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鍾，我合上了日記本，出門覓食。

　　學校外面有很多攤販，賣著各式餐飲，從蛋炒飯、關東煮到冰糖葫蘆、甜點，再到各色副食。

　　每天晚上，幾十上百的小販會推著車子不約而同地簇擁過來，將校門口重重包圍，過來買東西吃的同學也是絡繹不絕。

　　我轉了一圈，稱了四兩糖霜麻花和玫瑰酥，其他東西都提不起什麽興趣。最後還是走回了學校裡的風樓食堂，去了相熟的窗口要一碗乾挑面。

　　食堂裡很空曠，我端著面選了靠窗的座位坐了下來，端詳著窗外路燈下走過的人群。一群接一群，要麽夾著書要麽背著書包，向教室方向走去。

　　不用想，一定是大一新生。大一的七點半要去上晚自習。

　　看著他們，我竟有些恍惚，似乎再一次看到了春風閣主和我走在前面，催著後面的江南鳴少和俊仔快點。閣主會指著兩人說:“你看他們兩個，走起路還搖頭晃腦的，真的是兩個狗仔！”

　　然而他們都走了，這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面對眼前整個世界陌生的人。

　　一碗面終於還是沒有吃完，我無精打采地離開了風樓。

　　換做是鳴少，一定會像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風卷殘雲，一掃而光，然後再打包一碗飯菜回寢室，裝作還沒有吃晚飯的樣子，看著美女直播，細嚼慢咽。

　　有一次，我身體不適，胃口不佳，想拜托他幫我吃一點早餐，可是又顧慮到他剛剛已經吃過早餐了，不知道會不會太為難人家，然而鳴少卻滿臉不屑地說:“就這點小籠包，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我拍案叫絕，心服口服。

　　飯後，我想去操場散步。過去幾年裡，每一個晴天的晚上，我都會在操場走幾圈。盤總比較厲害，不光在寢室外面盤旋，而且還會在操場上盤。下雨了，他就會打著雨傘在操場上遊蕩。

　　我想，這大概是他的心理醫生給他提的建議吧——出去散心，一直走，直到走累了，情緒也就平靜下來了。然後，這個晚上，終於可以好好睡著。

　　操場上一片火樹銀花，光輝燦爛，似乎還有好多人正在為準備什麽晚會而排練，更多的人是在搗弄晚會場景。雖然也有人在夜跑，但我見人太多，頓生懶意，乾脆離開。

　　回租房的路上，我買了半斤酥魚。回去後，盛出少許，擺在盤子裡，放在陽台，等著狸花貓過來。

　　與此同時，打開電腦，繼續追憶往事。

　　書接上回，話說當日盤總和我找了家門面還不錯的燒烤店，點了一些平素愛吃的東西，喝了一啤一白。這家店的餃子尤其好吃，我倆都撐得厲害。

　　飯後再隨處逛逛，道路迂回，越往深處走越是荒僻，雜草叢生，附近甚至有野狗出沒。

　　畢竟是午夜時分，我們不敢再往前走了，於是折回。

　　回到了樓下門口，鐵門依然關閉，小窗裡閃著幽微的昏黃色燈光，看來門衛還沒睡。

　　我倆不約而同地止住腳步，一時無措。難道就要這麽上樓了嗎?現在就只能這樣了嗎?

　　我轉過頭，看見這座小區旁邊有石頭砌成的台階，高約十米，不知上面是何風景，便向盤總提議上去看看。

　　盤總二話不說，立刻掉頭就走向台階。一邊上去，盤總一邊數數:“一、二、三......”

　　我問:“你在數台階嗎?”

　　盤總沒有直接回答我，而是說:“要不要賭賭看，一共多少步?”

　　“我賭一百步。

”　　“那我賭九十。”

　　“輸的人給贏的人點一次煙?”

　　“成交！”

　　然後我倆站得稍遠一些，各自數著台階數。

　　走到一半，盤總停下來問我:“你數到多少步了?”

　　我站在他的同一階說:“三十八。”

　　“我怎麽數到五十三了?”

　　我往下看了一眼，一本正經地提議說:“要不再走一遍?”

　　“好主意！”

　　於是我倆又走了下去，盤總說他往下走數出來的卻是四十六，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可惜我下來的時候忘了數數，說不定四十六是對的。

　　從頭開始數，盤總依然在中途停下來問我數到多少步了。

　　“二十六。”

　　“我也是二十六，繼續吧。”

　　一時，我倆都松了口氣，繼續認真數著。

　　石階上隱約傳來汽笛聲，還有一陣摩托車發動引擎的轟鳴聲，然後引擎轟鳴的聲音漸漸消散。

　　摩托......我突然想起一修騎摩托車的樣子，他當年應該也難免要在晚上騎行，一騎絕塵，穿過無數人的故事，而他還要一往無前。下雨天路滑很麻煩的吧，所以輪胎防滑能力很重要，而且刹車要好，不然經過十字路口，突然迎面衝過來一個女孩的話......刹不住車的話，就錯過愛情了.......不過即使能刹住車，就一定會獲得愛情嗎?說不定獲得的是一堆醫院付款單。

　　其實我當年也想學摩托來著，但是自從把一面牆撞出大窟窿，而且手臂骨折休養了一個月之後，就再也不敢碰摩托了......騎摩托的話不能喝酒吧......嗯，今晚好像有點喝醉的樣子......那餃子確實不錯......

　　咦，等等！

　　我停下腳步，發現早就忘記數數了，也不知道剛剛這種神思恍惚的狀態保持了多久，不曉得是從哪一級台階開始忘記數數的。

　　“盤總，你數到多少了?”

　　盤總走在上面，聽見我說話之後如夢方醒的感覺，一巴掌重重地拍向腦門，懊惱地說:“嗷......對歐......完了！”

　　看來他也神思恍惚了，不知道意識流到哪裡去了，也許也是隨著剛剛那輛摩托車的引擎轟鳴聲想到了一些支離破碎的往事吧。

　　我叉著腰，長長地歎了口氣，說:“怎麽辦呢?又重來一次嗎?”

　　盤總睜大了眼睛，用手比著下面的台階，口中念念有詞:“二、四、六......三十八、四十、四十二，就算是四十二步吧，應該差不多，剛剛我們大概就是在這裡附近掉頭下去的。”

　　終於走了上去，我倆甚至在路燈下喘氣。

　　“你數的是多少?”盤總立刻問我。

　　我有點不確定地說:“好像是一百零二級台階吧......”

　　盤總先是愣了一愣，然後笑著糊弄著說:“我數的是九十七，好嘛，可以可以，差不多的，平局算了！”

　　喂，稍等一下，這怎麽能算是平局?盤總猜的是九十級台階，我猜的是一百級，如果采用誤差法來計算，毫無疑問，九十七與一百零二都應該屬於“100”的誤差范圍裡面，所以應該是賭一百級台階的我獲勝才對。

　　不過，畢竟我倆中途都神思恍惚了，忘了數數，最後數出來的數字未免有些牽強。

　　算了，就這樣吧。

　　站在這裡，放眼看去，無數的霓虹燈閃爍著，高樓大廈林立，面前是一條寬闊的柏油路，看起來像是這座城市的主乾道。

　　至此，我們才真正見識到了這座城市的風貌。

　　如果不是站在這裡，我們幾乎就要以為這百步台階下的那些九曲回腸，逼仄擁擠，而且導航都失靈了的巷子就是這座城市的輪廓了。

　　這是一條筆直的長街，燈火通明，兩排路燈延伸至無限遠，路旁的香樟樹翠綠森然，樹旁的人行道乾淨幽雅。兩行車道之間用柵欄防護，機動車道與非機動車道之間也有防護欄，而非機動車與人行道之間則是一排香樟樹隔開，條理清楚，一目了然。

　　我們就沿著長街一直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向什麽地方，只是這樣走著。

　　盤總的手機沒有進水，能夠正常使用。凌晨時分，這座城市已經睡著了大部分，路上幾乎遇不見其他行人，所以盤總一路上都在播放音樂，外音播放，但是能聽得很清楚。

　　盤總的歌單裡大部分都是粵語歌， 從張國榮、譚詠麟，到容祖兒、楊千嬅、謝安琪，所謂“男不聽七友，女不聽鍾無豔”，但盤總都會聽。

　　這些歌曲基本上都是音階起伏比較小，大部分音段可以直接用中音配合中低音唱完，情感豐富而細膩，大多是青年都市男女戀情題材。

　　總而言之，都是比較小資的流行樂。如果盤總想開咖啡店或者酒館的話，他的歌單簡直無懈可擊。

　　我們倆就這樣往前走著，沒有很多話講，我與盤總皆非擅長言談者，像閣主那樣一個人也能滔滔不絕高談闊論講幾個小時，我倆只能望洋興歎。

　　隔不多遠就有一座天橋聳立，設計得很有意思，這座城市用天橋替代了人行道，倒是給車流節省了很多時間。天橋的階梯是折回式、螺旋形和弧形階梯交錯，也挺有意思，哪怕橋下無甚風景參觀，也願意走上去看看。

　　這座城市逐漸起霧了，遠處的霓虹燈只剩下一團光暈，像是一團被稀釋的非碳素墨水。

　　我倆站在橋上抽煙，盤總手機裡正在播放《遇見》。孫燕姿在歌裡跟我們說，她拿著愛的號碼牌，未來有一個人在等待，還說她遇見某人是她最美麗的意外......聽得我好揪心，聽得我好寂寞。

　　《遇見》終於結束了，換成了張國榮的《這麽遠，那麽近》。

　　凌晨兩點半，公路上很長時間才會經過一輛車，紅綠燈也休息了，只剩下黃燈在孤獨的閃爍。菜販仍在街頭活動，只是我分不清他們是賣菜賣到凌晨兩點，還是凌晨兩點就挑著菜籃子過來賣菜。

　　霧越來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