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給她發消息了。
點開她的頭像猶豫了好久,終於小心翼翼地打字,風樓食堂的魚粉很好吃呢,不知道你吃過沒有?
回復得很快,幾分鍾後,她就發了消息過來,哇,那個超讚的!其實雅樓食堂的二樓也有賣魚粉,味道也很鮮美。
我笑著說,是嗎,我還沒嘗過那邊的呢。
她回復道,有機會可以去嘗嘗哦!
我讓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接下來應該怎樣體面地回應,我將我讀過的撩妹法則,溝通藝術,十三天教你成為一個風趣幽默的人,你不撩妹妹不鳥你等等所有知識點通通複習了一遍。
短短十秒鍾,我已經運用我聰慧的頭腦做出了三套方案——
A:我將回答說,嗯,下次一定去嘗嘗。然後她回復,是的呢。好嘛,直接聊死了。
B:我將好奇地問,哦,不知道味道怎麽樣?然後她回答,所以你去嘗嘗就知道了呀。好的,再次OVER。
C:我要沿著剛剛自己打開的話題繼續輸出,對,風樓的魚粉真是很好吃,入口輕滑,咽下後隻覺一股暖意湧上心頭。然後她說,是的呢,風樓雅樓的魚粉都超棒的。凝住了,沒話講了,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
絞盡腦汁,最後才勉為其難地擠出一句話來,可是雅樓食堂在女生宿舍旁邊誒,那邊我不太熟,你願意帶我過去嗎?
十分得體,紳士的至高優雅在於向女性示弱,通過向女性示弱從而將對方抬高,進而對方將會在這個過程當中獲得某種成就感,隨機而來的是對方油然而生的喜悅。於是,她將會感覺到和我相處是一件舒適而快樂的事情。
完美!我為我最終找到的正確答案而幾乎要歡呼雀躍起來,於是就利落地打字並配上表情包發送過去,滿心歡喜地等待著她的回復。
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過去了,我把聊天區往上滑了很多遍,但是最底端還是只有我搭配文字內容的那個小白熊的表情包,她的聊天框始終沒有冒出來。
她看到消息了嗎,是不是正巧有事在忙,所以沒顧得上看手機?還是說,她其實已經看到消息了,但是她不想回復?
是我太冒失了嗎,還是說是我自作聰明,其實這種腔調只能讓她惡心?
蠢貨啊蠢貨,沒事幹嘛說這種撩撥的話,就正正經經普普通通的說話會死嗎?
我想收回那句話,可是已經收不回來了。
她不會回復我了……
我要等上幾天之後再若無其事地繼續找她閑聊嗎,可是這樣會不會太明顯了?
或者說,我要再過幾天,然後有什麽正經事的時候再一本正經的向她傳話,可是這樣會不會顯得太功利?
總而言之,她不會回復消息了。
我還需要花心思盤算到底間隔幾天再聯系她比較妥當,以及再次登場的時候我將怎樣笑如春風。
然而我剛剛這句話到底是有何不妥呢……
正當我這樣遐想的時候,忽然聽到了手機鈴聲,我立時眼光一亮,急忙打開微信去看,果然是她,她回復消息了!
她說,哈哈哈,太逗了,你還怕被女孩子給吃了不成。
我大大松了口氣,笑容再次湧了上來。
可是當我再次想要說什麽的時候,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於是隻好發一些有的沒的表情包,然後她也回復了兩個看起來有點搞笑的表情包。
我再次皺起了眉頭,
預感到這場聊天只能這樣結束了,也許這場聊天本就應該就此結束。 可我偏要再延遲一點,於是試探著問她,好像頌樓食堂離圖書館最近對嗎?
這毫無疑問是一句廢話,但我想她一定知道我在問什麽。
假如我拿著這句話去問四季余子,她將會回答說:“對,不過那邊我去的比較少,之前去過一次,感覺和雅樓的菜色都差不多。”
假如我問牛姐,那麽她將衝我翻一個白眼,然後說:“我瘋了我跑那邊去幹嘛,自取其辱啊,會去頌樓吃飯的要麽是每天泡圖書館的,要麽乾脆就是研究生了,甚至還有碩導。”
說的沒錯,董小姐有一次也曾說:“我去頌樓食堂吃飯的時候,看見教經濟學的老師了,旁邊還跟著一個學生,手裡抱著一大堆材料,看樣子應該是個研究生。”
董小姐之所能做出這個判斷,是因為大一的時候管理學老師說過的一番話。
管理學老師說大學跟高中不一樣的地方在於,你走在大學校園裡根本不知道和你擦肩而過的是大學生還是研究生還是博士。
然後管理學老師教了我們一個很簡單的辦法,他說——
你看那些穿的很時髦打扮的很漂亮一看就很有精神的,肯定是大學生。
然後那些每天背著個書包,衣服都是穿了好幾年的舊款,而且面無表情的,基本上都是研究生。
然後你再注意看,那些穿衣穿得老土,而且還有點邋遢,走在路上心不在焉,目光渙散,萎靡不振,魂不守舍,然後突然間抱著一顆大樹活蹦亂跳的,那種的想都不用想,一看就是個博士。
我想,董小姐那天看見的那個學生應該還只是面無表情,還沒有到目光渙散然後突然活蹦亂跳的那種程度,所以她判斷為研究生。
頌樓食堂我也曾去過幾次的,大一的時候下課之後拖著江南鳴少去頌樓吃飯,結果如坐針氈。
剛剛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就聽見擦肩而過的人說:“你研究的那個問題數據太少了,國內沒有很多人觸碰那個領域,你想想看那麽多學者、博士後都沒有把手伸進那個領域,你一個研究生都沒畢業的,你能研究出個什麽……”
一瞬間,我跟鳴少縮得像兩隻鵪鶉。
戰戰兢兢地點完了菜,抱著餐盤找了張沒人的桌子,然後默默地扒飯。
然後有人選了鄰桌坐下,坐下後連飯都沒吃,只顧著滔滔不絕:“我跟你講,你那個實驗α波根本就不用管,只要把β往右挪一點,應該只要0.3個單位就夠了,只要光距一到那個位置,α波自然就對準了。”
另外一個人說:“早聽你的就好了,搞了一整天都沒弄好。”
那人更加興奮起來:“就是一個單縫衍射嘛,沒必要想得太複雜,主要是要找到那個泊松亮點,菲涅爾原理還是可以的。”
他們那邊剛剛消停,原本後方桌子的幾個人又談論了起來:“我跟你講,我真的好煩,早知道就不選法蘭克福學派了,選阿爾都塞都好弄一些,我記得以前做漢娜·阿倫特還有存在主義的時候都沒有那麽麻煩。”
“是的,法蘭克福學派就是個巨坑,我現在在做魏晉風骨方面的研究,也遇到了點麻煩,怎麽也繞不開魯迅那篇《魏晉風骨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
我死低著頭,悄悄歎了口氣,無助的看向鳴少。
鳴少也抬起頭,眼神像是一團被壓得皺巴巴的廢紙。
然後他小聲說:“快吃吧,吃完快走。”
……
“好像頌樓食堂離圖書館最近對嗎”,我這樣問霧曦。
霧曦要麽回答說是的,她現在每天都在頌樓用餐;要麽回答說大概吧,不過離女寢太遠了。
於是我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然後我會進一步追問霧曦,平時會到風樓食堂吃飯嗎?
女生很少會一個人到風樓吃飯,男生很少會一個人到雅樓吃飯。
三五個室友結伴同行的概率更低,因為雅樓之於男寢、風樓之於女寢實在太遠了,遠得單憑室友之間的塑料友誼沒有人願意陪你過去。
會到風樓來吃飯的女生大多都是在談戀愛,譬如六耳阿欣會經常帶他女朋友去風樓,然後在靠近邊緣的某張桌子上,一頓飯吃一個小時。
所以我將會終於向她問出這個問題,在她回答了我上一個問題之後。
這麽長時間以來,我既沒有公開的追求過她,她也沒有明確的拒絕過我。我想鼓起勇氣,踏出這一步,即使往前一步也許是萬丈深淵,我也在所不惜。
可是……可是百無聊賴的人生到底該希求什麽,若是想要與她並肩前行,又該前行到什麽地方?我的面前只是大霧彌漫……
我又有點後悔問出這句話了,並且也不打算繼續追問。
那麽在她回復消息之後,我就把話題指向另外一邊吧,總能找到有意思的事情消遣時光。
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過去了,她沒有回復,她沒有回復。
我決定說點別的,於是硬著頭皮說,對了,我前兩天在看魯迅的《野草》,裡面有篇文章的開頭你一定聽過,就是那句“我家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外一棵也是棗樹”,寫得實在太好了。
我接著發消息,就好像是說,你在學校對面的公交車站等一號車,結果在你面前停了兩輛車,一輛是九號車,另外一輛也是九號車。
我還在自言自語,就好像你說你談了兩次戀愛,一個是渣男,另外一個也是渣男,哈哈哈!
……
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十分鍾過去了,她沒有回復。
該死,沒事說什麽戀愛、渣男什麽的幹嘛,太敏感了!
而且一下子突然說那麽多,最關鍵的是,為什麽要突然間提魯迅先生,讀過魯迅就顯得你很有文化嗎?
萬一她正巧沒有讀過《野草》,豈不是很難堪?
錯了錯了,後面這些話都說錯了。
而且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問她關於頌樓食堂的事情,就那麽很平靜地結束今天這場聊天什麽事情也沒有了。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顛倒妄取,愚癡無明,我為何竟至於此?
李後主詞雲:“夢裡不知身是客, 一晌貪歡。”
貪歡且癡迷,人生貪嗔癡三毒我已佔其二,亦複何言!
我大概已經預感到了什麽,可還是阻止了自己繼續思考下去,寧願去希冀一個有可能的樂觀的轉折。
三個小時,四個小時,五個小時過去了。
夜已深。
已經過了十點,那麽她該從圖書館裡出來了吧?
夜更深了。
過了十一點,她該洗完澡並且上床睡覺了吧?
宿舍裡徹底安靜下來,已經過了十二點了,她應該已經睡著了吧?
有沒有可能她用手機跟我聊天,聊著聊著然後手機被歹徒搶走了?
這有點太扯了。
有沒有可能她的手機已經自動關機了,然後她把手機拿回宿舍充電,然後充著充著自己已經睡著了?
嗯,聽上去稍微有點邏輯,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那麽明天她將會打開手機看到我發過去的消息,然後誠懇道歉並說明緣由,然後我將會很有風度地對她說,沒有關系,可以理解的。
有沒有可能她真的很忙很累,而我完全幫不上她,反而只能給她增加壓力,所以她選擇了屏蔽?
也許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才是最大的。
果然,站在一個龐雜人等的位置上,本就不該過於熱情,過於熱情只能灼燒對方。
所以,是我太打擾她了嗎?
那麽,我果然應該站得更遠一點。
這樣想著,心裡感到更加寂寞了。
無論如何,這一夜只能到此為止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