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從窗口竄進一隻狸花貓——嗯,因為宿舍在負一樓,所以貓竄進來很容易。
很久以前,也曾在午夜時分竄進來一隻橘貓,搞得盤總跟鳴少連忙躲進了被窩裡,倒是令我詫異不已,看著他倆,目瞪口呆。
室友懼貓,所以隻好把那隻橘貓給趕出去。從此以後,它再也沒有光顧過我們的宿舍,只是偶然在走廊經過的時候,看見隔壁宿舍竟然在門口撒了貓糧,而且還用快遞紙盒準備了貓窩。
貓咪在校園裡並不少見,食堂門口,宿舍門外,花園裡,後山上,網球場的裁判椅上,體育場看台的最高處,甚至圖書館的空調下面,都難免會看到貓咪的蹤影。
情侶在花園裡卿卿我我的時候,偶爾會有貓咪邁著妖嬈的步子,優雅地默默地一臉淡定地經過。
老師在課堂上講課的時候,偶爾會有貓跳到課桌上,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似乎這地方本來就是它的,從這頭悠然地走到那頭,從正在睡覺的同學頭上跳過去,停在正在偷偷吃零食的同學面前,含情脈脈地看著對方。
甚至有一回正在進行期末考試,教室裡鴉雀無聲,同學們要麽在認真做題要麽在認真觀察監考老師的動態,而監考老師站在講台前一臉嚴肅地巡視整個考場。
這時,一隻狸花貓突然跳到講台上面,鎮定自若的環視一圈,然後在監考老師驚訝的表情下更加鎮定自若的蜷縮成一團,將頭趴在貓爪上,睡起覺來。
開考一個小時以後,考生們陸續走過去交卷,監考老師一遍又一遍說著“試卷放左邊,答題卡放右邊”,那隻貓竟然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而且它剛好壓到我的手機了,我交完卷後要拿手機的時候,伸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一度焦灼。
後來實在沒辦法了,隻好小聲對那隻貓說:“不好意思,我拿一下手機。”在我後面交卷的同學聽到後甚至笑出聲來,而那隻貓咪竟似乎聽懂了似的,居然挪動了爪子,把我的手機讓出來了。
那隻狸花貓通體覆蓋著深棕色的被毛,四隻腳卻是白色的,而且從肚皮到鼻梁也是白色,格外引人注目。
尤其是它鼻梁上似乎埋著一點若隱若現的朱紅色印記,看起來像是一道符文,似乎是茅山道士特地用0.28mm的朱紅色筆芯精心畫上去的。因為那道符文,那隻狸花貓顯得更加引人注目。
晚上九點半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偶爾會看到草叢底下集結了一大群野貓,為首的似乎就是那隻狸花貓。看見有人過來,那群貓就立刻解散了。
我去雅樓吃飯的路上,有一次看到四季余子買了一根熱狗遞給那隻貓吃,沒想到狸花貓竟看也不看,昂著脖子就這麽離開了,剩下四季余子蹲在原地哭喪著臉說:“嗚嗚嗚,貓咪也嫌棄我了......”
而我現在之所以想起這些往事,是因為我發現此時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這隻貓就是我記憶中的狸花貓。
“好久不見!”
我幾乎要說出聲來。
依然是一身棕黑色被毛,白色的肚皮與下巴,四隻腳看起來很白淨,白淨得不像是尋常野貓,鼻梁上的朱紅色符文若隱若現。
狸花貓跳了進來,然後以巧妙的身姿跳到了我的鋪位。或者說,跳到了我曾經睡過的那張床。床上的鋪蓋都已經收走了,但是那隻泰迪熊還在。太大了,我搬不走,隻好留在這兒。
那是當年俊仔追求董小姐的時候買的一隻毛絨玩偶,
結果求偶失敗,俊仔當時想把泰迪熊扔進垃圾桶,我攔了下來,放到了自己床上。因為這件事情,當時還一度被他們幾個嘲笑來著。 俊仔被董小姐拒絕後一度消沉,不過並沒有消沉太久,俊仔很快就找到了新的目標。然後就是每周五晚上查寢的時候,他會專門雇人躺在他的床上,我們替他打掩護,而他則......按照他的講法,家裡有事,去去就回。
俱往矣,一切灰飛煙滅,這裡只剩下一間空房。
詩曰:“陋室空房,當年勿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我抬起頭來繼續看那隻貓,此時此刻,狸花貓就悠然自得地躺在了那隻泰迪熊的身上,似乎我對他而言只是空氣,似乎那張床本來就是它的床,那隻泰迪熊本來就是它的東西。
我有點鬱悶,但又從心裡冒出幾絲暖意。這裡的一切都離我而去,唯獨這隻狸花貓還在。
當然,我也會離開,在我離開之後,這隻貓大約還是會在這裡。我只是羈旅的過客,此地既非我的來處,也非我的歸處。
想到這裡,我又感到哀傷起來,便走出去,在走廊透口氣。
天氣陰沉,草木淒慘,而隔壁宿舍仍然弦歌不斷,歡聲笑語,好不自在。
我有點羨慕,但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麽也沒有。
最後一次走進這間空宿舍,狸花貓還在那隻泰迪熊身上,像那次期末考試的時候躺在講台上一樣,泰然自若。
“你好啊,貓......”
我緩緩張開了嘴,機械地吐出了這幾個字,歇了兩秒鍾,然後接著往下說。
“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跟一隻貓說話,也許是因為我太無聊......我不確定不能不能聽得懂我說的話,但你很漂亮你知道嗎?哦,抱歉,也許你是一隻公貓......
“這隻泰迪熊很柔軟對嗎?也許你很喜歡它,實際上我也很喜歡它,可惜我帶不走它......而且最沒有辦法的是,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能把它帶到哪裡去,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去向哪裡。
“你好啊,貓,我想你以後還是會待在這裡,然後又會有大一新生來到這所學校,他們又將開展嶄新的故事,或者同樣的故事,你還會在這裡,看著他們......看著他們的時候,你會想起我嗎?想起某個黃昏對著你自言自語的某個傻缺?
“抱歉,我很害怕,我所走過的地方根本不稀罕我的經過,我也許即將走入的地方也談不上對我有所歡迎......總而言之就是,這個世界有我沒我都一樣,你能理解這種感受嗎?就譬如一隻貓有一天在馬路上被軋死了,旁邊的人也只是收了收自己的大衣,怕被濺起的貓血給弄髒了。
“你好啊,貓,你真的挺好的,我很佩服你,或者說,我很佩服你們貓......我很抱歉,這是一個人類世界,人類只會站在自己的族群利益上去審判其他物種,一個其他物種只有聽話而且有用,人類才會留下它不是嗎?
“而且它還不能對人類構成威脅,這座學校前段時間不就成立屠狗大隊了嗎?原因僅僅是因為野狗有咬人的風險......
“我小時候聽過一句特別搞笑的話,每次我跟別人打架,明明是別人先欺負我的,但是老師一定會教訓我說,‘狗咬你一口你也咬狗一口嗎’,當時我還不懂,後來才知道,狗咬人一口,人確實不會咬狗一口,因為人類根本不會等到狗咬人之後才會回擊,人類會防患於未然,先把狗殺死。
“所以你們貓族究竟是怎樣才能在人類世界中生存得下去的呢?大概一隻貓但凡稍微用貓爪傷到人,就會有一大群貓被處理掉吧。”
狸花貓依然臥在泰迪熊身上,眼睛半眯著,沒在看我,不知道在看什麽,它的表情就是一隻普普通通的貓的表情,我實在看不出它的情緒變化。
“抱歉我跟你說了這麽多,其實我們原本就沒什麽好說的,我走我的人路,你走你的貓路,抱歉打擾你了......我現在就會離開,此時正在與你告別,也許你聽不懂,你根本不知道我正在與你告別......
“也許你根本聽不懂,不過這不要緊,我的話已經講完,我真的要走了,再見!再見......”
我轉身離開,緬懷在這條熟悉的路上。
大一下體育課之後,男生們就會在走廊口抽煙嚼檳榔,或者衝涼之後出來吹風,享受著中學六年不可能的放縱。
大二下體育課的時候,就只有我和盤總兩個人並肩走在一起,其他人都各選各的,連上課時間都不盡一致。
其實上選修課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最開始的時候一定是挨著別人,問別人選的什麽課,免得自己一個人落單,後來就只能自己一個人去上自己感興趣的課了。
人終究還是要回到自己,譬如此時我只能一個人離開。
“喵~~~”
聽到聲音,我回過頭去,吃了一驚,竟然是那隻狸花貓!
剛才躺在泰迪熊身上的狸花貓竟然跟在了我後面,為什麽要跟著我走呢?但反過來想想,也許是我的錯覺,只不過是同路罷了,有什麽好奇怪的。
於是,我與狸花貓就這樣同路走出了宿舍。
然後,又同路走過了風樓食堂。
接著,同路經過了花園、湖畔。
再然後,同路走出校門。
我甚至都忍不住想要問它到底要去哪裡,但又害怕被人誤以為是神經病,拍視頻發到網上,於是便在人群中退縮了。
每個人都追求卓越,然而每個人都不得不縮進人群裡面,至少我是這樣的人。
我停下了腳步,狸花貓也停下了腳步,於是,我倆站成一排一塊兒等紅綠燈。
過了紅綠燈,狸花貓還是跟著我,我不禁在想,難道它竟然聽懂了我說的話不成?但現在跟著我是幾個意思?以身相許什麽的也不是這樣的劇情走向啊!
它還是跟著我上樓,然後我掏出鑰匙把門打開,轉過頭,並且給它留出了門縫,幾乎要彎下腰對狸花貓說“歡迎光臨”,然而它居然扭頭走了,一隻貓獨自走下了樓梯。就像是特地過來視察我的住處的樣子,讓我瞠目結舌,琢磨不明白。
當我追憶到這裡的時候,突然想到其實當時我還不知道我與這隻狸花貓還有再次見面的時候,甚至與它結下了不解之緣。
我隻記得那天狸花貓穿過人群的時候,引起了很多女孩子的回頭,甚至還有蹲下來給它拍照的。
而我,終於還是要從此開始過另外一種生活了。
祝我好運,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