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你好,請問我可以認識你嗎?”
一覺醒來,看見有人加我微信,是個女生。
疑惑不解,加我微信幹嘛,難道是商討國家大事?
“就是……唔,前天下午看見你從圖書館抱了幾本書出來,然後就想說能不能認識一下下~~”
我是不是應該很有成就感,並且應該毫不吝嗇地在俊仔、鳴少他們面前嘚瑟一下?
那麽我應該首先挑選一個他們都在宿舍的時間,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然後裝作漫不經心地把手機屏幕打開,然後假裝更加漫不經心的剛巧一不小心劃過了那條語音。
屆時,這個很輕柔很甜蜜的女生的聲音將會在整間宿舍回蕩——“同學,你好,請問我可以認識你嗎?”
接下來,我將假裝躲閃,不讓他們知道更多的信息。
然而不出意外的話,鳴少和俊仔將會撲上來搶過我的手機,並且翻看聊天記錄。
“喂,其實這是我的隱私,你們這樣真的不太好。”
我將會這樣很正經的對他們說。
“而且,其實也沒有啦,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就是很普通的那種。”
“普通你個溜溜球!”鳴少將會一臉羨慕嫉妒恨的看著我,“肖哥,你太過分了,又勾搭上了妹子。”
而俊仔將會善意的糾正鳴少:“什麽勾搭,你沒聽人家說的‘我可以認識你嗎’,人家妹子主動加的,你以為誰都像你似的,追個學姐追了三年,人家畢業了你也還是沒追上。”
鳴少將會黯然銷魂:“你們太過分了,居然在同一件事情上讓我受傷兩次,再見,絕交!”
嘚瑟,還是不嘚瑟,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如果嘚瑟,那麽它將為我帶來巨大的滿足感,雖然也許會有些微的內疚,但相信歷史的車輪滾滾而來,將會使我那微不足道的內疚感徹底被掩埋。
而我將獨自領受這寂寞,無敵的寂寞。
我將獨坐群山之巔,憂鬱的望向天空,感歎為何命運女神總是挑選了我。
嗟乎!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然而這種情況不會出現。
我絲毫沒有感受到喜悅,只是感受到了後背發寒。
她是什麽時候看見我的,是我站在中庭凝望那些考研學生的時候,還是我失落地走出圖書館站在門口眺望後山的時候?
我所在意的是,我為何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到有人在看我,竟然連她的能量波都沒有感應到。
是的,我沒有在開玩笑。
因為我前兩天才剛剛在隔壁寢室做了實驗,我坐在永王的床上,隔著五米的距離集中精神盯著木系阿梓,結果三秒鍾之後,木系阿梓的腦袋沿著順時針的方向旋轉了一百二十度,並且他的眼睛準確地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我立刻問他:“你為什麽要看我?”
“是你先看我的!”他的眼神裡有了些警惕。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說,”我朝他走了過去,“剛剛你明明是背向我的,即使是用余光也掃不到我所在的區域。那麽,你的肉眼在沒有看到我之前,你為什麽會轉過頭準確的看向我?或者更學術的說,你之所以發生看向我的行為,是因為你首先產生了看向我的想法,還是說你的意識對於外界的某種信息進行了回應,並且對於你的軀體下達了某種指令?”
木系阿梓一直在很認真的聽,我知道他會聽,所以才問他。
也許這裡所有人都會對我的問題發笑,但他一定不會笑。 然而他也沒有答案,只是聳聳肩,淡定的回答:“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不過我剛剛確實是因為感覺到你在看我,然後才轉過頭看你的。”
“是啊,”我激動的說,“這就是我想問的問題嘛!你為什麽會感覺到我在看你?”
木系阿梓當然不會開玩笑的用什麽心靈感應搪塞了之,並且勸我沒事別瞎想,乾點正經事。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進入了沉思。
良久,他終於放棄了,很抱歉地對我說:“我也想不明白是什麽原因。”
我緊接著說:“有沒有可能用腦電波之類的理論來解釋?”
“有道理。”他端起了奶茶。
“如果可以用腦電波的理論來解釋的話,那麽我們是不是可以認為由於外界出現了某種振動頻率較高的腦電波,進而主體對它進行了捕捉與定位,與此同時將該數據傳達給了意識?”
“邏輯上應該是這樣沒錯。”他插入吸管,並且喝了一口。
“那麽如果是這樣的話,其實武俠小說裡所謂的‘殺氣’應該也可以用這種理論來解釋……”
他定定的看著我,終於忍不住笑了,並且把奶茶遞過來:“喝奶茶嗎?”
“哦,謝謝,我不喝,”我繼續激動地說,“那麽所謂‘殺氣’就應該是一種振動頻率遠高於常態的腦電波,如果這是可以成立的話,那麽我們甚至可以認為人類可以通過某種渠道對於外界的某種腦電波進行精準的捕捉,就像武俠小說裡寫的那樣!”
他微笑著,連連點頭:“對對對,你說的太有道理了,不過我要準備考教資了。”
“哦,對不起,打擾了。”我回到了自己寢室,過了好久才恍然大悟,他剛剛遞給我的奶茶是他喝過的。
……
如果腦電波之類的理論是可以成立的話,那麽為什麽當時我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在盯著我看?
是因為對方的腦電波振動頻率太低所以無法有效捕捉,還是因為腦電波感應並不具有必然性或者存在個別差異性,抑或存在空間局限性?
其實更加嚴重的問題在於,我竟然被視為了對象。
我是說,我竟然被視為了被凝視的對象。
我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竟然被一個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的女生拍照,並且還被人肉搜索了出來,而且還被加上了微信。
一切都在被掌控的狀態當中。
是誰告訴了她我的身份與聯系方式,那個人我認識嗎?
我認識的人裡也有對我懷著這種心腸的人嗎……
更加徹骨的寒冷向我湧來。
我終於拒絕了那個女生。
當然並不是直接對她說,同學,承蒙錯愛,對於你的滿懷心意我十分明白,也很感動,不過請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我就像那傳說中的鐮鼬,生在風中,活在風中,也要死在風中,我將注定無法停下腳步,即使是最美麗的花樹也不能讓我停下。所以,抱歉,十分抱歉,萬分懇切地對你說一聲抱歉,我隻好拒絕你,祝你一切安好。
假如我這樣對她說,那麽在我說完這些之後,我將瀟灑地甩一甩頭髮,然後抬起右手用手指沿著鬢角呈曲線狀梳向後腦杓,接著抬頭望向蒼茫的天空,長長地舒一口氣,並且由衷地感歎,漂亮,男兒本色!
可是她將會笑得前仰後合,並且無情地嘲笑我說,拜托,你是從多久以前的偶像劇裡看到的這些油膩套路?而且你完全想多了好嗎,天哪,怎麽會有你這麽自戀的男生?而且我每天要加的男生微信十根手指頭都數不過來的,比你強壯比你好看比你有錢的男生不知道有多少,你真以為你自己是誰啊?還“我就像那傳說中的鐮鼬”,爛透了,你該不會還覺得自己很有文采吧?
她將會一把刀一把刀地插過來,令我只能尷尬地苦笑。
所以我一定不會這樣對她講,我將采取更加謹慎的態度。
因為從學術的意義上來講,她用微信發過來的第一句話十分值得推敲與琢磨——請問,我可以認識你嗎?這算什麽請求,比“請問我可以喜歡你嗎”問得更虛,因為她已經認識我了。
既然她已經認識我了,有怎麽能發出想要認識我的請求呢?這是一個根本不算請求的請求。一個不算請求的請求,又要如何拒絕?
Bravo!她真是一老手!
可以合理地推測,她已經用了同樣的手段不知捕獲了多少的純情少男,尤其是像鳴少那種。
所以,到底該如何拒絕,這居然成了一個問題。
思來想去,索性一句話解決——
你好,非常榮幸你願意認識我,不過我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並不打算擴寬自己的交際圈,抱歉,再見!
漂亮,男兒本色!
我似乎什麽話都沒說,卻又幾乎什麽話都說了。
她雖然沒有表明要在朋友關系的基礎上取得進一步的發展,而我不動聲色,連朋友關系搭建的可能也一並推倒。
這種修辭學,太完美了。
而她自然也看懂了我在說什麽,於是很禮貌地說了一些敬辭,也不在說話了。
做完這些事情之後,我走出宿舍舒了口氣。
今天的天氣還是陰沉沉的,桂花的香氣淡了很多, 不知道楓葉紅了沒有。
又到了該聽《楓》的季節了——
緩緩飄落的楓葉像思念~~
我點燃燭火溫暖歲末的秋天~~
極光掠奪天邊,北風掠過想你的容顏~~
我把愛燒成了落葉~~
卻換不回熟悉的那張臉~~
……
我無可避免地想起了霧曦。
此時此刻,她就在這所學校裡,在同樣陰沉沉的天氣之下,她現在是待在自修室裡腳踏實地的用功讀書呢,還是像僵屍似的躺在宿舍床上無所事事地享樂?
其實後者的可能性並非完全沒有,但我不敢往那個方向遐想。
我總要給我的世界裡留一束光。
忽然想起霧曦以前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其實生活是多姿多彩的,倒也不用每時每刻都想著寫作的事情,因為那樣的話,你跟朋友相處時也都會優先思考那些事情了,然後你的朋友會很難過的。
可惜我當時聽不進去,也不在意別人難不難過,我想,如果對方進入了我的視野,被我判斷為一個值得被觀察的對象,難道不是正好說明對方不同於那些凡夫俗子,是一個有價值的人嗎?
直至今日,我才嘗到了這般滋味,被凝視之後的那種無所言說因為說出來也只會讓人覺得矯情的窒息感,即使那份凝視的目光背後也許是求偶的邀請,即使那份凝視的目光也許來自於一位知書達禮,既含睇兮又宜笑的曼妙女孩。
那麽……她當時難道已經因為我而感到難過了嗎?那些時光中,也曾夾雜著她的強顏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