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點肉嗎,小夥子?”菜市場豬肉鋪的老板娘笑著問我。
我停下腳步,上下左右瞄了一番,看著都挺新鮮,便問她肉價。
“十四塊錢一斤!”老板娘說。
“那就來一斤前腿肉,去一下皮。”
老板娘手起刀落,只見那把尖刀從一大塊豬肉上面輕輕劃過,小塊的豬肉便已經從中脫落下來,老板娘熟稔地把肉放在了秤盤上,讀表,說道:“一斤一兩,十五塊錢可以不?”
“行。”
老板娘一邊去皮,我一邊把帳付了。然後老板娘兩手提著塑料袋遞給了我,順帶說了一句:“老板發財噢!”
不記得是誰曾經講過,要想真正了解一座城市,就應該去那座城市的菜市場。在這邊的菜市場買菜,店家把東西遞給我的時候總會說一句“老板發財”,十分有趣。
買過豬肉後,我想再買一點蔬菜,就蹲在一個阿婆的菜攤前面,指著小白菜問她:“多少錢一斤?”
阿婆回答我說:“一塊一斤。”
“那來點吧。”我說。
阿婆便拿出了塑料袋,我抓起一把塞進袋子裡,看著差不多行了,便要她打稱。
阿婆又說:“再加點嘛,反正都是要吃的。”
“好。”
阿婆又抓起一大把小白菜塞進了塑料袋裡,塑料袋被撐得鼓鼓的,有點裝不下了,反觀她的攤位上倒是空了許多,其他菜也都賣完了,只剩下一小把小白菜還躺在那裡。
於是阿婆順勢說道:“乾脆全買了吧,我好收攤回家。”
“是不是稍微多了一點。”我不無憂慮地說。
阿婆勸解我說:“不多,一炒就沒了嘛!”
“有道理。”
聽罷,阿婆立刻又拿出了一個的袋子,把她攤位上剩下的小白菜一股腦兒地塞了進去,然後打稱,很愉快地說:“來,五塊四毛,就算五塊五算了咯!”
“好。”
就這樣,我提了幾大包菜,走了回去。
回去後,看著冰箱都塞不下的菜,越想越覺得仿佛哪裡有些不對.......
這段時間就是這樣的生活,正在慢慢適應一個人在外面租房,自己買菜做飯,然後讀書寫字,順便考幾個亂七八糟的證書,再偶爾去聽一下選修課。
其實我的學分早就修滿了,之所以去上選修課是因為覺得好玩,而且一想我連學費都交了,居然就這麽被人家趕出學校自生自滅,也太不劃算了吧?無論如何也得學點什麽東西,得值回票價。
偶爾我會去學校看望一下隔壁宿舍,他們現在一般都待在學校裡了。即使是在國慶與中秋撞了個滿懷的時候,也沒有出去玩。換成大一大二那會兒,早就到處歡騰瘋耍了。
我有時候會邀請他們一塊兒到處蹭課,但好像沒人願意做這種蠢事,他們的桌子前要麽是考教資的資料,要麽是考公的資料。
於是我每天的生活就這樣在獨處中輪轉,早上買菜,上午閱讀,中午做飯,下午蹭課,晚上寫這本《大四的不眠之夜》。
之所以打算寫這本書,是因為失眠,晚上睡不著覺,沒辦法,只能想點辦法消解一下了。但是,往往寫了一個晚上之後,還是失眠,身體極度疲憊但大腦異常清醒,於是我開始不斷地攝入酒精。
租房配有一個陽台,陽台上放了一把實木長椅,我每天晚上就會坐在這把椅子上,倒一杯威士忌,仰望星空。
其實根本看不到星空,
城市裡沒有星辰,小學教材裡所說的銀河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色。 不過,陽台上能看到遠處的江景,霓虹燈映照在江面上,燈光隨著水波搖晃。
有時候想看月亮了,我就會打開租房裡的那扇靠東的窗戶,能碰到月圓之夜會更好,圓月與紅酒更配。
觀月似乎能稍微緩解我的失眠,靜靜地坐在書桌前,看著萬家燈火深處,一輪孤月從曠野中升起。
所謂“月出於東山之上”,便是這樣的景色了吧。
這間租房坐南朝北,房內有一扇朝東的窗戶,正對著書桌。我又自己采購了遮光窗簾,厚厚的好幾層。南面是陽台,過兩個月後剛好可以曬太陽。
因為在北半球,每年的秋冬兩季,太陽會從東南方升起,然後到西北方落下。也就是說,到了冬天,陽台上整個上午都會陽光充沛,到了下午才會逐漸轉陰。
而北半球每年的春夏兩季,太陽會從東北方升起,然後到西南方落下。所以,不出意外的話,這裡在夏天是能夠看見落日的,夏天的落日總是值得期待的,不是嗎?
只可惜在這個季節陽台上看不到月亮,南山月的景色只有夏天才能看到,好在租房的方位完美避開了西北風,想必冬天應該不會太冷。
算上廚房與陽台,這間租房應該是二十平左右,月租八百,還算湊合,對比了十幾家租房,已經是最優選項了。
家用電費是每度電五毛錢,每噸水兩塊五毛錢,但是租房會貴一些。我問了十幾家租房,價錢非常統一,都是每度電一塊五毛錢,每噸水四塊錢。我開始有點感覺到面對生存的凜冽寒風了,幾乎是連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是收費的。
我想我已經逐漸適應這樣的生活了,很安靜,也很自在,似乎這就是我這幾年來最渴望的生活,我也能肆無忌憚地放縱自我,放任自己的作息紊亂,時而早起看日出,時而通宵達旦,然後打開窗簾,沉默地看著東邊的群山。
只是,突然有一天晚上,哀傷如潮汐般湧來。
時間是凌晨兩點,我在煲湯。
不鏽鋼湯鍋間或發出的“嘶啦”聲讓人心顫,正像監獄裡把火印燙在犯人皮肉傷時發出的那種聲音。
我不明就裡,疑心眼前的煤氣爐會不會在我獨自一人的深夜裡發生爆炸。
幸而虛驚一場,因為在我躊躇的時候,水已經沸騰,“咕嚕咕嚕”的冒起水泡,頂著上面的鍋蓋。我才松了口氣,坦然地面對紙筆。
不知是深夜的氣息容易讓人敏感脆弱,還是獨處的生活讓我感到草木皆兵。
我不禁自嘲,那日擺出一派剛強的姿態對冬瓜他們說,我不需要過群居生活,一個人的生活才更加自在。現在果然自由自在了,然而心裡卻是持續升騰的憂傷。
一個人的生活並非無趣,在今天這個人人都與手機相偎依的時代,人在獨立的空間裡面才好與它長相廝守。
一個人的生活也並不害怕,這裡治安很好,我又不信鬼神,並且我也早已能夠獨當一面,生活基本上不會有什麽太大的問題。
我只是突然想到,若今晚廚房裡真的發生了爆炸,我死在這裡了也不會有人知道。
所以人們才需要抱團取暖,所以人們走入人群才想要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所以人們才不願孤獨,害怕寂寞。如果只有一個人的話,那麽擁有整個星球又能夠怎樣?還是一樣的,死了也不會有人知道。
於是想到,我們這麽看重葬禮的原因或許就在這裡。
葬禮從來就不是給死人看的,人死了之後萬事皆空,多隆重的葬禮他也看不見。葬禮是給活人看的,讓世人知道人死了之後會是這樣的一個莊嚴隆重的儀式,輪到自己的時候也一樣,那就大可放心了。
試想,如果人世沒有葬禮,人到了日子眼一閉腿一蹬,就被別人當自然死亡的家禽一般丟到深山野墺裡面去,那麽人活著的時候,一經聯想到自己的死亡,就會覺得活得更加淒慘了。
人活在世上,是渴望與人產生聯系的,更渴望讓人記住,最最渴望的是有人能夠懂自己。
若有人能與自己的靈魂相契合,即所謂心心相印,那就是最好不過的了。人生在世,變幻無常,能得一知己,死而無憾。若能得知己牽掛,若能換得知己安好,即便曝屍荒野,也可以含笑九泉。
人是這樣地渴望與人產生聯系,這樣地渴望知己,而隨著這種渴望而滋生出來的,便是對寂寞的深惡痛絕——抑或恰恰相反,正因為對寂寞深惡痛絕,所以渴望與人產生聯系。
可如果一個人的時候走不穩路,身邊有別人的時候就能走好一輩子嗎?
人要先努力地活成自己,才能夠希求與世界的某處發生回響。如果連自己都不是,那就難怪要說不相信愛情了。或者空自端著妄想,身心日複一日的下沉。
笑話笑話複笑話,無休無止的地獄輪回,根源其實是自己貪圖快意、索取歡愉的欲望作祟。欲望使人活著的一種動力,卻不是人存在的理由。
然而,什麽是人存在的理由呢?我曾無數次和身邊的流浪狗一起眺望遠方,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是終究找不到答案。
夜色已深,世界安靜得令我感到崩潰。
今晚我決定早點睡,明天早上吃餛飩好了。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