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上岸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六點。
陽光很柔和,為這片崇山峻嶺披上金色外衫,分外安謐。
沿著台階往上走會有洗手間,我們去上廁所,我順便把身上的濕衣服給擰乾。以為已經是終點站了,不想前面還有一段車程,結果又是我一個人落在了最後面。
一群人在等我一個人,我低著頭慚愧地鑽進了車裡。
他們都知道這裡並非終點站嗎?只有我不知道,所以只有我一個人在洗手間裡磨蹭了很久......並且也沒有人告訴我,也沒有人過來叫我......當然,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嘛,可是......我明知真相並非如此——
譬如幾個同學一起去食堂吃飯,從來不會等最後的那個人。
在圖書館的屋簷下望著大雨滂沱倍感無助的人,永遠等不來躺在床上悠閑自在的室友。
一起上課的路上,有人彎下腰系鞋帶,其他幾人一定不會停下來等他。即使是我所停下來等待過的人,下一次輪到我彎下腰系鞋帶的時候,他也還是不會等我。
我所兼濟過的天下從未兼濟過我。
何為善?何為惡?善當如何?惡又當如何?難道還要蠢蠢地相信善惡到頭終有報嗎?
我望著窗外的山林,隻覺困惑不已。
而閣主與阿欣他們正在興奮地討論著方才的驚險刺激。
“哥欸,我拜托你好不,你不會游泳就不要下水嘛!”
“對,鳴少,我就看見你一個大腦袋在那裡吐泡泡,尼瑪太逗了!”
“你還好意思說我啊,閣主,慫得要死,你都不敢下水!”
“什麽啊,我有事,你沒看見我在談話,哪像你們這些小朋友似的,天天只知道玩水。”
“什麽叫‘你們這些’啊,閣主,你罵誰呢?”
“沒有,我是說像鳴少那種小朋友,沒說你們。”
“whats up,好你個牆頭草啊,你明明就是罵的所有人,還說隻罵我一個!”
“對,阿欣,我也覺得他是在罵我們所有人!”
......
就這樣,嘰嘰喳喳,車子回到了最開始的那個售票廳。我跟著還在嘰嘰喳喳的他們一塊兒下車,那個給我們賣拖鞋與泳褲的老板當時免費給我們寄存行李,而現在,她似乎正在等待我們。我們剛來拿走了行李,老板就下班回家了。
我們想要幾個塑料袋裝東西,老板說一塊錢一個,盤總登時大呼:“哇,老板,你可真是什麽錢都賺啊!”
老板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了,便忙說:“好好好,這幾個袋子就算我送給你們。”
換完衣服,我背著包出去,在此歡欣之後,憂傷地望著夕陽。並不是刻意憂愁,我只是太在意乍暖時的還寒。這種寒冷比九冬嚴寒更讓人痛苦。
白茫茫的一片無邊絕望倒不能讓人怎樣,反正已經這樣。而仿佛春回大地之後,老天爺再反手一個巴掌,就不能不讓人去想——明明已經那樣了,可為什麽還是這樣。
日沉西,天色已晚,我們該走了。
可是要去哪兒呢?回學校嗎?還是去往下一站?下一站又是哪裡呢?也許可以沿著這條路一直去往XZ或者XJ,但說到底,學生黨還是學生黨,可沒那麽多錢揮霍。而且XZ與XJ也未必是所有人的意願。
回學校嗎?可是回學校的話,總共加起來要五個小時的車程,這一天實在太累了......
正在我們一籌莫展的時候,
江南鳴少說他家就住在附近——當然鳴少所謂的附近是指我們所在的這個小鎮所處的地級市,車程一個多小時。 鳴少說可以先去他家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學校。於是便這樣說定了,下車,離開了這座漂流站。
此時,整座漂流站的工作人員都已經下班了,這裡只剩下我們幾個人。
暮色已沉,山林深處有鳥雀自鳴,鳥鳴聲正在將這片區域羅網成荒無人煙的領域。這個領域令我感到恐懼。
我坐在車裡往回看,整片山林似乎正在緩緩閉合,幾隻烏鴉落在了我們剛才坐過的石墩上,一群小魚在河裡自由跳躍,隱約有秋蟬在樹葉間鳴泣。
這裡儼然已經屬於他們了,我們今天在這裡活動過的一切痕跡都被清掃一空,就像是我們從未來到。
暝色四合,山林被徹底掩蓋,而我只能向前看了。
正是這時,我才發現我的手機進水了,花了五塊錢買的手機保護罩最終還是沒有保護住我的手機。手機進水倒是常事,但是這次進水相當嚴重,由外及內,全是一片清涼。捂了半個小時,涼的地方依然涼。
我意識到,從此刻開始,我將失去鍾表、通訊、網絡以及錢包。從此刻開始,我將不得不完全依賴於他們。
回到了小鎮,找了一處餐館吃飯。
我並不理解為什麽要在這裡吃飯,旅遊區似乎比外頭貴吧。然而他們已經決定了......那就這樣吧。
吃完飯,已經徹底入夜。這座小鎮沿河一帶的酒吧都運作起來,遠遠看去,整條河都被點亮了霓虹燈。
我鑽進了車子,盤總的車緊跟著前面一輛,任憑鳴少所在的那輛車將我們帶到不知道什麽地方的地方。有幾次,盤總甚至跟丟了,不得不打電話尋找他們的蹤跡。
大約一個多小時以後,車子來到了一片大工地,工程大得驚人。鳴少大概是去找他的父親了,讓我們在原地待著。
我也隻好待著。
上一趟廁所的工夫,鳴少回來了,繼續前行,去向不知道什麽地方的地方。
我不知道時間也不知道地點,只能這樣被裹挾著往前。不知不覺,我睡著了,睡得很沉。睡著後身體不自覺側向永王,被他用力推了回來,方醒,再沒睡著。
一路的夜景很美,這座城市建設得挺好。下車的時候應該是十點鍾左右。在我們面前的,是一條漆黑的巷子,有些年頭了,頗為老舊。鳴少家住在頂層,外面雖然簡陋,裡面卻裝飾得很華美。
房子裡面是空的,鳴少說他父母在外地工作,姊姊也在外地讀書,家裡面常年空無一人。我松了口氣,免去了和生人打招呼的艱難。
坐在沙發上,其他幾人都在玩手機,我手機進水了,沒得玩,便百無聊賴地翻書看。過一會兒,鳴少打開了電視,我便百無聊賴地跟著看電視。
Genius-You犯困,想早點睡,鳴少說盡頭左拐,Genius-You便睡覺去了。
過了一會兒,我實在渴得受不了,才問盤總先前買的一大瓶礦泉水是否還在。
仰頭喝了幾口,舒服多了。
十二點,鳴少說我們是否該睡了。我說若困了,去睡就成,這邊電器我們來關。鳴少說他今晚睡沙發。我便去睡了。
“盡頭左拐。”
“要風扇的話,在那兒,自己搬。”
我搬走了正對著他一個人吹的風扇的旁邊一台。
房間居然夠用,我去了Genius-You睡的那一間。此時,他已經沉睡。
但我還是睡不著,想著至少先洗個澡吧,奈何洗手間裡流出來的水細得像一根纖長的銀針,用放大鏡大約能看出明顯的水柱狀,大概一整天都接不滿一盆水。不僅洗澡,連上廁所都成了問題。
然而寄人籬下,我不願去找鳴少幫忙。於是隻好作罷,我無可奈何地重新躺回了床上。
身體這會兒急需滋補,旁邊又沒什麽東西,那一大瓶的礦泉水已經喝完了。好在床頭櫃上還放著一本青春言情小說,我便捧起來看著。
不過才翻看了幾頁,我便看不下去了。
劇情無非是類似於楚雨蕁和慕容雲海的故事,女主角永遠都是來自中產階級,有著溫馨的家庭,過著普通而快樂的生活,而男主角則非富即貴,但家庭環境先天不足,於是女主角走進了男主的生活中, 了解了男主的過去,男主與過去的自己和解,後來男主歸順到女主溫馨的家庭中去,感受著普通人歡樂而和諧的生活,全劇終。
索然無味。我望著天花板發呆。
過了一會兒,盤總打開房門,賊笑著看著我說:“出去搞事情?”
我很樂意——也許是我記錯了,盤總這時候應該是邀我出去抽煙,抽著抽著,盤總才邀我出去搞酒。
我也很樂意,盡管這身體不適合飲酒。
盤總也邀了躺在客廳的鳴少,他不樂意去,而且也不樂意我們去。大概是說這小區十點鍾以後就會關門,裡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然而這裡有一則不成文的規定,十點以後如果想要出去或者進來就得給那個門衛塞錢,每次五塊錢。
我們還是決定出去。
在一樓樓梯口,背對著昏黃色的燈光,盤總把錢塞進那個狹長的縫隙,裡面伸出一隻黝黑而乾瘦的手。那中年男人接過錢之後,才慢騰騰地挪開腳步,給我們把鐵門打開。
“謝謝門衛叔叔!”
我們當然還是大學生的那種講文明,懂禮貌,捧著笑臉而且還鞠躬的卑微姿態——雖然我很想一腳踹過去,怒喝一聲:“媽的,老東西,把門打開!”
在路上,盤總笑著罵我喪心病狂。
這邊的道路非常迂回縈繞,九曲回腸,很容易轉暈,導航也失靈了,我們隻好就近找了一家館子。
點了一些燒烤,一道油浸金針菇,一盤人工水餃......
——越寫越餓,算了,先去吃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