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與盤總互為同伴的時間就越來越多了,他在我心中紈絝子弟的形象也逐漸消除。
台球,世界杯,NBA,高爾夫,健身健美,散打,極限運動,各類閑書,各種段子,各種旁門左道的知識……凡是與課堂無關的,盤總似乎無所不知,這令我詫異不已。
在這段歲月中,他帶我領略了很多異彩斑斕的事物。
盤總尋找一顆不滅的星,我探索多彩而壯闊的世界,各取所需,攜手同行。
當時,期末考試前夕我們會相約網吧,挑燈夜戰,在網吧複習功課。
因為學校圖書館晚上會關門,宿舍裡靜鬧的音量上下起伏跨度太大。
有一次五一假期,隔壁宿舍只剩下一修和冬瓜留在學校,然後那幾天一修說他恨不得宰了冬瓜,因為晚上打遊戲實在太吵。
抱歉,也許我用詞不當,嚴謹來講,應該說冬瓜打遊戲導致此空間音量的上下起伏跨度太大,以至於人的神經無時無刻不被迫處於緊繃的狀態。
譬如一條趴在地上的狗,一直都安安靜靜地趴著,突然間跳起來,活蹦亂跳,這時,站在它五米開外的便利店老板一定會一時間神經緊繃,密切地關注它。
晚上十一點鍾,一修已經睡覺,而冬瓜還在打遊戲,在一片安靜當中一修即將入眠,突然,冬瓜一聲怒吼“這蠢豬,會不會打”劃破安靜,硬是把一修從睡夢中拖了回來。於是,一修只能重新開始睡覺。幾次三番之後,也難怪一修想宰了他。
宿舍裡並不經常喧嘩,但是會時而安靜時而喧嘩,這種突然發生的劇變一定會挑起人的自衛本能,進而對其進行關注與判斷。這是一種巨大的折磨,當人試圖去關注某一具體事物時,卻會不得不被它奪走注意力。
網吧會好一些,網吧裡的音量整個夜晚都會持續處於固定的頻率,比較容易讓人專心。
對個整個學期幾乎沒怎麽聽講甚至沒怎麽上課的我們來說,只能臨陣磨槍,期末考試前幾個晚上不分晝夜地複習。
其實我也試圖把江南鳴少,俊仔,永王他們拉去網吧一塊兒複習功課,但他們只會當我是神經病,然後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掛科。
每每看到這種情況,我都會由衷替他們感到惋惜——何必呢,大家都是一個學期沒聽課的人,期末複習也像人家好學生一樣勞逸結合,這怕是腦子秀逗了吧,或者是自我感覺過於良好。
何為彎道超車乎?此也。
於是,後面的好幾個學期,都只有盤總一個人願意陪我去網吧複習功課。我偶爾的一些瘋狂的言論,別人會大肆嘲笑一頓,然後走開,但盤總會認真聽。雖然也許不讚同,但盤總不會嘲笑我。
這樣,對我而言足矣。
後來,因為疫情隔離了一段時間,又因為一些其他的事情一段時間沒怎麽上課,所以與盤總相處的少了。
再相見時,已是那個紙醉金迷的夜晚。
……
兩旁是入秋的落葉,山路迂回,車載音樂換成了周傑倫。
Genius-You那輛車上了高速,而我們走的國道,最終,他們在目的地等了我們一個小時。
景區的午餐既貴且普通,小鎮的景色只是草草看過,無奈在人群中,只能走馬觀花。
不過在人群中卻有另外一樁好事,簇擁而坐,幾杯生啤,一點輕遊戲。
選了一間民宿做下榻酒店,,六個人正好包了整層樓,
房間外有個陽台,入夜時分可以坐在這裡休閑娛樂。 我在荒唐與謬論中被囚禁了太久——荒唐之所以是荒唐,是因為你不知道那是什麽,你只能清楚地感受到你所受到的捆綁與窒息。
有一天我跟盤總分享我所做的一個夢,一輛黑色的列車,我坐在最後一排臨窗的座位,車上都是黑色的影子,他們都沒有臉,也沒有聲音,整個車廂只有一片安靜,窗外是像刀劍插向天空一樣的黑色群山。天空積蓄著黑色的烏雲,令人窒息。而列車開往黑暗的隧道,再也沒有出來。
“兄弟,你是不是該看心理醫生了。”盤總立刻做出了判斷。
我有時候在想,我與盤總之所以能並肩同行一段路程,大概是因為我倆都是病人。
玩撲克,聊天,可惜一修不在,不然晚上可以彈吉他唱歌。
……
次日起了個早,前一晚定了兩個鬧鍾,一個是五點半,一個是六點。
五點半那個我沒有聽見,不過我想,Genius-You是必然聽見了,否則鬧鍾會沒完沒了地響,否則空調也不會被關掉。
這早上是真冷,我很想蓋上被子繼續大睡,然而我不能。我必須拖著隻睡了四個半小時的昏沉的腦袋走出門去,門外是昏暗的黎明,水邊小洲上浮著幾片白霧,我點燃了一支煙,疲憊的身體仿佛清醒了一點。
簡單洗了把臉,不敢開燈,怕再次驚擾到Genius-You。身體的不適感,讓人簡直疑心有無患病。這具身體,似乎肉眼可見地走向了腐爛。
怎樣也罷,我不是已經在尖刀前縮手了嗎?
便穿上衣服,提上一罐雀巢咖啡,帶上門,悄悄出去。
出去的時候,許多店鋪還未開門呢,古鎮上靜悄悄的,仿佛讓人走進了老電影裡的場景。我沿著昨日的行跡走了一遭,去了一些昨天來不及觀看的風景,很多東西著實令人著迷,但卻讓我意外地看到了碼頭處的一團粘稠的垃圾,簡直令人駭然。
於是我問當地的工作人員。
第一個是一位保安,是個很直接的人,我本想先禮後兵,不過他盯著我的眼睛問的那句“你有什麽事”,讓我隻好開門見山。他告訴我,這些垃圾是從上遊漂過來的,是居民用品,不是遊客所為。
“這樣的話對這個景區的形象影響也太大了。”
他表示很無奈,很多問題如果被重視那麽很容易就能解決,如果不被重視就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沉默了,保安遞過來一支煙,然後轉身走了。
遊蕩了一圈之後,心裡還是有一些東西梗著,於是向一位清潔工走去,這是一位老爺爺,約莫六十歲,雖然聽不太懂他的方言,但大概已知何意。
對方說,這些是漲大水從上遊漂過來的,也不是居民故意往河裡面丟的,是山裡的居民把垃圾丟掉之後被水衝過來的, 說雖然我現在看到的垃圾很多,但並不是每天都這樣,今年已經過去大半了,但清理的時間總計不超過半個月。
看來是我來的時機不對,抑或湊巧。
我與清潔大爺告別,往回走去,在路上差點沒把人家設的防護欄碰倒。走了幾步路,回頭看去,原來剛才是一戶老奶奶的人家。
我心想老人家經歷的事情多,這件事情她應該清楚。結果卻讓人失望,老奶奶對此事毫不知情,說:“我怎麽知道,又不是我丟的。”
我悻悻而返。
逛了很久,有些口渴了,便找了一家便利店買水喝。我乘興問了大叔同樣的問題——萬幸,老板會說普通話。老板似乎也不太了解,還質疑我將魚標錯看成了垃圾。
解釋一番他才相信。
他告訴我這是從上遊漂過來的垃圾,說這條河流流域很廣,從其他縣鎮流過來的垃圾,這邊也不便管理,隻好清理,好在這邊清潔工作做得很好,諸多問題在這些年也得到了明顯的改善。
大叔的一番對答,專業得像是回答記者訪問。
在交談的最後,老板居然說感謝我對這裡的關注。我一陣慚愧,笑著揮手道別。心想我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沒想到卻得到如此謬讚。也許他誤以為我是過來做社會學調研的也未可知,然而我只不過是沒有目標地瞎忙活。
繼續走,迎面有一少婦攜子走來,本想啟唇,卻與之擦肩而過。我轉過身,很想立刻追上去,然後問她同樣的問題,不過我還是停住了。
然後轉身離開。