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

　　酒吧門口便站著四位迎賓小姐，白色襯衫搭配黑色包臀裙與黑絲，臉上畫著亮麗的妝容，對我們漾開職業笑容。

　　我隻感到全身一酥，有點局促不安。

　　倒是六耳阿欣與春風閣主二人輕車熟路，在迎賓小姐耳邊不知說了什麽，然後對方點頭示意，拿起掛在肩邊的對講機說:“K2六位，K2六位客人到了。”接著便領著我們進去。

　　門口站著兩位保安，還戴著頭盔，顯得十分威武。

　　聲音很大，在門口聲音就已經很大了，進去之後耳朵更加受不了，鼓膜有點發疼。

　　很擁擠，而且非常暗，紅色、綠色、黃色、紫色、白色的光依次閃爍著，閃的人眼睛都要瞎了。

　　走進去之後，我隻感覺四面八方都是在用各種姿勢張牙舞爪的人，看不到路。

　　而迎賓小姐卻了如指掌，沒有任何猶豫地，撥開簇成一團的人，帶著我們鑽進了卡座。

　　香水味、汗水味，以及各式酒味混成一團，叫喊聲、歡笑聲甚至淫笑聲也混成一團。

　　“十五、二十、十五！十五、二十、十！……你輸了，喝，快喝！”

　　“啊，哥哥，人家喝不下了嘛……”

　　坐下來的時候，我松了口氣，感覺像是剛剛走過一片神秘而危險的荊棘叢林，現在回到了自己的城堡。

　　剛剛落座，六耳阿欣與春風閣主便不由分說地招呼起了上酒。

　　閣主甚至一開始就摩拳擦掌地要點幾位小蜜蜂。

　　六耳阿欣連忙阻止了他:“別別別，先上酒，慢慢來，慢慢來！”

　　盤總在一旁已經笑成一團，不能自已。

　　俊仔攛掇著Genius-You，說:“去呀，你不是還要左摟右抱的嗎?”

　　Genius-You羞澀地擺了擺手，往後退了退，說:“好貴的我跟你講！”

　　“我擦，你還挺有經驗的啊?”俊仔往Genius-You身上推了一把。

　　卡座旁邊就是一個大音響，音樂聲特別吵，所以人如果要說話就必須要喊出來。

　　Genius-You雙手攏成喇叭狀圍在嘴邊湊近俊仔的耳朵，回答說:“我哪有什麽經驗，都是我表哥告訴我的。”

　　俊仔則是一副心領神會的笑容，不作回應。

　　大概世界上有很多人，在純潔的歲月裡學了些不太純潔的東西之後，都要表示出很無辜的樣子進行自我辯解，比如他們往往會說，都是那個誰硬要告訴我的。而“那個誰”的身份，可以是遠處的一個早已失聯的朋友，也可以是不常來往的遠房親戚，譬如表哥什麽的。

　　我與盤總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盤總掏出一包硬黃芙蓉王，遞來了一支煙。

　　我點燃煙後，便向四周望去。

　　卡座是黑色皮製的沙發，在這樣燈光閃爍的場所裡更加顯得晦暗。忽明忽暗的燈光順著DJ樂的節奏閃動，於是，“動次打次”與“明暗明暗”，聲與光的跳動頻率保持了完全一致。

　　即使人什麽也不做，僅僅只是坐在這個地方，但人的眼耳鼻舌身五感中的視覺與聽覺還是被完全佔滿了。

　　整個酒吧場域，單憑聲與光的巧妙運用，就足以引起所有人的躁動與歡騰。

　　音樂聲這麽大，讓人只能擴大音量說話，也許要擴大到平常音量的三倍。

　　在這座酒吧，當人想要說話時，人不得不釋放更大的音量。

　　而如果人想做點其他什麽事情，是不是也將被推動著而釋放出更多的東西?

　　並且，這片晦暗的空間，似乎有意將人的某些東西給遮擋起來了，從而讓人的某些東西可以躲在暗處肆無忌憚。

　　迷離的燈光，混亂的人群，這一切都在試圖將人在正常環境與公共空間中所約定俗成的法則與秩序徹底驅逐，轟塌，碾碎。

　　我坐在這裡，神色冷凝，感受到了整個場域對我的侵略。

　　“85785！85785！85785！857！857！857！857！857！857！857！”音樂突然暫停，“跟我一起動起來！”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DJ樂以更強烈的節奏噴湧而出，而那位喊麥的MC已經舉著話筒瘋狂地跳了起來，幾乎要把他的頭給搖斷。

　　“撲球嗨嗖！撲球嗨嗖！一起搖擺一起搖擺今晚隻管嗨！”

　　MC穿著露肩黑色皮夾克，一頭黃發，左耳打著一個顯眼的純銀耳環，拿話筒的手食指上戴了一枚鋒芒畢露的金屬感戒指，內襯的黑色背心恨不能把胸肌與腹肌的輪廓徹底凸顯出來，一臉的桀驁不馴引得不少散台上的女生為之尖叫。

　　而旁邊的DJ小姐則穿著露臍無袖紅色皮衣，脖子上套著一個黑色項圈，手上圍了幾圈朋克鉚釘手環，冷灰色的紋理燙短發間著幾縷玫瑰粉的鬢發，隔著黑色墨鏡看不出任何的情緒，只看見她輕輕地搖擺身體，鎮定自若地打碟。

　　許多女生把腳蹬在木質高腳凳的橫欄上，一邊眺望全場一邊搖著花手。

　　側方靠近牆壁的一張散台上，一個穿著黑色蕾絲外衫的女人撫了撫她的波浪卷長發，然後用手指部位輕輕托著香腮，笑靨如花地看著她面前的男人。

　　一身花襯衣花褲子的粗壯漢子正豪情地搖著骰子，同桌坐著幾個纖細白淨的女孩，大概是穿著白色露背短袖與藍色牛仔超短褲。

　　另外一邊，一個中年男人緩緩抬起酒杯，另一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青年男人慌忙雙手拿起酒杯，彎下腰與中年男人碰杯。

　　左邊的卡座，坐在中間的是一位中年女人，戴著有些誇張的珍珠項鏈，兩邊都坐著年輕英俊的小男生，一個在為她倒酒，另一個在陪她玩遊戲，看起來她很開心，寵幸地摸了摸為她倒酒的小男生的臉。

　　右邊的卡座，坐著兩個女孩，一個女孩穿著連衣裙，另一個女孩穿著黑色襯衫。穿連衣裙的女生用牙簽夾了一塊蘋果喂給黑衫女生吃，黑衫女生將手搭在穿連衣裙的女生的肩上。似乎是感覺到我在看她，黑衫女生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凶狠凌厲。

　　我有點心裡發毛，急忙轉過頭來。正巧，服務員已經把酒送上來了。穿著紅色職業裝的服務員正在熟練地開酒。

　　“來來來，喝啊喝啊！”Genius-You首先提起一瓶蘇打酒，然後我們其他五個人各自拿起一瓶來喝了一口。

　　然後六個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該幹什麽。

　　“別愣著啊，快想玩點什麽！”六耳阿欣說。

　　我說:“玩篩子吧，還是玩十五二十十五?”

　　“這樣吧，”Genius-You再次站了出來，“還是玩個大家都能參與的，玩手心手背吧，六個人都能參與，假如五個手心一個手背或者四個手心兩個手背，那就出手背的人喝酒，三個手心三個手背就再出一次，怎麽樣?”

　　大家都覺得不錯，於是玩了起來。

　　第一場，Genius-You與六耳阿欣罰酒。

　　第二場，Genius-You與春風閣主罰酒。

　　第三場，我與盤總罰酒。

　　第四場，無效。

　　第五場，Genius-You罰酒。

　　第六場，Genius-You罰酒。

　　第七場，Genius-You與俊仔罰酒。

　　第八場，無效。

　　第九場，Genius-You罰酒。

　　第十場，我與春風閣主罰酒。

　　第十一場，Genius-You罰酒。

　　就這樣，一打蘇打酒輕而易舉就已經喝光了。

　　在服務員過來開酒的空擋，Genius-You感覺有點頂不住了，往後退了幾步說:“whats up，你們幾個人是不是聯手搞我，怎麽回回都是我喝！”

　　幾人紛紛表示否定。

　　“我不管，反正我不玩了，我先歇會兒。”Genius-You說。

　　於是氛圍又降了下去。

　　然後春風閣主說:“還得有妹子一塊兒才有意思，幾個大老爺們在這兒的確有點尬。”

　　“那你找幾個過來啊，”六耳阿欣說，“我今天邀了幾個，她們都不肯來。”

　　春風閣主用手一拍大腿，說:“所以我一開始就講點幾個小蜜蜂嘛，你們還不信，搞得就我一個人像個嫖客！”

　　“哎，兄弟兄弟，”盤總把頭湊過去，說，“那些事情我們還是內斂些，畢竟還沒畢業，有些事傳到學校裡影響不好。”

　　春風閣主隻好再次作罷。

　　隨後點了一壺水煙，要了兩副骰盅，就這樣分別玩了起來。

　　服務員還站在旁邊不遠的地方，剛剛在給旁邊的散台開完酒後，又來到我們的卡座開酒，順便用抹布將桌子擦拭乾淨，撤掉了已經用完的果盤與酒杯。

　　兩分鍾後，只見他又拿過來一打清洗消毒過的酒杯，上面還留有余溫。

　　我取出兩個杯子，斟滿酒，端起其中一杯遞給他。

　　他有點詫異，於是我把酒送到了他的手裡。

　　然後他一手端著酒藏在身後，同時往外面掃視一圈，接著彎下腰一飲而盡，笑著把杯子放回了桌子上。

　　六耳阿欣跟春風閣主跑到舞池跳舞去了，Genius-You與俊仔一邊玩著骰子，一邊吸著水煙。

　　只有盤總還坐在我旁邊，見我給服務員遞酒， 於是他也倒了一杯酒遞給服務員，並說:“工作辛苦了，感謝感謝！”

　　那位服務員照著剛才的樣子喝下了那杯酒。

　　然後盤總掏出他那包硬黃芙蓉王，向服務員遞過去一支煙。

　　服務員連忙擺手拒絕，並湊近了說:“我們上班時候不能抽煙的，太明顯了！”

　　盤總恍然大悟的樣子，便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和成天下遞給服務員，一邊遞給他一邊給他使眼色，似乎在說“That’s fine，just do it”。

　　我在一旁笑而不語。

　　只見服務員伸出雙手恭敬地接過那包和成天下，迅速倒出一枚檳榔攥在手心，接著又恭敬地還給了盤總。

　　服務員站回了他的位置，雙手將那枚檳榔扳成兩半，將其中一半放回褲袋，另一半在擦臉的假動作裡塞進嘴裡。

　　我看著畫面有點滑稽，不禁發笑。

　　然後盤總湊在我耳邊說:“沒辦法，人家也有上司在管著他的。”

　　這樣我便理解了，就跟我們上課偷偷玩手機是同樣的道理。

　　這位服務員看著很年輕，有可能比我大也有可能比我小，大概率要比我小一兩歲。

　　我一時不知該做如何揣想，便點了一支煙，扭頭看向另外一邊。

　　一位長相俊美的服務員正在開酒，他一邊開酒一邊巡視四周，最後假裝若無其事地從籃子裡掏出一瓶蘇打酒塞進衣袖，然後垂著手，向站在我們卡座旁邊的那位服務員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同離開，不知去了哪裡。

　　我冷笑著，自斟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