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後幾天，整個宿舍幾乎都在忙於開題報告的事情。

　　偶爾，江南鳴少醒來的第一件事還是會問:“閣主，昨晚幾點鍾睡的?”

　　然後，春風閣主就會拿起枕頭朝鳴少的腦袋砸過去，然後義正辭嚴地說:“鳴少啊，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萎靡不振，醉生夢死，快起來做材料！”

　　盤總這兩天也被開題報告給搞得焦頭爛額。

　　於是，他給瀏陽那邊的朋友打電話的次數也增多了。

　　還是我聽不懂的家鄉話。

　　還是一樣的在走廊上來回盤旋。

　　但有一次依稀聽見盤總跟電話那頭說:“多謝多謝，那就麻煩你了！”

　　我想，大概還是在聊開題報告的事吧。

　　一些亂七八糟的QQ群裡也開始有很多人向我們拋來了橄欖枝。

　　“代寫畢業論文，一份500RMB，全套一條龍服務，保證畢業！”

　　於是俊仔默默的添加了對方的QQ。

　　“不是吧，你還真敢造假啊！”

　　江南鳴少向俊仔投去崇拜的眼神。

　　畢竟這種事情，其實很多人都躍躍欲試，但沒有多少人真的敢做。

　　“我去，這種事情被發現了要吊銷畢業證的！”春風閣主說，“其實自己稍微做一下，混過去還是很容易的。”

　　閣主的確是善意的提醒。

　　而俊仔則反駁說:“我擦，你們這幾個狗仔想得也太多了！我才只是加了人家的聯系方式而已，了解一下對方的商業運作。”

　　鳴少嘲諷著說:“好樣的，不愧是渣男發言，果然有一套！”

　　閣主很快就搭腔:“對對對…你是碰了她一下而已…你們只是普通朋友…俊仔啊，你當年哄騙大一小學妹的時候也是這套話吧?”

　　“沒錯！就是！你騙了那麽多女生之後，現在連男的都不放過了！我已經識破你了，你這個萬惡的俊仔！”

　　江南鳴少發起了無情的指控，而俊仔只是笑而不語。

　　笑得還真像個渣男。

　　我趁鳴少喘氣休息的時候，對俊仔說:“不過話說回來，這種事情風險確實有點高啊，高風險低回報，不可抗力因素太多，預期收益率偏低。”

　　“這我肯定知道啊！”

　　俊仔這幅豪情萬丈的樣子，在我看來更像個渣男了。

　　我已經笑了起來。

　　而俊仔繼續說:“他那個雖然全套五百塊錢，但前期體驗只收費二十。二十塊錢體驗一篇開題報告，也挺劃算的啵！

　　“而且我只是要他給我寫一篇范文，然後我照著他寫出來的再模仿一篇，這不就搞定了嗎?多大點事嘛，真是的！

　　“到時候我再模仿著寫完一整篇論文，反正他給我把目錄都寫出來了，我照搬就行！

　　“你看，這不就等於花了二十塊錢就拿到了一整篇畢業論文了嗎?而且哪裡還有半點風險?真的是！”

　　鳴少在一邊瘋狂鼓掌，笑得合不攏嘴:“精彩精彩，這波羊毛薅的…不愧是你！我一個多年來專注於看盜版小說的竟自愧不如，甘拜下風！”

　　“鳴少你這個狗仔啊！”春風閣主從鋪天蓋地的文獻中抬起頭來，淡淡的嘲諷了一句，然後又鑽進了文獻裡面。

　　Genius-You在一邊搖著頭說道:“對不起，我無意冒犯，但是在場所有人都是垃圾。”

　　然後我們所有人都將目光集中到了Genius-You的身上。

　　Genius-You繼續說:“區區一個開題報告嘛，

還不是很輕松的事，哪裡還要這麽複雜！”　　我充滿期待地看著Genius-You，似乎他身上正散發著神聖的光芒，頭戴王冠，手持權杖，即將展開溫和的笑容，然後向我頒布真理。

　　然而Genius-You卻說:“自從經歷了那一晚之後，我跟你們講，我的整個世界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像這種事情再也難不倒我了。”

　　我們都很沉默，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一陣長久的尷尬。

　　然後我們繼續查資料。

　　昏天黑地的幾天，東拚西湊，左抄右抄，總算是湊出來了一篇。湊出來之後，自己又看了一遍……惡心，實在惡心，惡心得不堪入目。

　　然後我把這坨惡心的東西發給了論文指導老師，並且給她發了一段畢恭畢敬的文字信息——

　　“教授，您好！

　　這是我的開題報告。

　　這幾日來學生窮盡畢生所學，希望給您交上來一份盡善盡美的開題報告，奈何才疏學淺，在很多關節之處不甚了了，淤塞難通。

　　故此文難免紕漏重重，甚至於貽笑大方。望教授不吝斧正，感激不盡。”

　　我窮盡畢生所學給導師編輯了這段文字，甚至還特意去百度查了“斧正”二字的用法。

　　完美，措辭十分得體，這應該對得起教授身份了吧！

　　然而這般做低伏小，究竟是對知識的尊重，還是對權力的臣服?

　　分不清楚，搞不明白。不過不管怎樣，我總歸還是要討到那張畢業證的。

　　卑躬屈膝，甚至奴顏媚骨……

　　或者說，是我太偏激了嗎?

　　這兩天，我找盤總談了談，我問盤總:“為什麽教師與學生一定要尊卑有序呢?我們交了學費，他們領了工錢，並且他們還擁有製裁我們的權力，憑什麽還要向我們索取對他們的那份服服帖帖呢?”

　　盤總笑著搖頭，然後說:“你應該有一些不太好的經歷吧，可能遇到了一些不太負責任的老師，但其實大部分老師都挺好的。你這是讀書讀到死胡同裡去了，中國自古就是尊師重道的。”

　　我反駁他:“譬如中國社會主義推翻封建地主，難道是因為封建地主階級的罪惡嗎?”

　　“難道不是嗎?”盤總反問。

　　我回答:“當然不是，至少不完全是！也許你看過一些周扒皮之類的電影，但周扒皮也不能代表地主階級的全部，你要知道，古代是只有剝削階級才有資格讀書明理。”

　　“你到底想說什麽?”

　　“其實剝削的罪惡並不在於某一個具體的地主，剝削的罪惡在於剝削者與被剝削者的剝削關系， 你認為呢?”

　　“是又如何?”盤總的眼神裡還是有幾分警惕與不屑。

　　“所以我並不是要指控某一位教師的沒有良心或者不負責任，我所指控的是師生關系本身。”

　　“師生關系本身……”盤總喃喃道，“所以你是要推翻中國幾千年尊師重道的傳統咯?”

　　盤總的眼神從不屑轉變為戲謔。

　　我誠懇回答:“不，我沒那個本事，而且……”

　　盤總搶話說:“你知道就好！我們都只是普通人嘛，有些問題根深蒂固，你一個人解決不了的，大佬！”

　　我不願再與他談話，拂袖而去。

　　最後轉過頭跟他說了一句:“如果此時此刻你願意同我一起思考這個問題，至少我就不是一個人了。”

　　我走出幾步後，盤總在背後喊道:“你牛啊！你可以發癲，不要命，豁得出去，我還要吃飯喘氣的！”

　　我徑直離開宿舍，沒有理會。

　　盤總不願聽我講完，似乎很多人都不願意聽人把話講完，這令我很寂寞——我是想說，而且尊師重道與教學生對自己鞠躬敬禮、乖順聽話是兩碼事。

　　而且，盤總其實也高估我了，我也怕死，豁不出去。

　　我沒有譚嗣同那種膽量，我最多也就是個汪精衛，寫完“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之後，坦坦蕩蕩地、毅然決然地下跪投降。

　　我只是想弄明白而已，也許等我想明白之後，我也會軟下去。

　　點頭哈腰，奴顏媚骨，在這座溫順的城市裡，做回一根軟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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