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裡,群裡發了一大堆的文件,各種交材料,各種填數據,各種手續,都挺煩。
我看著手裡的“畢業生登記表”,其他內容都填寫完畢了,只剩下“班主任評語”一欄還沒寫,而班主任要我們自己找字寫得比較好的同學幫忙寫一下。
像這一類的評語,無非就是該生在校表現良好啊,勤奮學習,樂於助人啊,能按時按量完成老師發布的學習任務啊,等等。從小到大,這種材料沒少抄。
此時此刻,無非也是面對同樣的東西罷了。但這也許是我學生時代最後一次填寫這樣的評語了,我不禁有幾分留戀。
於是我看著這片空白區域,暗暗地笑了起來,然後揮筆寫下一段精彩的評語——
該生勤奮刻苦,活潑開朗,是百年難得一遇的人才,骨骼驚奇,才貌俱佳,從未見過如此天資卓越的學生,能夠培養這樣的學生是我做班主任的福氣,我感到莫大的榮幸,在學習與生活中總是樂觀向上,能夠出色地完成老師下發的學習任務。
江南鳴少本身是秉持著學習的態度來參照我寫的評語,結果他一邊看劇一邊照抄,在抄完前三十個字之後,突然懊惱的咆哮起來——
“肖哥,你特麽…你寫的什麽東西啊!尼瑪,還百年難得一遇,我就不該相信你啊肖哥!”
於是,俊仔與閣主都湊過去看,皆捧腹大笑。
鳴少接著吐槽:“尼瑪我前面花了半小時寫的東西,搞毛線,現在要重新再寫一遍了!而且這個文件又不能直接打印,我還得跑到班主任辦公室重新拿一份,而且還不知道班主任那裡還有沒有多的,我去……肖哥,你真是把我坑慘了!”
我端著水杯搖了搖,就像搖著一杯紅酒,從容地對他說:“沒關系啊,你就這麽寫嘛怕什麽,反正我也是這麽寫的。”
鳴少崩潰地說:“不行,你這種玩命的我還是躲遠點比較好。”
然後鳴少就去找班主任了。
閣主說:“肖哥你這樣搞,要是人家開不起玩笑,到時候搞你一下就有你的苦頭吃了。”
我說:“沒關系,我賭她不會看。”
然後像以往一樣,以寢室為單位,由寢室長送到班主任手裡。
俊仔臨走前還問我:“肖哥,你真的不再改改嗎?”
我說:“沒事,出了事我回頭自己交。”
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班主任一直都沒通知我去辦公室喝茶,搞得我好焦急。
後來想想,果然班主任沒有打開來看,我賭贏了。
然而卻更加感到落寞。
……
這幾天裡,我們也已經拍完了畢業照。
人與人見面,人與人交談,人與人相處,都需要理由。如果沒有理由,人們就會自己散開,因為沒有聚在一起的理由。
拍畢業照,應該是我們這個所謂的班集體在大學四年裡最後一次集合吧,因為除了拍畢業照以外,恐怕再也找不到集合的理由了。
四年前……不對,三年前,現在是大四開學的九月下旬——
三年前,大一開學的九月下旬,結束了軍訓的那天中午,我們也是整整齊齊站成四排在圖書館前拍合照。
當時剛剛結束軍訓,渾身是汗,臉上也慘兮兮的,拍出來的照片全班沒幾個滿意的。
要麽說:“那頂帽子遮住了臉,整個拍出來黑不溜秋的,不知道還以為剛剛挖煤出來的。”
或者:“選在什麽時候拍照不行,
偏偏要選在中午,太陽那麽大,都睜不開眼睛,拍出來一個個都沒有眼睛。” “啊呀,為什麽要安排我站在最後面啊,人家帽子都給我擋著了,誰知道那是我啊,虧我還墊的那麽高。”
“討嫌,剛好我那時候眼睛閉上了。”
“怎麽這樣,我那時候跟旁邊人講話,臉都沒車過來,你看,什麽嘛!”
……
但畢業照拍出來之後,好像沒有很大的反響了。畢竟拍完照就該滾蛋了。
所以就只是很安靜的站在那裡,等著攝像機哢嚓一聲,然後散開。
換做是大一,無論如何也要竄上竄下嘰嘰喳喳亂七八糟好一陣子,然後班長什麽的就要花很大的力氣維持秩序,要大家嚴肅一點,不要講話啦,不要笑啊什麽的。
——拍照怎麽能不笑呢,就是要開心一點啊!
——不要那樣大笑嘛,淺淺的微笑還是可以的。
——哈哈,你淺淺的微笑就像……
但這種對話在大四拍畢業照的時候沒有出現,似乎也沒怎麽花力氣維持秩序,反正都沉默地站著,偶爾稍微轉過頭說幾句話。
身邊的這一幫人其實也不是很熟,只是大一強製要求軍訓以及強製要求上早晚自習和強製要求打掃衛生的時候被迫捆綁在一起。
失去了那股被迫捆綁的力量,你我就沒有理由圍成一團。
這是一件讓人感到十分落寞的事情——
你將再也沒有理由上課的時候互相傳紙條,因為上課坐在一張桌子上的人,你也許根本不認識。也有可能認識,但也只不過是軍訓時候站在你左邊或者右邊的某人而已。
再也沒有理由在食堂故意夾走對方碗裡的肉,因為你只能孤零零一個人去食堂吃飯。學校裡會有很多食堂,校外也有很多餐館,外賣軟件上也有很多商家,你們將注定做出不同的選擇。
再也沒有理由邀請身邊人陪你去做某件事情,因為消遣娛樂的方式太多。你說你想打乒乓球,而他們想打台球;你說你想去趟咖啡館,而他們想去唱K。
你也許會說,那就談個戀愛好了啊。
但在這種情況下去做這種事情,要麽是水中撈月,要麽是飲鴆止渴。
兩朵風中浮萍,無法相互偎依。
兩座海上冰川,不能相互取暖。
你將不得不被罰為孤獨。
孤獨是每一個成年人被判處的無期徒刑。
也許你不願接受這樣的處決,但在你用了四年的時間反覆折騰之後,你將不得不面對它,並且承認孤獨的永恆存在。
很絕望,是嗎?
其實沒那麽絕望,也許你可以這麽想——
世界上沒有兩片一模一樣的雪花,世界上沒有兩片一模一樣的葉子。
所以,每一片葉子都是不一樣的。
所以,每一片葉子都注定有一片區域與全世界所有的葉子都無法重合,這無法重合的部分是證明這片葉子是這片葉子的部分。
正是這一部分的無法重合,所以它才成為了這片葉子,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這片葉子。
而我們背上行囊,萬裡赴戎機,就是為了終有一天成為“這片葉子”。
成為了“這片葉子”之後,我們將注定有一片區域與全世界都無法重合,那一部分名叫孤獨。
在沒有成為這片葉子之前,我們既沒有確定的紋理,也沒有確定的形狀。所以你我他都一樣,我們可以手牽手,也可以肩並肩。
而當我們終於成為了這片葉子,你我他就注定不一樣了,你我他將注定走入各自的孤獨。
於是,孤獨成為了這片葉子的勳章,或者烙印。
對,孤獨是宿命。
……
所以,我們就只是安靜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著攝像機的哢嚓一聲。
此時此刻,霧曦也應該安靜地站在某個地方,只是我看不見她。
站在左右兩邊的是一修與永王。
永王像是沒睡醒,畢竟中午十二點就得跑過來拍照了。
一修正拉著前後左右的人一塊兒拍照,一會兒搭在我肩上自拍,一會兒摁住冬瓜的腦袋拍照,一塊兒和前排的女生一會兒拍照。
我不知道這有什麽意義,所以還是站在原地,等著那遲遲未到的哢嚓一聲。
前排女生……大一的時候廣有交際,後來的交際也就越來越少,現在也仿佛無話可說。
那哢嚓一聲終於來臨之後,這個所謂的班集體也終於默契地四散開來。
女生早已化好了妝,大多都穿著JK製服,四處找地方拍照。
我四顧茫然,索性離去。
本想四處散步,但好像走到哪兒都會擋著人家拍照,於是隻好默默走回宿舍。
室友未回,也許正在哪裡拍集體照,而我卻獨自離開了,大約是個掃興的。
那麽我該出去了,免得杵在這兒待會兒攪擾人家的興頭。可又該去哪兒消磨時間呢?左逛右逛,最後停在了風樓食堂頂樓的台球室。
開了一個鍾頭的台球桌,在終於拿到台球杆的時候,我才松了口氣,總算是尋到一個能讓我暫時喘息的地方。
人們往往有一種約定俗成的謬見——假如十個人中,有九個人都願意去做某事,剩下的那個不願意的可以直接弄死。
因此,人們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自己跟別人不一樣。
和別人不一樣的隻好躲起來,譬如此時一個人打台球的我。
……
一個小時的時間應該足夠讓他們拍好照片回到宿舍了吧?於是我在四面的風中一個人往前走著,走回了宿舍。
同樣是在門口深深呼了一口氣,然後推開門去,笑臉相迎。
室友正熱火朝天不知在說些什麽,我露出期待的表情看著他們。
俊仔轉過頭問我:“肖哥,你去嗎?”
“啊?”
我滿心疑惑,不知所雲。
俊仔繼續說:“出去耍啊,他們打算包幾輛車,盤總暑假剛拿到駕照,迫不及待想秀一把。”
此時,盤總正在窗口抽煙。
這也是三年來約定俗成的事情,吸二手煙有害健康,所以抽煙的人要麽去走廊要麽去窗口。
盤總糾正俊仔說:“什麽暑假才拿到駕照,我寒假就拿到了,兄弟!現在已經行駛兩千公裡了。”
Genius-You歡欣應道:“那可以的,上高速完全沒問題啊!”
原來如此,是自駕遊之類的事情吧,雖然還是不太明白是做什麽事情,不過我已經表示了樂意參加的意思。
而他們約好了明天出發,至於去哪兒,怎麽去,要準備些什麽,也只有等明天才會知道了。
今夜至此可歇,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