒也感受到了聶音的氣息，說明她當時也在碼頭啊。

　　“是啊，很奇怪嗎?誰讓你們做事情手尾不乾淨?”

　　“那余下的幾個船員呢?”

　　“殺了，否則呢?”

　　馬克沉默了，白柒柒握住了他的手。和馬克的相處，她已經漸漸讀懂了馬克，知道他會去做什麽不會去做什麽。

　　良久，馬克歎了一口氣:“唉，只是太殘忍了些。”

　　“婦人之仁，你不想想這些九黎血回到東瀛如果被竹內家族收集起來，還會搞出多少事。”聶音有點不屑。

　　“我明白的。那上次我們深夜去寒極公司，你也在?柒柒當時也感覺到你了。”

　　“嗯哼，那次我也沒幫上啥忙，只是你們進樓的時候，我讓監控室裡值班的幾個人失魂了一會了，保險一點。”

　　“哦?失魂?”

　　“就是幽冥界的失魂之術，中術之人在一段時間裡無知無覺，但是神志清醒。”

　　“啊?這麽說，我們只要大大方方走進去，也不會被發覺?”馬克驚訝道。

　　“是啊，監控會發現，人不會。”聶音白了白眼。

　　“也是哈。”馬克尷尬地笑笑，監控還是會把他們拍下來的。

　　“聶姑娘應該不是第一次來人界吧?好像挺熟悉的。”馬克訕訕笑道，心想為啥幽冥界的成員都這麽冷傲冷傲的。

　　“嗯，不是第一次，經常來串門。”

　　“哈哈哈哈，你來串門就是我們這裡的鬧鬼唄，請道士能對付你不?”

　　“......”聶音翻了翻白眼。

　　白柒柒坐在聶音身邊，似乎覺得自己接下去的日子裡會有一個女伴，顯得很開心。這聶音很可能會成為自己一生中的第一個閨蜜。

　　“我叫你小音吧，你叫我柒柒，跟小馬哥一樣，好嗎?”白柒柒拉著聶音的手。

　　“好，叫你柒柒可以，我還是叫他馬克吧，什麽小馬哥，肉麻兮兮的。”聶音撇了撇嘴，樣子就像一個叛逆期的女孩子。

　　馬克也在一邊陪坐了下來:“我說小音，你那種隱形模式，偷個東西啊暗殺啊啥的不是很方便?”

　　“不行，魂體模式其實很弱，能力不過是本體模式的百分之一而已，拿個小東西啥的還行，嚇唬嚇唬人也可以，但是不能殺人，也沒法搬動重物。”

　　“那也很有用了。”馬克想到了隱形模式下可以做的很多可行性。

　　“小音，你在看啥片子?”白柒柒好奇地問。

　　“喏，自傳！”聶音指了指電視。

　　電視放的片子馬克看過，《刺客聶隱娘》，寶島導演侯賢孝的片子，主演是一線女星蘇琪，講述的唐朝女刺客聶隱娘的故事。

　　“自傳?”馬克又叫出聲:“所以，你是聶隱娘?”

　　“叫我聶音。”聶音有點沒好氣。

　　“哦哦，小音，你就是聶隱娘?”

　　“有啥奇怪，我也是三界使，來凡人界有啥奇怪呢?咦?這片子什麽時候拍的?古裡古怪。”

　　“我還看過你的故事，唐朝有個叫裴鉶的人，寫了幾卷《傳奇》，裡面就有聶隱娘的故事，原來是小音你?怪不得叫聶音，原來是聶隱。”馬克又驚又喜，覺得自己變成了歷史人物收集者，有仙有鬼。

　　“什麽故事啊?小馬哥說說。”白柒柒很好奇。

　　馬克就將書上看來的故事講給白柒柒聽，大致內容就是唐朝一個聶將軍的女兒有一天忽然失蹤，後來過了好幾年回來，聶將軍驚喜之下問起緣由，原來是被一個尼姑盜去，培養成了一個刺客。後來，這個聶隱娘還刺殺過一些當時的要人，懸案轟動一時。

　　聶音在一邊聽著，不時扁扁嘴，也不插話。

　　馬克講完故事，問聶音:“這個裴鉶小音你認識嗎?他寫的故事靠不靠譜?”

　　“一半一半， 不全錯也不全對。”

　　“那我們三個現在是搭檔了吧?”馬克興奮道。

　　“算嗎?隨便。”聶音好像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的樣子。

　　馬克也覺得挺高興，自己有時候去公司，白柒柒多了聶音陪伴也是不錯，至少不會寂寞，只是好像住著不太方便。

　　“那小音，你也住這裡吧?”白柒柒拉著聶音。

　　馬克不置可否，反正自己家三室兩廳，多住一個美女也不是什麽問題，只是自己和白柒柒獨處的時間會不會因之變少?自己已經喜歡上了白柒柒，也知道白柒柒是喜歡自己的，但是自己的生命線忽然拉長了不知多少，情愛之雖然內心渴望，但是卻不急切於一時。馬克覺得自己本來就不急躁的性格變得更衝淡了，很多事情都變得容易解決，唯獨就是對白柒柒的情感已經開始讓他感到無法自拔。

　　“好啊。”聶音也不推辭。

　　馬克忽然覺得應該買一幢獨棟別墅了，這樣比較私密，沒有上下樓和隔壁的鄰居，也能多住一些人，比如以後還會過來的柏鑒，可能還有入世的修仙門人會來尋找自己，也許來自昆侖山，也許來自別的地方。

　　“我們找時間去看看房子吧，現在賺的錢付個首付沒問題，買個大點的獨立別墅，隊伍可能會越來越大，以後大家住著也方便些。”

　　“好呀。”白柒柒第一個答應。

　　“隨便。”聶音一臉無所謂。

　　兩個對金錢都毫無概念的女人！哦不，一個女仙，一個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