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舟車勞頓,我們終於回到了這個該死的地方。
次日陰天,既不天晴也不下雨,整片天空包著一團打算哭泣的烏雲,狠狠地憋著,一言不發,無精打采。
生活是百分之五的快樂與百分之五的痛苦以及百分之九十的平平淡淡。痛苦總會隨風散去或者深藏在心,然而快樂卻總是讓人想要穩穩捧在掌心。當人試圖將其捧在掌心的時候,便注定是一場無可逃脫的痛苦的開始。
於是才叫人想要寫下來啊,寫下來之後就不用小心翼翼地捧著,亦不同痛苦地追憶,害怕遺忘。
這與史書很相像,人類第一個記載歷史的人一定是感受到了遺忘的痛苦吧。曾經那麽有趣的東西,有一天竟然變得記憶模糊了。以前以為一定不會忘記的東西,有一天居然就這麽稀裡糊塗地忘了。
只不過是換了一個手機,大學三年來的所有聊天記錄便灰飛煙滅,再也找不著。
以前與某人的合照,有一天弄丟了,於是我就再也想不起來某人的樣子。
特別喜歡的一件衣服,穿了好幾年,終於有一天實在是不能再穿出去了,於是想買一件一模一樣的,可是那家店鋪都已經關閉了,那種花紋式樣也隨之埋入地底。
中華書局出版的某一套《紅樓夢》已經絕版,再也找不著。
以前經常會去的一家咖啡館已經關閉,門面也改成了餐飲店。
初中暗戀過的學姐如今已經是機關公員,有一天突然打電話過來向我了解學籍情況,聲音成熟得真的是個公務員了,我難過不已。
再到此刻,我面對著空空如也的宿舍,簡直差點忘了我在這裡待了三年的時間,這裡原先是有六個人的。
六個人就擠在這麽一間狹窄的房間裡面,經常發生爭吵,經常發生爭吵......
睡在靠門下鋪的是俊仔,每晚由他掌燈——嗯,就是每晚他來關燈。但是俊仔往往關燈比較晚,夏天的時候,凌晨兩點,此宿舍依然燈火通明。
那時候我在走廊抽煙,望著一片漆黑的校園,時常矯情地以為,我的背後似乎是全世界唯一不滅的燈塔。
當然偶爾會有其他宿舍過來投訴——尤其是冬天,在宿舍吃火鍋喝大酒,一時興起難免要高歌一曲,伴隨著一首《海闊天空》憂傷而堅挺的樂調而來的,通常都會是隔壁宿舍怒氣衝衝的捶門聲。
睡在中間上鋪的是春風閣主,這家夥總是搶先佔據中間的位置,拍照的時候也站在C位,出去玩也是大家夥兒跟著他。
閣主晚上很吵,而且精力旺盛,全寢沒人比得過他,夜深人靜之時,往往只剩下他一個人的絕地求生。然後,江南鳴少會怒不可遏地喊道:“閣主,你當寢室是你家啊,這麽大聲別人怎麽睡覺?”
閣主通常是會善解人意的,所以他會安靜下來。不過他的記憶好像比魚還短,魚需要七秒,而閣主只需要三秒,就會從沉默中破冰,一如既往地恢復了瘋狂模式——“whats up,打他!打他......救我!”
很麻煩,但是沒辦法。所以Genius-You為了能按時睡覺,每天睡前一定會先戴上耳塞,然後戴上眼罩,最後戴上降噪耳機,只有這樣才能維持他的早睡早起。
沒辦法,畢竟學校規定必須住在學校,申請外宿需要層層審批,層層說明原因,再層層簽責任書,最後家長簽字。
沒人禁得起這樣折騰,然而大一大二每周都要不定時查寢,
想逃也逃不了。 因為這個原因,我們彼此之間都恨之入骨吧。一群人被關進牢裡,很少有人會去憎恨把自己關進牢裡的人,大多數人會憎恨和自己被關在一起的人,因為如果沒有對方,自己在這牢獄裡的空間本應更加寬敞。或者說,憎恨身邊的人,至少能讓自己發泄情緒。
我們是這樣對彼此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然後相互磨合,最後同流合汙。誰也不敢背著室友偷偷認真讀書,誰也不敢勤奮刻苦以彌補自己的缺點,只能一塊兒醉生夢死,最後團結一致地說好爽好爽。
一群人被關進牢裡,每天只有一個麵包,誰最傑出誰就會獲得那個麵包,於是所有人都會想法設法地把別人給撲倒在地,讓別人站不起來,最後那個麵包就有可能歸自己所有。至少,自己得不到那個麵包,別人也休想得到。
於是後來,我再也不敢在課堂上發言了。一個人每個星期最多只有四個小時會坐在某位老師的課堂下面,然而至少卻有八十個小時不得不被困在宿舍裡面。
就是這個地方,像一所監獄似的把人困了整整三年,我曾無數次設想過當終有一天能夠擺脫這個鬼地方的時候,我將如何的大歡喜,大自在。
如今這群狗東西終於走了,我終於自在了,而我此時為何淚流滿面?
為何淚流滿面......他們自然是走了,這裡門可羅雀。
這麽擁擠的一個地方,沒想到收拾起來卻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 兩個小時,甚至不到兩個小時,就已經一掃而空了。
首先是書,每個學期都買了厚厚一疊的教材,但是大部分從來沒有打開過。Genius-You與俊仔拖了一床單的書,我與閣主再拖了一床單的書,也就全部運到廢品站了,換了五十塊錢。
然後是日常用品,從棉被開始往垃圾站扔,舊衣服,舊鞋子,水桶毛巾,一些亂七八糟的裝飾品,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松果,放了太久已經過期的啤酒,不知道是誰送的反正從來沒有用過的羽毛筆,一大束假花,為了上體育課買過的廉價乒乓球拍,不知道是從誰的抽屜裡掉出來的避孕套,甚至還有早就不穿了帶不走的棉衣......就這麽一股腦兒地全丟了。
全丟進垃圾桶裡,伴隨著曾經使用過這些物品的記憶,全部丟掉。
最後是電器,飲水機送給了宿管阿姨,洗衣機在跳蚤市場賣了幾十塊錢。
然後就走了。一個接一個,離開。
他們沒有申請留校,一個個都走了。而我,似乎也不能再留在這裡。按照班主任的講法,我將會被分派到其他班的宿舍。
陌生的人,互動警惕又互相排斥的關系,我想著與其這樣混在人家的圈子裡面,不如乾脆自己租房。
挑定了住處,選定了房間,談定了價錢,搬進了行李,做完了清潔擺設,然後,我又回到了這裡。
晚風來襲,寒意逼人,從窗口飛進來幾片枯葉,床底下還殘留著幾張廢紙。
門外一群鴿子飛了起來,四散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